警察一拥而上，很快把犯人连同被抢的古董都拖了出来，前者晕得七荤八素，后者居然完好无损。沈丸子一下子瘫坐软下来。这生活实在太艰难了。

    事件完美解决。沈丸子却觉得压力很大，她寻思着，得稍微了解一下这位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搭档，不然自己早晚会死于心脏病突发。

    于是某一天在那栋高数的商务大厦里，沈丸子坐到了凤栖梧的身边，塞给他一块巧克力：“吃吗？”

    “这是命令吗？”凤栖梧看着手上的巧克力，询问少女。

    “呃。”少女尴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滑过。

    “你又不是机器人，为什么啥事儿都要听别人的？”沈丸子说。

    “我只听你的。”对方回答。

    丸子又有点噎住，半晌又问：“你喜欢甜食吗？”

    “这也是命令？”对方反问。

    沈丸子彻底混乱了，“你想回答就回答，不想回答也没问题！这都取决于你怎么想，不是取决于我怎么说！”

    “怎么想。”凤栖梧陷入沉默。

    这栋大厦的休息区很人性化，有舒服的简易桌椅和自动贩卖机，两旁的落地玻璃窗边上还有几盆绿叶植物。阳光肆无忌惮地透过窗户照进来，大楼外的小花园一片绿意盎然，但这两个人看上去，却并不自在。

    “这很难。”这个男人在沉默许久后开口，“说我怎么想，很难。”

    “为何这么说？”沈丸子追问。然后看到男人眼里写着：这也是命令吗？

    聊天聊进了死胡同。沈丸子眯起眼睛，奕然有了主意：“对，凤栖梧，说说你的事儿。这是命令。”

    男人沉默了一阵，眨了眨眼。

    “我叫凤栖梧，生于天宝元年。二十多年前，我从棺木中醒来，发现自己的枪已经腐朽。”他伸出手，仿佛手中还持有利刃，“生而为令，死亦如此。”

    灰发男告诉过沈丸子，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一群考古学家发现了一个大型唐代墓葬群，其中有近百具棺木，而就在其中一具棺木里，他们发现了凤栖梧。棺木外刻有凤凰的彩绘，而里头的人则是一身戎装。

    “从生到死，没有人问过我的事。对我而言，唯有听令和执行。”他说。这个男人如今穿着深色衬衣，却依然带着干年之前的气息和疲惫。

    一个人在墓穴里睡一千多年是什么感觉，沈丸子想了想就觉得不寒而栗。那种黑暗和寂静还有几乎令人发疯的漫长时光，让她突然就同情起他来。

    “他们说你只有服从命令的时候，才能发挥本事。”沈丸子坐在桌子上，两脚晃悠，但口气是小心翼翼的，“而我就是那个“本事“的开关。”

    男人点点头。

    “好吧，我不知道我的前任是怎么干活的。不过既然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沈丸子从凤栖梧手里掰了一块巧克力丢进嘴里，“我们也应该与时俱进一点。”

    “我可以教你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比如什么样的巧克力比较好吃，我喜欢76%可可的黑巧克力;呃，几十年前人类发明的一种音乐叫摇滚，说不定你会喜欢;还有电影，游乐场……”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搬出所有她知道的令人愉快的事物。

    “我觉得你应该活得开心一点，”沈丸子很认真地说道，“然后学会自由思考。”

    从这以后，沈丸子就经常来找凤栖梧。他就住在那座商务大楼里的一层，房间的陈设很简单，只有最基本的生活用具：床、书桌、一把椅子。墙壁是淡灰色的，没有窗户。

    一个人的房间陈设多半能反映对方的生活习惯和内心，凤栖梧一直没有融入现代社会，这个房间就像是一间新的墓穴。

    沈丸子来了，也就只能坐在床上，然后拿着iPad，给凤栖梧放歌。渐渐地，凤栖梧开始提出问题，关于这个房间外面的世界。他告诉沈丸子，二十多年来，他一直待在这里，唯独那一天，他突然有了非常想要出门的冲动，然后就遇到了丸子。

