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2

字数:7478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高月楼心里一抖,慌忙走至龙榻前,探了探他的鼻息,缓了口气。伸手拂开他面上的发丝,露出他的脸。

    高月楼轻轻抚了抚他的脸庞,轻笑道:“你老了,真的老了,我都不想要你了。”

    高月楼抱了膝坐在他床脚下,无助地缩成一团,呆了片刻,勉力爬了起来,满怀心事地出了寝殿。

    江晚余见他出来,迎了上去。

    高月楼摸了摸他的头,挥挥手让内侍进去伺候皇上。与江晚余一同进了偏殿,亲切地拉了他的手,对他笑道:“都长这么高了,跟你母后长的真像。难为你记性好,还记得我。我走的时候,你才刚刚七岁呢!”他伸手比了比那时江晚余的身高,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江晚余听了,不由得红了眼,幼年时,他极爱黏人,可是他是太子,是皇上唯一的子嗣,连母后都不能轻易见他。陪他最多的,除了几位老师,就是舅舅了。

    江晚余拉着高月楼的手,想起自己情投意合的太子妃,红了脸,扭捏笑道:“舅舅,我已经定下了太子妃。”

    高月楼听了,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果真是长大了,我听说了,是谢家大姑娘,传闻长的美艳动人,你父皇是遂了你母后的心意了。”

    江晚余听了,抿住嘴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若是单论美艳动人,世间好皮囊多了去了,我爱惜的是她的才华。”

    高月楼坐到案前,笑道:“是我肤浅了,这姑娘有什么才华呢?能让我的阿离动心了。”

    江晚余走到书架旁,拿了一本自己抄的诗集递给高月楼,“这些都是他这些年写的诗词文章。”

    高月楼心中杂乱,只能耐着性子接了过来,却是随意翻看了看。抬起头,就见自家外甥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自己,满脸写着让自己快夸夸这位太子妃。知道这是他无人可诉说这份情意,想要与自己说呢。便将诗集合上,笑道:“是个文采斐然的好姑娘,若是生为男子,你我皆是不如的。”

    江晚余傻笑起来,高月楼看着他笑,不禁又想起了他母亲,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高月楼翻到最后一页书,却见上面写了一个小小的熹字,心中猜想到了什么,便问道:“阿离,你表字是何?”

    江晚余凑过头去看,指着那个熹字道:“元熹,是父皇起的。”

    高月楼沉吟不语,提笔写下了元熹二字,眼中一时迸发出说不清的光。他轻声问道:“可是这两个字?”

    “是了。”江晚余道:“十五岁时,老师给我拟了字,父皇都说不好,便亲自给我取了。”

    高月楼摩挲着那两个字,浅笑不语。

    江晚余拿起宣纸,看着两个字道:“老师说,元者为初,熹者为光明也。舅舅,我也会成为一代明君的,对么?”

    高月楼愣怔地笑道:“会的。”一时间,舅甥两个不再说话。

    江晚余玩着腰间已经褪色的荷包,片刻抬起头,捏着荷包,吞吞吐吐道:“舅舅,高阳姑姑,她还好么?”

    高月楼看着他如此珍重,便料到是高阳公主所赠,笑道:“公主很好,生了一儿一女,身子也康健。她时常提起你,说也不知道你多大了,多高了。”

    江晚余握住高月楼的手,有些急切道:“那姑姑可有托舅舅给我带些东西?”他叹了口气,捧着荷包给高月楼看,“姑姑嫁出去的时候,对我说会给我写信。可是我等了许久,只等到五年前这一个荷包,往后又没了姑姑的只言片语。”

    “五年前?”高月楼心中明朗,拿了荷包,只见针角细密,绣花精美。虽然过了这么多年,却只有些褪色,不禁感叹道:“她做的用心,你也戴的细心。”他看着江晚余失落地低下头,到底心下不忍。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笑道:“阿离此刻不早了,舅舅先回云阳馆取入京凭证,明日早朝过后,我与你细说。”

    江晚余惊觉高月楼到了临安,就马不停蹄的进宫,甚至连凭证还未取,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了,必定又要想方设法地治他舅舅的罪了!

    江晚余忙将他送了出去。

    两人走了几步,便有小太监上前拦住二人去路。

    小太监端了几样糕点,垂首道:“回千岁爷的话,陛下让奴才将这几样糕点送来,请千岁务必收下。”

    高月楼点点头,他身边服侍的小厮便接了糕点。

    舅甥两个道了别,江晚余站在门口静静看着舅舅远去。

    此刻云霞舒卷,漫天锦绮,霞光微敛,温柔缱绻,朱门红墙,巍峨壮阔。高月楼一身绯色华袍,穿过朱门,回头与他浅笑道别,玉颜红霞相映间,又似揽了一怀晚霞,意欲乘风归去。

    皇上由小太监扶着,站在殿门口,看到他那一笑,竟忍不住滚下一滴泪来。春去秋来,岁月往复,终于让懵懂肆意的阿灼,也变得温柔坚定了。而这些年自己在追权逐利中慢慢沉沦,东征西伐,他想要无上的荣誉。可是站到巅峰时,他才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孤家寡人,高月楼所说的不得好死,终于也快来了。

    第17章 第 17 章

    江晚余回过头,就见皇上笑着冲自己招了招手。他赶忙走过去,扶着皇上,笑道:“父皇可还累?”

