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巧妙栽赃
我于过去无始劫中,由贪嗔痴,发身口意,作诸恶业,无量无边。若此恶业有体相者,尽虚空界不能容受。我今悉以清净三业,遍于法界极微尘刹一切诸佛菩萨众前,诚心忏悔,后不复造,恒住净戒一切功德。如是虚空界尽,众生界尽,众生业尽,众生烦恼尽,我忏乃尽,而虚空界乃至众生烦恼不可尽故,我此忏悔无有穷尽。念念相续,无有间断,身语意业,无有疲厌。
佛龛坐东朝西,高高悬置于正中墙上,重新塑过金身,佛像更显庄严华美。佛像脸型长圆丰润,頂成肉髻,方额大耳,长眉秀目,嘴角微扬,神情和蔼而慈祥。佛身穿垂领褒衣式袈裟系带,衣褶旋转流畅。右手作施无畏印,左手作与愿印,姿态优雅沉静端坐在须弥座上。
太后端坐榻上,正对佛龛。低头合十,掌中箍紧一串楠木佛珠,虔诚念诵华严经。整个人看起来,平静,祥和,淡然。贵妃掀帘而入的时候,太后仍然闭眼凝神,专心礼佛。
贵妃立在门口,见太后没有睁眼的意思,转身轻轻撩起珠帘,抬脚就要出去。
“既然来了就过来坐坐,何必急着走。”
徐徐淡淡的声音传来,贵妃放下珠帘,重新转过身子。原本百无聊赖的表情,转瞬笑脸盈盈。
“侄女看姑母专心诵经,不忍打扰。想着在外头等一会,等姑母念完经再进来。”
太后悠悠睁开眼,佛珠重新戴回手腕上,神情平板。虽对着贵妃说话,眼睛却是没有抬起,不曾看她一眼。
如此态度,瑜贵妃看了心惊,步履急快,几步走到太后跟前。太后没有发话,她也不敢像平常那样随意坐下,而是站在榻边,规规矩矩给老佛爷捶背。
太后不言不语,她不能被动沉默。
瑜贵妃端着笑容,好声好气道,“母亲在外得了本菩萨心经,据说是前朝高僧的手抄绝本。侄女想着姑母醉心佛法,定然对此物感兴趣,便叫母亲托人送进宫。刚刚给母亲写了信,明早就能带进宫,到时侄女过来呈给姑母。”
说到喜爱之物,太后原本平板的神情有了些起伏,脸色缓和了,却依旧少有笑容。太后朝瑜贵妃瞥了一眼,偏头看向高悬的佛龛。佛面带微笑,平和慈祥,仿佛能包容世界一切罪恶。
佛善,不代表人可以为所欲为。
“方才你也在屋里站了一会,哀家念的经文,你可有听懂。”
瑜贵妃老实摇头,“只听到一点点,不大真切。”不是表现的时候,切忌盲目出头。
太后捏着手中的佛珠,沉沉叹了口气。
“你这模样,最像哀家年轻的时候。正是张扬恣意的年纪,眼高手低,一叶障目,心高气傲。一心只想摘下枝头最大的果实,拼命踮起脚尖,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于是,无所不用其极,最后竟是不管不顾,宁可拿起竹竿乱敲乱打,也要得到自己想要的。”
“姑母教训的是,侄女以后定当恪守本分,谨慎行事。”瑜贵妃乖乖点头,顺着太后意思回话。
太后看着瑜贵妃乖巧模样,眼眸沉沉,摇头道,“表面记住不行,要记在心里。你是哀家的侄女,哀家说这些是为你着想。莫到最后退无可退收不了手,跪到哀家面前,待到那时,哀家如何保你如何偏袒你。你呀,太像哀家。可皇上并非先帝,叫哀家如何是好。”
瑜贵妃不说话,任由太后进行言语教诲。
太后的话,她听着,安安分分听着。哪怕不觉得对,哪怕心有不服,她也咬牙忍下。太后是她最大的依靠,她的广袖前程,需要仪仗太后才能实现。太后活着,她就敬着。
她相信,她做得再错,错到太后不愿原谅她,太后还是会站在她这边,维护她到底。因为,她是太后的亲侄女,她的父亲是太后一母同胞的亲兄长。
太后做姑娘时,是她的父亲跪了一天一夜,恳求祖母把太后认作嫡亲姑娘,进宗祠上族谱,换了个体面的身份。太后能够进宫,坐到现在这个位子,甚至是皇帝的帝位,她的父亲可以说功不可没。
太后很尊敬她的父亲,多年来嘘寒问暖赏赐不断,即使重病之中也不忘问询父亲近况,专门送了些养生的药材到尹府。富贵不忘娘家,知恩反哺,太后的孝义,可是禹朝的典范。
可以说,瑜贵妃的有恃无恐,很大程度来源于太后对尹家的态度。
太后对尹家,对父亲,可是心心念念关怀备至。只要太后在,瑜贵妃便不怕。瑜贵妃之所以加快脚步,是怕拖久了,新人越来越多,恐生变数。
太后如今年纪越来越大,病情虽然得到控制,却难保哪天不会突然爆发,眼一闭脚一蹬人就没了。况且,太后自从虔心礼佛以来,受佛影响极大,心肠越来越慈悲。皇后言行失德,难堪重任,太后只是小惩大诫,并没有取缔皇后的意思。瑜贵妃不好明说,言语中多有试探,太后却一句话将她打发,成大事者多能忍,等等,会来的。