    “这种关系到底是根据什么决定的？”沈丸子问。

    “也许是命运。”凤栖梧讲。

    “一千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人吗？”沈丸子问。

    “有的。”他说，“但，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样的事情。”

    “哈？”

    “嗯。”男人浅笑了一下。

    沈丸子其实不是很清楚这个所谓神盾局一样的组织到底是干什么的，用灰发男的话来说他们负责维护世界和平，但沈丸子只看到类似于“为了一个易碎品古董而出动”的任务，并且始终都只有这种类型的任务。比如说一辆大型机械翻进沟里啦，马术协会的烈马突然逃走啦，无论是动物还是汽车，但凡能承载人的工具都可以被凤栖梧所驾驭。而凤栖梧也在任务中，以周围人能够感受到的变化速度开朗了起来。

    而他的思路往往让沈丸子啧啧称奇。

    一日，两个人走在街上，经过一面车载LED大屏幕。迎面商场门口，正好有个圣诞老人在给孩子派发气球，

    “唉，今年圣诞节估计又不会下雪了。”丸子说。她所在的这个城市地处南方，冬季几乎从未下过雪。

    “下雪。”凤栖梧昕肠眼，丸子就看见那面车载大屏幕上突然飘起了雪花。在高清晰的大屏幕上，洁白的雪花洒落了满满一整墙，仿佛近在咫尺。

    “广告屏也算是车子的一部分吗？！”丸子吃惊不小。她有一种感觉，这样的画面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了。这是这个男人特有的、世间唯独他能做到的浪漫。

    后来，她和凤栖梧越来越亲近，灰发男人把她叫到了大楼高层的露天平台上。

    那里风很大，丸子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她有预感这次谈话不会愉快，有种走进老师办公室的那种气氛。她在心里准备好了几十种应对方式，但没想到灰发男人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给她讲了一个小故事。

    “你是一个扳道工，你的工作就是在列车驶来的时候，把轨道搬向正确的方向。现在你看到轨道上有一个人在行走，而他身后列车就要来了。假设这个人是聋子，而你所在的位置完全来不及跑过去提醒他。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轨道搬向另一个方向，这样列车就会驶向另一条铁轨。然而，你知道另一条铁轨上有五个人，他们同样是聋子，不可能察觉到列车从身后过来。你要怎么办？看着眼前的一个人被轧死，还是让另外五个人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丸子愣住了。

    “你会怎么选？”灰发男人继续问她，“无论怎么选，听起来都有道理，但也都有牺牲者。”

    “这就是自由意志的重量。”他说，“你怎么忍心让一个一千多年都不知道自由意志为何物的人面临这种选择？”

    沈丸子突然感觉内心抽了一下。

    “鱼适合海洋，飞鸟属于天空，告诉它们别样的世界，只会徒增烦恼和痛苦。”男人最后说道，把沈丸子独自一人留在平台上，离开了。

    “丸子？”凤栖梧轻声叫她，丸子一下子从回忆里跌回现实，回到疾驰的列车上。

    窗外的雪景飞速倒退，车厢有节奏地微微震颤着。他们的目的地是北方的一个大城市，他们的委托人就在那儿等着他们，但由于整个地区突降大雪，航班全部取消，他们才换成了火车。

    “嗯？”丸子回过头。

    “你不高兴吗？”凤栖梧问道， “你看，这么多的雪。”

    “嗯，我很高兴啊。”女孩说，她想了想突然开口问，“呐，如果有一天，你要自己作决定了，你会高兴吗？”

    男人露出困惑的神情：“你说过，我应该为此高兴。你说过，一个人的自由意志比什么都重要。”

    “不要老是‘你说过’啦，你没自己思考过吗？”这是个悖论，但沈丸子此时此刻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作决定意味着要承担责任，意味着你得到一些东西的时候，必须得放弃另一些。你想过这些吗？”

    “放弃……”凤栖梧皱起眉头，好像面对太难的算术题的小学生。灰发男人是对的，丸子绝望地想，凤栖梧根本不适台寻常人的世界。他看起来太过纯净，根本不应该让他承受某些世俗世界的重量。

