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骨瘦如柴的身子上布满了疤痕。

    “我···其实早就半人半鬼了吧，只是在这世上苟延残喘着，为什么不走啊，只是你说过，人没有下辈子，我就怎么都舍不得走，怎么都舍不下那些回忆，怎么也舍不下你，我以为你至少是懂我的，以为你也能懂我是血肉之躯，懂得我有多痛过，懂得这些伤，哪怕好了也会日日夜夜折磨我。”

    他走近杨茂中，仰着头看着他“这些伤，你都没见过，你也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印上去的，你感受不到我的恐惧，听不到我的惨叫，你更不知道我依然夜夜哀嚎。”

    “我一脚踏在黄泉一脚踏在人间，无数次也会想朝着那黄泉奔去了，什么痛都没有了，什么情都消散了，终于可以了无牵挂了。”

    “夜里闭上眼，我都想那就这样走了吧，走吧，一刻都不想在这人间停留了。我也会想是不是你错了，其实人是有下一世的，等我闭了眼再睁开，就到了一个温暖的家里，家人都笑着欢迎我，拥抱我，将我呵护在怀里，我忘却了前世的记忆，忘记了你，忘记了所有，我只需开心的长大，然后去遇见一个人，他或许不是你，毕竟茫茫人海，我可能找不到你了。又或许我已下世，你依旧在这今生，所以他应该不是你，但我知道肯定是一个无需再将爱躲藏起来的人，他牵着我的手站在父母面前，对着列祖列宗发誓，说我们要白头偕老。”

    “可每当我想到这个时候，那个人的脸却还是你，无论怎么样他都只能是你。如果不是你，我又不想要这样的来世，我觉得这样的来世让我更想疯掉。会不会，我都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草草结束掉了它，又踏上黄泉来寻你”。

    “所以这时，我就总会去你屋下站一站，至少，你还在这，我无需越过冥河，无需踏遍人间，就可寻到你了，你就在那，我抬头就可以见到”。

    “我呀，这个人总能想的特别开，有一点希望就紧紧抓牢，一刻都不想松开。他们打我呢，我就告诉自己，没事不痛。我左眼看不见呢，我就告诉自己没事你有右眼，他们不让我做男人呢，我说告诉自己呀，没事，我不是杨茂中的老婆么，这些都无所谓的。好好活着，至少他在那，在我可及之处”

    “但是呀，我又是特别想不开的人，你的一句话，就可以完全摧毁我，什么希望什么坚持都土崩瓦解了”。

    杨明悲哀的笑着，眼睛依旧埋在头发里，只是滴滴答答的泪从脸颊处往下落。

    杨茂中早已泣不成声，他往杨明走过去，他想抱住他，但是杨明却闪躲了。

    他拾起衣服离开了这里。

    “杨明”杨茂中朝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早上，郭洁起来竟看到杨茂中倒在地上，吓的急忙去叫他，他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说“怎么了？”

    “你怎么睡在这里啊？”郭洁焦急的想将他扶起来，却见他身边放着一板药。

    “你吃了几颗啊？”她连忙拿起药查看，回忆着上次这个药是剩多少。

    “我感觉它不太有效了，我还是难受的很”杨茂中坐起来，又想去拿药。

    “别吃了，你疯了吗？发生什么了啊？”郭洁将药放进自己口袋里。

    “我们上医院去吧”看着杨茂中依然无精打采的样子，郭洁扶起他说道。

    “没事，我刚刚是睡迷糊了，没事了”杨茂中站起来，坐在了窗边。

    “今天还上班吗？”郭洁看着他

    “不去了，你去帮我请假吧”杨茂中拿出烟，点上了一根。

    一整天下来他就坐在桌边发呆，苏银华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拿了饭给他，他也只是摆在桌上。

    到下午时，窗外传来一些骂骂咧咧的声音，杨茂中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急忙冲了出去查看。

    离自己家不远处，杨明站在几个年轻人的身边，那些人说着一些下流话，不时又推搡他几下，杨翠薇蹲在老远的地方看着他们。

    杨茂中往那些人走去，却被一个人抓住了胳臂，他转头看，是郭洁死死抓住了他，身边站着小其。

    “别过去，咱回家吧，小···小其说，今晚上要给爸爸按摩，说爸爸今天病了，是吧”郭洁低头看小其，小其笑着点点头。

    杨茂中也低头看着小其，又看向杨明。

    这时年轻人开始叫嚣着扒他的衣服，说着让大伙一起瞧瞧。

    杨茂中猛的挣脱了郭洁，朝着那边跑了过去。

    “你干嘛？你心疼这个变态吗？”

    “你们说的话，影响到我儿子了”

    “你没有儿子”

    “你们做的事，会教坏孩子，我儿子在那看得到”

    “你没有小孩，你恐怕也是个变态吧，大伙说是不是”

    “你们才是有娘生，没爹教的变态”