    皇上摇了摇头,心中感慨万千,只觉得两腿愈加发软,便扶了太子的手慢慢往回踱,“跟舅舅许久未见了,都聊了些什么?”

    江晚余笑道:“并未多聊,舅舅说要先取入京凭证去。”

    皇上听了,脚步一顿,回身用力握住江晚余的手,呼吸都有些急促了,两眼中满是泪水,颤声道:“他当真未取凭证就来了?”

    江晚余心中大惊,怀抱住战栗不已的皇上,怕他大喜大悲致使病情加重。便道:“的确,舅舅说明早早朝后过来细说。”

    皇上又哭又笑,仰天道:“我是错的离谱,可你这样,我又如何放手?痴人!痴人啊!”皇上推开江晚余,小太监赶忙跟上去,却又被他挥开,众人只得在一旁跟着。皇上步履蹒跚,摇摇晃晃地进了大殿独自站在案前。此刻暮色苍茫,大殿内还没来得及点灯,无边的黑暗笼罩他周身,照的他如同一个迟暮老人,垂垂老矣。

    江晚余只觉得父亲与舅舅之间有些说不清怪异,舅舅待父亲尊重有加,可是那也仅仅流于表面。父亲看着舅舅欲言又止,完全没了往日的杀伐决断与果敢,自舅舅来了,便失态多次。

    高月楼去了云阳馆,先是洗漱了一番,换了素色织锦袍子,腰间系了家传的宝玉,头上戴了他姐姐亲赠的玉冠。越发清贵无比,风华无双。

    收拾妥帖,高月楼便独自一人出了云阳馆,一路上引得众人侧目,纷纷议论这是哪家公子,打扮的虽素雅,却是体态自有尊贵。

    正值十五,就有那出来放花灯的小家碧玉出门玩,见了高月楼俊美,便红了脸跟着他,一路窃窃私语。更有大胆的姑娘,用帕子包了东西,向他丢过去。高月楼接了帕子,微微一笑,又丢了回去,那姑娘登时羞的满脸通红,逃也似的跑了。

    高月楼快步往前走,走至原先高府那条街,却见门口书了段府两个字,挂了两个新做的大灯笼,门口依旧是那两个大石狮子。他噗嗤笑了一声,年幼时,他最爱在大石狮子底下玩。有次玩够了,他就爬上狮子上坐着,任谁哄都不下来。后来他父亲下朝回家,看到他调皮,提起来就是一顿揍,揍完了,他又哭着咚咚给狮子磕了几个头。那次以后,他再也不敢靠近石狮子,生怕再为了它们挨父亲的打。

    十岁时,他进宫给太子做伴读,太子早熟,他又懵懂,因此太子嫌他孩子气,便与苏太傅侄子走的近,他每日独自傻玩傻乐,好不惬意。

    有次他吃着姐姐蒸的糕,一旁的三皇子看的直咽口水,见他可怜,他便掰了一半糕给他,自此两人算是结下了孽缘。

    那时候,三皇子因母族原因,并不得宠,整个人瘦瘦小小的,又干又瘪,活像个小猴子。照顾他的太监也不尽心,经常饿着他。有次他饿极了,一个人偷偷躲着哭。那么小小的三皇子,缩在假山下,又不敢大哭,只能咬着手,无声的落泪。

    高月楼两眼里泛起泪光,不愿再想那些事。他深吸一口气,收回眼泪。站在月下,对着月亮拜了拜,轻声道:“父亲母亲在上,不孝子回来了。如今家园倾覆,不孝子连贡品都无法烧于父母,只能借着一缕月光,二两清风来此祭奠。”说完这一句,那泪水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砸到青砖石上,喉头梗的难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转过身子,走了几步,隐没在暗处,一手扶了大树,另一手捂住心口,想到这些年,想到他敬爱的父亲、姐姐,心中越发压抑,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

    段行止与他哥哥一道出了门,笑嘻嘻往前走着。他哥瞧见暗处隐着一个白影,吓得心头一荡,却又念及弟弟安危,又在家门口,便壮了胆子,喝问道:“何人在此?”