    “‘侠’到底是什么呢？”丸子喃喃自语。灰发男人说他们是牧羊人，而人类是羊群，但丸子觉得，他们像黑暗的大海，但某些时候又如同宝石。

    “说不定，我之前对你说过的那些，都是不对的呢……”她说。

    “丸子，你怎么了？”凤栖梧眼里闪过一丝焦虑，“我觉得你教我的事都很好，”他停顿了一下，“都是从来没有人教我说过。”

    “是很好……可也许不合适！”丸子的音量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男人愣了下。“给我点时间，”他说，“我会想明白的，得到的和放弃的，你刚才说的，我能学会。”

    “这不是学会的问题……”丸子感觉自己陷入了泥潭，她站起身，“我出去转一圈。”走出包厢时她能感觉到背后凤栖梧的目光，但是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头等包厢往车头的方向走一节就是餐车，那里还有小卖部。虽然商品不可能很多，但聊胜于无。沈丸子在微微晃动的过道上向餐车方向走去，突然有人从背后撞了她一下。

    “喂！”丸子刚想出声抗议，就被对方凶光毕露的眼神给吓了回去，这一行七八个男人就这么越过丸子也往餐车方向去了。更古怪的事情还在后头，丸子在小卖部门口就听见乘务员姐姐十分尴尬地解释道：“先生，我们这里真的不提供酒精饮料。”

    “太逊了，连酒都不卖也太糟糕了！”说话的是另一个古怪的男人，一头散发，双手缠满已经褪色的绷带，在这种寒冷的季节里，他脚上穿的却是一双木屐。乘务员僵硬地笑着继续解释，木屐男终于放弃，嘟囔着“真没劲……”离开了。

    先前撞到丸子的那一行人也在餐车里，在这一瞬间前，整辆列车的人还都和丸子一样认为这是一趟普通的旅程。

    可是，丸子看到了枪。

    这群可疑的男人同时拔枪怒吼，然后乘客们的惊叫声充满了整个餐车。乘务员姐姐躲进了柜台后面，丸子拔腿就往包厢奔逃。

    她尖叫：“有人要劫持火车！快……”

    打开包厢门的一瞬间，坐在里面的凤栖梧瞬间反应过来，他迅速把沈丸子拉到了身后。

    这时恐怖的枪声和尖叫蔓延到了过道里，骚乱正在迅速逼近。凤栖梧当机立断，他打开车窗，瞬间外面的风雪倒灌进温暖的包厢里，沈丸子不禁缩了一下。

    “爬上去，爬到车顶去。”凤栖梧说。

    “我会掉下去的！”飞速倒退的景物让沈丸子头皮发麻。

    “不会的，我会拉住你。”凤栖梧率先钻出车窗，然后探手来拉丸子。

    雪花扑打在丸子的脸上，她拼命地抓住车窗边缘，而凤栖梧则抓着她的肩膀，两个人就这么吊在车厢外。风雪声中，沈丸子听见他们的包厢门被粗暴地踢开，然后一个劫持者的脑袋从窗口露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凤栖梧手中突然多了一把长柄武器，急速刺向敌人，对方连叫喊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当场毙命。意识到同伴丧命的另一个劫持者马上冲着车窗扫射，凤栖梧将长柄武器往外车厢上一插，当作立足点，拉着丸子上了车顶。两人在风雪中向车头奔跑。

    飞驰的列车车顶上，沈丸子终于意识到电影镜头可不是开玩笑的，她每跑一步都觉得自己要摔倒，迎面而来的雪花则让她的视线更加模糊了。

    突然前方出现了人影，丸子尖叫一声，敌人明显有枪。凤栖梧又将她挡在身后，长柄武器再度出现在他手中。他径直朝敌人投去，武器落地的一瞬间，他喊道：“破！”

    透明墙壁带来的巨大冲力直接将敌人弹飞，敌人掉下了车顶。

    沈丸子从来没觉得几节车厢的距离有那么长，不断有劫持者翻上车顶试图杀死他们。但凤栖梧的速度更快，在今天这样的热武器时代，他手中的那杆冷兵器□□仍然毫不逊色，与主人并肩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