等,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年华老去,新人一个个进宫,虎视眈眈盯着上位。
尤其是新进的乔嫣然,让瑜贵妃感到莫大的压力。
清心寡欲的嫣婉容,即使得皇帝格外青眼也没有恃宠而骄,依旧深入简出,低调做人。偶尔一次高调,是在她宫中训斥章美人。看似显露跋扈本性,实则掩人耳目。障眼法,瑜贵妃哼哼,她刚进宫时使得最多,自是比谁都了解。
乔嫣然想迷惑她,让她卸下心房,瑜贵妃自然不能顺着她的路走。乔嫣然如今渐成气候,又得皇帝宠爱,劲升势头迅猛。她打理后宫以来,皇帝到她宫中小坐的次数多了,言语中掩不住对乔嫣然的赞赏。甚至有次提及贤妃的继任人选时,皇帝状似无意提了句嫣婉容如何。虽然一笔带过再未提起,却足够瑜贵妃引起重视。
警钟敲响了,乔嫣然如同一根尖利的刺扎在贵妃心头。
如果是柳贵嫔,或者兰贵嫔,她无话可说。无论资历,还是家世,她俩谁都足以堪当贤妃之任。皇上为什么偏偏提到乔嫣然,瑜贵妃想不通。在乔嫣然上头明明还有悯婕妤和纯容华,无论哪一个,说起越级晋升,都比乔嫣然有资格。
正是乔嫣然,瑜贵妃不得不警惕。
乔嫣然,多年来头一个既得太后赏识又得皇帝喜爱的女人。太后和皇帝常年意见相左,提及乔嫣然,却是出奇的融洽。而且,据她安插在永宁宫的探子来报,乔嫣然的母亲宋氏似乎对太后有恩。太后爱憎分明,有仇必报,有恩,也必答谢。
如果皇帝真要封乔嫣然为贤妃,只要太后同意,再冠以救治太后的大功德,越级而上也不是不可能。正是想到这一层,瑜贵妃下定决心要除之而后快。
算盘打得妙,岂料,拨算盘的人拨了笔烂账。
弄月那丫头,平日里看着小心,关键时刻却掉链。换个药草,很简单的事,居然被人撞见,一状告到皇帝跟前。
下了盘烂棋,棋子无用,她便弃之。
弄月害乔嫣然,多少有些牵强。莫说皇帝,就连她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何况还有个叫嚣着要捉拿真凶的德妃。
想着德妃在皇帝面前直戳自己是凶手,瑜贵妃小心眼的记下这笔了。德妃,必须要让她住口。否则,德妃时不时在皇帝面前哭两句,又到处叫嚣自己是凶手,皇帝早晚对自己生隙。
弄月必须死,要趁早,不给她任何申辩机会。贵妃悄悄命人潜入地牢,制造弄月割腕自尽的假象,彻底除掉后患。而紫绢,则是多留了一个时辰,因为还有用处。
紫绢死前最担心自己体弱多病的老母亲和生活无法自理的残障弟弟,到底是个孝悌人物,贵妃爽快成全她。只要她办妥最后一件事,贵妃必定保她家人一世无忧。贵妃敢用人,也敢兵行险招,当着紫绢的面对天发誓,如有违背甘遭天打雷劈,永世为奴为婢不得翻身。
古人重誓,贵妃立下誓言,紫绢算是彻底放心。她最后的心愿已了,临死前又能反咬刻薄跋扈的德妃一口,何乐而不为。
紫绢撕下里衣,咬破手指写下遗言,清清楚楚交代所谓真相,把德妃抖出来。
责任全推到德妃身上,说是德妃使的苦肉计。目的是加害乔嫣然,顺便把罪行推到贵妃身上,一石二鸟。
德妃没有喝掉那杯掺有红花的茶水,而是倒掉小半,制造假象迷惑众人。见红也是假的,而是弄了些猪血在裙下。太医不敢细看,仅凭裙下的血迹和德妃故作疼痛的表象,又看到掺有红花的茶水,顺理成章被德妃计谋带着走。至于弄月,早就被德妃收买,是德妃潜藏在贵庆宫的线人。
血书通过一双双手呈到皇帝手上,满眼的血红,看得人心惊。皇帝大怒,命人彻查德福宫,在德妃寝居搜到一大罐红花,是德妃买通宫人留下备用的。
查到罪证的时候,德妃睁大双眼不敢置信,嘴中不停喊着自己冤枉,抱着大肚子急于求见皇帝。
皇帝派禁卫军层层把守德福宫,彻底架空德妃。当天即下圣旨,罢黜德妃,等到诞下皇嗣,便打入北三所与皇后为伴。
事情急转而下,受害者变成主谋者。
听到喜翠绘声绘色的讲述,乔嫣然差点从床上跳起来。瑜贵妃,人才,大人才啊。和她做对的人,没有一个好下场。
德妃受惩罚,喜翠比谁都开心。秋婵在德福宫受了大罪,到现在还没醒,德妃恶有恶报,她替秋婵高兴。
相比喜翠的简单,乔嫣然心情复杂多了。除掉德妃固然大快人心,但比起德妃,瑜贵妃威胁更大。
贵妃的地位,太难撼动。
想到皇帝,乔嫣然更纠结。前些日皇帝掏心挖肺一番话,到底是不是针对贵妃。如果是,贵妃巧妙把祸引到德妃身上,为自己洗脱嫌疑,皇帝对她是否还存在疑虑。如果疑虑尽消,往后,贵妃怕是更加横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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