    高月楼忙擦了眼泪,走了出来,哑声笑道:“刚刚走到这里,身子有些不适,便歇了会,吓到公子了,抱歉。”

    段景行将段行止护在身后,只见从阴暗角落,走出一个风华内敛,身形颀长的白衣青年。又见他两眼微红,微光点点,眼角带泪,气喘吁吁的,似乎真是身体不适。便不再说话,抿了嘴让他走过去。

    高月楼与他擦身而过,侧身时向他二人笑笑道别。走了几步,便渐渐敛了笑容,失魂落魄地回了云阳馆,一夜无眠。

    早朝后,江晚余将高月楼迎进东宫,让他舅舅坐好,又是拿书,又是拿琴谱,忙乱不堪。

    高月楼见他献宝似的摆了一桌子,不由得笑了起来。

    江晚余听了他舅舅在笑,方觉失态,轻咳一声,安静地坐到高月楼对面。

    高月楼放下手中的书,笑道:“怎么了?”

    江晚余抬起头腼腆一笑,高月楼拍了拍他的头,笑道:“我今日看了几份你批阅的奏章,行事果断,赏罚分明,非常好。你今年才十七,能做到这样也是不错。”

    江晚余笑盈盈地看着高月楼,高月楼只觉得这孩子眼睛像两颗星星似的,照的人心里也亮亮的。又不由得想,若是姐姐还在世,一定会很骄傲,看着自己的孩子健康活泼的长大,这世间再没有比这快活的事了!

    高月楼与他对坐不语,江晚余也觉得气氛有些怪异起来,可是却莫名温馨。舅舅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脸,他平日里极少与人这般亲密,原以为自己会不适,可是舅舅温厚的手,那么珍惜地捧着自己的脸,却让他鼻头一酸,忍不住想落下泪来。

    高月楼看着他,心中暗恨自己,“阿离,对不住,我害了你母后。”看着江晚余明亮的双眸,只觉得那里的光似乎要将自己燃烧殆尽了。也许污秽如他,只有死于烈火之中,才能洗净一身罪孽吧!

    高月楼抽回手,笑道:“阿离,你想听听你母后的事么?”

    江晚余听了,拉住高月楼的手,高兴道:“自然是想的,舅舅你多给我说说。”想起他早亡的母亲,他又有些失落起来,“父皇一直不愿意提母后,我都忘了她长什么样子了。”

    高月楼暗暗握紧了拳头,冷笑道:“他自然是不愿意提的!他……”话到了嘴边,他又生生咽了下去,硬挤出一个和善的笑来,“一国之君怎能被儿女情长牵绊?”他自嘲似的笑了,垂下眼眸,看着杯中漂浮不定的茶叶,又是一笑,饮下那杯茶,笑道:“阿离将来也要做个好君王,天下黎民苍生比什么都重要。”

    江晚余看着他苦涩的笑,又听他这么说,想到谢玄微,心中不免有些抵触,可是一想到黎民苍生,他又沉默了下来。过了片刻,他看着高月楼,郑重道:“可能舅舅会觉得阿离孩子气,可是阿离还是要说,苍生阿离要护着,这是阿离为君王的责任!可是阿离更要护着自己心尖上的人,这是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

    江晚余本就是个极内敛的人,如今说出这番话,早已满脸涨红,他激动的手微微抖了起来,心中却豁然开朗。

    高月楼笑了起来,看着眼神坚定的江晚余,像发狠,又像是反驳什么一样,眉眼变了形,声音都有些凶狠了,“好,黎民苍生要护,知己爱人更要护着!偏要两碗水端平!”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十分肆意。

    江晚余嗯了一声。

    高月楼又道:“阿离,你会比你父皇更出色,你比他多了仁慈善良,作为帝王,铁血手腕得有,但是更要有一颗仁爱之心。若在你眼中,这天下苍生不过沙粒芥子,风刮刮你这天下也就没了。爱民如子,方得始终。”

    江晚余道:“父皇拯救万民于水火,力挽狂澜,就这一点,阿离一生也是比不上的。他虽杀了许多人,可是也救了很多人。”

    高月楼笑道:“他自有他的丰功伟绩,为众生杀出了一条血路。”高月楼神色隐隐有些烦躁,心中升起浓烈的恨意。皇上固然拯救万民于水火,可是同时也牺牲了太多无辜的人。他以前觉得这些是上位者该有的手段,可是他眼睁睁看着亲人为了江山而死,他姐姐为了保全自己与阿离,选择自裁。他恨不能一起跟着去了,可偏偏他又不能死,他得护着阿离,肉团似的小阿离没了母亲,他父亲再生弟弟,他可怎么办?高家最大的错误,就是生养了他这个不孝子,亲三皇子,疏太子。

    江晚余见他面色不愉,便为他又斟了杯茶,笑道:“舅舅今日就不要回云阳馆了,留在宫中吧,阿离有许多话,想跟舅舅说。”

    无忧悄声进了殿,伏在地上道:“启禀殿下、千岁,陛下宣千岁到未央湖伴驾。”

    高月楼听了,便笑道:“我先去见你父皇,稍后回来。”

    “好,阿离等着舅舅。”

    高月楼点点头,笑着去了。

    高月楼一路走来,人影稀少,越往前走,竟再也不见一个宫人太监,甚至连守卫都没了。他心中纳罕,皇上自来疑心最重,身边时刻不离人的,怎么连个宫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