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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表哥……是美术专业毕业的?”

    “啊!不!他没上过学!不不不,他没上过大学!”我好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他想参加成人高考来着!所以想问问唐老师,有什么参考书啦……”

    “嗯,噢……”唐曦说,“只有这件事吗?”

    完了,气氛降到了冰点。为了挽回一点败势,我果断出击:“唐老师,我帮你拿考卷吧。”

    “不用了。你要上课了吧?快回去上课,你表哥,呃,参考书,我会列个单子给你的。”她说着越过我,向操场走去。突然一阵大风刮过。唐曦避闪不及,怀里的考卷四散飞开,像一群白色的鸟,四处飞散。就在此时,一个人影闪了出来,几个疾步追上飞得最远的那张纸,然后脚步轻点,整个人仿佛脱离地心引力一般回身抓住了另一张。

    铁铮然以他最擅长的方式出现在我俩面前,纸在壮风中四散飞舞,却被这个穿木屐的男人以看似随性的动作轻易拿捏。疾步,转身,一招一式,仿如潇洒的拳法。后来找才知道,铁铮然使的是”醉拳”,看似踉跄,实则肆意无比。所谓醉,到了极致就是无我,心境反而一片清澈透明。

    唐曦也看呆了。我敢说没有哪个男人能做到铁铮然这样,随性脱俗又充满男子气概。直到老铁把所有的考卷鄱拾回来交到她手里,唐曦才回过神来。

    “谢、谢谢……”她说完,脸红了。

    我得说,人生充满意外。第二天唐曦就很郑重地把一叠参考书交给我代为转交,这肯定是个好的开始。至于铁铮然,他居然真的决定开始好好学习。我看着他躺在栏杆上看物理参考书,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你不会真的想要考大学吧?”我试探性地询问。

    他伸头看了看我:“你说一质量为M的小车,沿摩擦系数为u的平面移动,怎么就能得出拉车要花多大力气呢?”

    “……”所谓走火入魔,大概说的就是这种不看书约时候,他就打乡,翻该,走步,一路打下来,肆意得仿佛能脱高地球引力,我脑海里突然蹦跳出了英雄与红颜的那些个段子来,

    我问老铁是不是觉得唐曦像那个给他手帕的小女孩。这汉子笑笑不说话。我知道,老铁在这座城市行走了这么些年,都再没遇见那个小女孩,但他依然抱着希望,觉得有一天能见到她。这成了他心中的某种坚持,关于他所走的行善之路,关于生活正以一种新的方式引着他向前。

    这座城市有一千三百万人,有一千三百万种生活方式,从高空俯瞰,人们熙攘前行,沿看街道,在十字路口等待交通灯,如同设定好的程序。

    闹市区的某个十字路口,有一个小小的影子在徘徊,一只小狗。它脖子上戴着项圈,睁大眼睛看着过马路的人群,眼里满是困惑。路过的人有的看了看它,然后走过去了;有的停下脚步,但也只是一会儿;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大约是想上传微博,配上一行“谁家的狗狗丢了”这样的文字。

    红绿灯交替闪烁,人们像潮水一样从一个方向到另一个方向。小狗很努力地嗅着,试图从这迁徙的族群里找回熟悉的味道。但十多分钟后,它收获的只有失望。突然一双脚出现在小狗面前,皮鞋和短裙,身上有很淡的香;在她身边有另一双穿着木展的脚,木屐的味道很奇特,像风和雨,还有泥土本身。短裙的主人冲小狗伸出手,但狗狗好像被吓到了。它耳朵一偏,后退几步,突然往马路中间蹿去。几米开外的地方一辆出租车正疾驰而来。

    小狗太矮了,从司机的视角根本看不清。

    穿短裙的女生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就看到木屐一个疾步冲了出去。

    刺耳的刹车声,一声闷响。

    铁铮然躺在沙发上,脑袋上缠了纱布,纱布上有凝固的血迹。这让他看起来有点诡异,事实上他根本不适合伤病造型,唐曦正在厨房里烧红豆汤,我环顾四周,客厅干净整洁,细节之处也装饰得很可爱,像极了女主人的性格。