    ···

    郭洁看着杨茂中跟那群人厮打起来，那个平日里斯文温柔的人，今天竟然跟疯了一般。

    杨明恍恍惚惚看到杨茂中在人群里挥舞着拳头，那些人也毫不客气的回击他。

    他没有捡起地上的衣服便冲了过去，他知道自己拳头没有力气，他只是护在杨茂中身上，他不想他挨那些拳头，被打，其实痛的很，他不想他痛。

    杨修杰从屋子里看到弟弟在打架，抄着家伙冲了出来，后面跟着苏银华。

    今天的杨茂中哪怕没有人帮都没有处于下风，他真的跟疯了一样，下了死手，年轻人被打的步步后退，又见他家人冲了过来，连忙散了。

    “你没事吧”杨明急忙查看杨茂中的情况，伸手去擦他鼻子上的血，心疼的说“很痛吧”。

    杨茂中抬起头看他，他才是脸上都被打的青紫了，嘴巴里正一个劲的在淌血。

    苏银华冲过来，将杨明一把推开，护住自己儿子，“儿子啊，没事吧”。

    杨茂中眼睛依然看着杨明，杨明被推开后弯腰捡起自己的衣服，然后一瘸一拐的走向杨翠薇，牵着她离开了。

    好在这场打架没有多少人看到，解释的工作就只得交给了大哥。

    晚上回家，一家人都一句话不说，杨茂中依然不吃饭，坐在自己屋子里。

    到了夜里，郭洁看到他悄悄出了门去。

    杨茂中茫然的走在村子里，他想去找杨明，但是知道杨明在杨翠薇的家里，他不知道该怎么找他，他觉得受了伤的杨明，今天不会再到他窗下。

    他如一个幽魂一般在村子里徘徊着，最终走到了那条小路上，通往那个屋子的小路。

    屋子更加破败了，但院子里有些菜在生长着，杨明应该不时会回来打理。

    他走到门边，门没有上锁，他心一跳，去推门，门应声开了。

    屋子里漆黑一团，杨茂中半天都看不到任何东西，他伸出手去摸索，却碰触到了一张冰冷的脸，上面有水渍，他手一缩，但一秒后又立马抚上去，突然一只手盖在了他的手上。

    杨茂中一把抱住他，伸手将门关上，不管不顾的跟他吻在一起。

    爱压抑了太久，杨茂中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他再不想去考虑那么多，要真连累家人，他就跟杨明一起奔了黄泉去，不过就是死而已罢了。

    死而已，其实一点都不可怕，这人间才可怕。

    ☆、第 32 章

    早上，杨茂中才回到家里，郭洁站在门边等着他，他一走近，她直接往他脸上扬起了一个巴掌，然后是两个，三个···，她疯了一样的扇着。

    “我说过，我可以不在乎做你妻子，但是我的孩子，不能受委屈”

    郭洁哭嚎着，手狠狠扇着杨茂中，杨茂中一声不吭，只是闭着眼睛让她发泄怒火。

    准备去念书的孩子们听到动静，躲在楼梯口看着。

    苏银华从后山回来，看到他们俩的样子也吓的不轻，急忙冲过去阻止郭洁。

    “别生气，别生气，茂中他，茂中他昨天只是心疼小其被带坏，不是跟那个人有关”，苏银华用手抓住郭洁的手，生怕她再继续打杨茂中。

    郭洁冷笑起来，“那昨晚呢，不是有病吗？怎么就痊愈了？”

    苏银华听了一愣，转头看杨茂中，杨茂中擦了擦鼻血笑着说“嗯，跟那个人就痊愈了”。

    “你又做了些什么呀”苏银华狠狠推了一把杨茂中，眼泪也哗哗掉了下来。

    “我有话对你说，郭洁，我们上屋里去说”杨茂中有点站不稳，一把抱住依然激动的郭洁，轻声安抚他，直到郭洁慢慢平静下来，两人一起往楼上走。

    走过孩子们身边时，杨茂中转头笑着说“别怕，我们在排练话剧呢，你们先去上学”。

    杨修杰从外面回来，看到站着哭的娘，眼睛冷冷的盯着杨茂中，杨茂中也回头看了他一眼。

    等郭洁走进了屋子，他关上门，从抽屉里拿了张存折出来。

    “这些钱你拿着，密码是这个，到时候你去镇子上安家，离婚的事情，我会尽快办好”。

    “你要准备带着他跑了？”郭洁冷冷问。

    她其实也不懂自己为何要这般愤怒，为了孩子吗？真的只是为了孩子吗？还是在什么时候，在自己都不知道时，对他动了心。

    不应该啊，她自己不是再也无法爱了吗？自己被伤的那么彻底，还能爱上？还是一个一开始就告诉自己，他不会爱她的人？

    或许这都怪他，都怪他日日夜夜的柔声细语，温软如风，体贴入微。让她误以为，误以为他们真是夫妻，是一对连唇都不曾碰触过的夫妻。那日的契约，说好不爱彼此的诺言，竟被自己给忘记了。

    她明明一开始也是有所图，图他的样貌，图他的家庭，图他对孩子的付出，图他一辈子再伤不了自己分毫。她怎么现在又图爱了呢？明明是因为没有爱，才适合走到一起的两个人，怎么会现在又要求他对自己有爱呢？

    不，自己不爱他，只不过是一种习惯，自己从不曾想真的靠近他，不想去吻他的唇，不会心疼他夜夜在窗前静坐，不会不顾一切冲到人群里去护住他，不会在意他笑着笑着又黯然神伤，更不会迁就他爱而不得的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