    我是下午接到唐曦电话的,这妹子语无伦次地告诉我铁铮然被车撞了。我对此很震惊,不是因力老铁出车祸,而是老铁居然会受伤。我看着老铁,老铁也看着我。

    “怎么回事?”我问他。其实详细情况我已经从唐曦那儿知道了,她当时叫得太大声,以至于周围的人都看到了铁铮然飞奔出去抓起狗然后被出租车撞飞的整个过程。

    “疼死了。”铁铮然说,皱起眉头。

    司机把老铁送去医院,所幸没有大碍,大夫给他缝了几针就让他回去休息。唐曦也不知道铁铮然的家人是淮,最后只能打电话给我。于是事情就变成了这样,老铁躺在心仪女子的客厅的沙发上,厨房里飘出红豆汤的香味。

    若不是当事人是铁铮然,这看起来简直就是完美的剧情。

    “……一辆出租车而已?”我还是不确定。老铁伸出手掌,示意我掰他的手指。我照办了,然后他疼得嗷了一声,我们又开始对望。

    “它不见了……”铁铮然说。我知道他口中的“它”是指什么,是最初我们相遇时他单手挡住坠落的吊车,是听见百米开外的耳机里细碎广播的力量。

    铁铮然的力量消失了。

    唐曦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三碗热气腾腾的红豆汤。一碗递给我,一碗给老铁,还有一碗小小的,唐曦端去放在了客厅角落的柜子上。我这才注意到,那里放着一张照片。唐曦把红豆汤放在照片前,双手合十。

    见我俩目不转睛,唐曦拿过照片给我俩看。“这是我妹妹,她最爱喝红豆汤了。”照片上是个和唐曦有点相似的女孩儿,十一二岁的样子。

    “六年前的夏天,我家的公寓楼着火了。我当时在读大学,父母都上班。只有放暑假的妹妹在家……”她轻声说。

    我看到铁铮然的瞳孔收缩了,那照片上的女孩儿撑着一把小花伞,脚上是一双彩色的雨鞋。

    那天之后老铁陷入了沉默而焦躁的情绪中,让人想起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我试图帮他一起寻找失去力量的原因,却毫无效果。作为一个普通人,我对“侠”的了解太少太少,而铁铮然自己都不了解自己。

    “唐曦挺喜欢你的。”我干巴巴地开导他,“当个普通人也挺好。”

    铁铮然不说话。

    “你不是还想读大学吗?”我努力提起他的兴趣。

    “你说,人为什么活着?”老铁突然问我,我一下噎住了。

    “为什么啊……”我想了想,“为了开心吧?”这个答案烂到我都想吐槽自己。为了开心?你怎么不说是为了煮面啊?

    “哦。”铁铮然说。

    唐曦为了摆脱伤痛,我为了能够自由生活。

    我探头看脚下,这栋高楼下车水马龙,汽车像便当盒,行人则如蚂蚁。这个城市有一千三百万人,那恐怕就有一千三百万种活着的理由,人们匆忙行走,呼吸,活着。

    “我不知道那天,那里着火了。”铁铮然说,声音像一柄锈刀磕在石墩子上,“我不知道,她在里面。”

    我知道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里的“她”是谁,是铁铮然右手那块白手帕的主人,是他曾经的期盼和信仰。我想说一句最“白菜”的安慰来填补一下突如其来的沉默,但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口。

    “侠为什么而活呢?”最后我问他。他沉默了许久,摇摇头。

    那以后,唐曦又陪铁铮然去了医院几次,复查,换药,拆线。我隐隐觉得这是好事,有时候人和人接近只需要一个借口。我甚至有种感觉,有些事情唐曦永远不会知道。而今后所有的日子都会像这年夏天一般,永远这么持续下去。

    事实证明我猜错了。

    人在下午谷易犯困,思维和反应也会迟钝,所以当我意识到窗外飘进教室的烟味未免太大时,已经有人在走廊上狂奔呼喊了。

    “着火了!着火了!”

    我所在的教学楼是A幢,所有人都惊慌失措,我也跟着慌乱的人群一起往楼下跑。一直跑到楼下的操场,才看见浓烟从隔壁的B幢二楼滚滚而出。

    烟随着火势翻滚着冲向云霄。不断有人从B幢大门口跑出来,我听见了哭喊声,然后是剧烈的爆炸声。玻璃窗受不了热度,碎玻璃散了一地。这是物理课上学过的知识,只是我从来没想到,竟是在如此可怕的情景下亲眼看见。

    操场上有女同学开始哭喊,有反应过来的老师开始试图维持秩序,但收效甚微,场面趋向混乱。

    “高三一班,一班的!跑出来了没有!”

    “还有谁在里面!”

    “没有的,今天下午只有唐老师的实验课!”

    “在几楼啊!”

    “四楼,四、四零三啊!”

    “叫消防车啊!救护车!”

    “消防车说已经在路上了!”

    周围充斥着这样的声音,无数信息夹杂在惊慌失措的空气里,烟味呛鼻,热浪袭面。学生们像慌乱的羊群,被老师们驱赶到一起,但这些牧羊人却没法安定羊群的情绪,因为他们自己也满怀恐惧。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拨了铁铮然的号码。

    “她在哪儿?!在哪儿!”老铁比消防车先到,我怀疑他就在学校附近徘徊。

    “四零三……”我茫然指向教学楼,二楼往上已经化为火柱。四零三在上风口,也就是教学楼的背面,这地理位置给里面的人留了唯一的生还的希望。

    “等等……老铁!你现在,什么能力都没了啊!”见他就势要冲进去,我抓住他的手喊道。铁铮然回头看我,双目圆睁:“那女孩儿呢!那女孩儿叫什么名字?”他没来由地发问。

    “谁?”

    “唐曦的妹妹!”他怒吼。

    “……我,我不知道啊!”我呆然。铁铮然挣脱了我,他将右手放在鼻子和嘴之间,嗅了下。然后飞奔而去。

    恍然间,我只看到那块手帕,铁铮然右手始终缠绕的那块白手帕。

    所有火灾的遇难者,大部分都是死于浓烟。燃烧产生的高温有毒气体能在很短的时间里让人陷入窒息,失去逃生能力。铁铮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冲进了教学楼。一楼大厅里满是呛人的浓烟,他跑向大厅后的走廊,那里是背风处,有另一道楼梯。他疾走而上,所幸楼梯间的墙壁上标明了层数,他在烟雾中辨明了“四”的数字,打开门蹿了进去。一条走廊在他面前,两旁是实验教室的门。烟雾更加浓烈,能见度几乎为零。然而铁铮然突然听见了哭声,他顺着声音摸过去,终于在一间教室门口发现了声音的来源。

    在意识到着火之后,唐曦曾试图带着学生往楼下撤离,却在三楼被浓烟逼退,于是她带着十几个学生回到实验室,陷入了死局。为了防止实验教室的贵重设备遭窃,所有窗户都加装了防盗栅栏,这使得唐曦让同学们用窗帘结绳,从窗户自救的意图失去了意义。

    孩子们开始哭,唐曦一边安慰他们一边指挥同学们把外套脱下来堵住教室的门缝。

    然后就是赌一把,赌死神和消防员哪个先到。唐曦一边咳嗽一边拉着孩子们躲在教室的角落里,让他们用衣服遮住嘴和鼻子。

    她在恍惚间想到,六年前,妹妹是不是也经历了这样的过程?在想尽了所有的办法自救之后陷入绝望,最后痛苦地死去?

    听消防员说,他们发现她妹妹的尸体的时候,她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怀里是她最心爱的小狗。那只狗狗在生死关头选择了与小主人一起接受命运的安排,火灾的余烬将妹妹和她的宠物凝固成了一尊令人心碎的雕塑。

    我也会这么死掉吗?房间里的烟味越来越浓烈了。她看着挤做一团咳嗽着的学生,感到一阵眩晕。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教室的门突然开了,烟裹着空气扑进来。铁铮然这个奇怪的男人就这样出现在门口。孩子们抬起头,惊恐地看着这个汉子拉起他们的老师。

    “快走!”铁铮然说。

    “走不掉了!都是烟!”唐曦喊道,“窗户也被封上了!”男人移动到窗边,伸出手摇了摇栅栏,栅栏纹丝不动。

    “没用的!”唐曦吼。孩子们又开始哭了。

    “有用的。唐曦。”铁铮然突然说,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白小修说,我可以做一个普通人。没有力量也可以,我可以做一个普通人。但是没有力量,就保护不了你,保护不了任何人……”

    他从手上解下手帕,递给唐曦。唐曦睁大了眼睛盯着这块白手帕,熟悉的花纹让她的记忆瞬间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