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千岁：“我不是小屁孩，我已经结婚了。”

    气鼓鼓的声音让王悦尔无奈发笑：“是是是，你是已经结婚了的小屁孩。”

    ......

    诸葛千岁：“你在做什么？”

    王悦尔：“我在煮面条。”

    ......

    诸葛千岁：“我想听你吃。”

    王悦尔：“哦。（呼噜呼噜呼噜）哎，我说，你为什么对声音有这么大的执念啊？既然你想看我吃面，不如直接视频吧。”

    ......

    诸葛千岁：“......不了。”

    王悦尔：“我做面条的手艺可好了，色香味俱全，等你回来了，不妨来尝尝。”

    ......

    诸葛千岁：“好呀好呀，小心我吃穷你。”

    王悦尔：“吃穷我？别忘了，咱现在的经济来源是连在一起的，哈哈。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

    诸葛千岁：“我很忙啊，暂时回不来啊。”

    王悦尔：“哼，渣男。”

    他们的聊天在生活的琐碎里翻来覆去，王悦尔常常被要求录一些莫名其妙的音频，水沸腾的声音、翻书的声音、人工降雨的声音......很无趣，这公子哥就是因为太闲了，所以才会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要求。

    一天半夜，王悦尔终于爆发了。

    诸葛千岁：“我想听你在风里拉小提琴。”

    王悦尔：“你知道现在外面的温度有多低吗？有没有人性啊！胡闹也要适可而止啊！”

    ......

    诸葛千岁：“最后一次了，以后就不录了，请让我再听一听吧。”

    在缺乏睡眠的压力下，听到诸葛千岁用清亮又可怜兮兮的声音祈求自己，王悦尔并没有什么愉悦的感觉。明天是开学的第一天，他可不想因为上课开小差而被骂。王悦尔将通信器随手一扔，转身睡了。

    这是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乞丐，他站在天寒地冻街角，拉着小提琴。露在空气中的手指头冻得通红，僵硬而潮湿，导致琴弦发出了抓心挠肺的嘶鸣。听众只有两人，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大男孩，和一个戴着口罩的少年。

    这是王悦尔听过的，最难听的琴声。乞丐街头卖艺早已屡见不鲜，因这位老人演奏的曲目是《辛德勒名单》，这首充满隐约希望的悲伤曲子令王悦尔想起祖母最后的时光。

    祖母苍老的双眼时常盯着窗外，她说：“人类已经没有未来了。”

    王悦尔对此深信不疑，对他来说，人类的未来已经不重要了。每次练琴失误时，祖母就会用小棍子打他的小腿，她对他说：“不要做无谓的反抗。”这个时代的人们到底反抗着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很怕冷，练琴时手指头暴露在空气中的痛苦，导致他对温暖无限痴迷。

    看着老乞丐瑟瑟发抖的身体，王悦尔把自己防寒服中的能源块取出，装进了老乞丐的衣服里。他说：“一会儿就不冷了。”

    老乞丐对他连声道谢，苍老的眼角溢出泪水。

    王悦尔转身朝昏暗的街口走去，身上的防寒服渐渐冷下来。好讨厌啊，讨厌这个没有未来的世界，讨厌这个怕冷的自己。

    “喂，你不冷吗？”叫住王悦尔的是另一个听众，他声音清亮，看起来很富足，手里捧着一个智能水杯，那是有钱人的标志。

    “怎么可能不冷呢。”王悦尔说。

    “那你为什么......”

    “寒冷是仇恨，而温暖，是爱情啊。每个人都需要被爱。”王悦尔笑了。

    戴口罩的少年跑过来，把智能水杯塞进王悦尔的怀里。他说：“给你。”少年清澈的眸子撞进王悦尔的视线中，它们有如手中的水杯，炽热又温柔。

    王悦尔从梦中醒来时，早已泪流满面。看着窗外压抑的黑色天空，他想，这个充满恶意的时代究竟何时才能成为过去？

    ☆、射手9号

    “请农民先生上台来，为大家演算一遍天王星的逃逸速度。”教授的光头在照灯下锃光瓦亮。

    因为“农民先生”这个绰号，学生们大笑了起来。班长在座位上元气十足地喊了一句：“王悦尔，加油！”学生们又集体发出被喂了狗粮的呕吐声，谁都知道班长喜欢王悦尔，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上这傻瓜的。

    王悦尔面无表情地走上讲台，打算以不变应万变。

    墙壁上的显示屏突然插播了一条全球新闻，主持人用低沉的声音解说道：“今晨4点53分，射手9号——对日球能源集成器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于日核表面坠毁。领航员约翰华洛托夫、富川诚一、诸葛千岁，壮烈牺牲。”主持人低下头深呼吸后，再次抬起头用职业语气说道：“请所有看到这条新闻的同胞们起立，为人类的英雄默哀，愿他们的勇敢得以继承，愿他们的精神万古长存。”

    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安静了下来，学生们全体起立，他们低着头，眉头紧锁。

    窗外的天空中划过三条红线，那是祭奠英雄的礼炮，分别从莫斯科、东京和北京发射，它们将上升至小行星积云层之上，炸开巨大的礼花。如果真的有外星人，而且它们此时正在勘测地球，它们就会看到漆黑的地球上绽开美妙的图形，仿佛地球正在落泪。地球人正经历一场彻骨的悲痛，他们痛失了三名英雄，在对太阳的征途上，人类文明又一次失败了。

    “谁？”满室的寂静中，一个声音突兀地冒了出来。

    教授低声道：“王悦尔同学，请默哀。”

    “教授，你听到的主持人播报的第三名领航员叫什么名字呀？”王悦尔抬头看向屏幕，滚动的字幕条上明明白白地显示着那四个大字。“哈哈，不会吧，应该不是同一个人吧。”大男孩干笑着，声音里止不住地颤抖。

    一位穿着宇航局制服的中年男人走到王悦尔面前，拿出一只箱子，问道：“请问您是诸葛千岁的丈夫，王悦尔先生吗？”男人见他明显已经无法回答了，便鞠了一躬：“您的丈夫已经为人类牺牲，他是一位烈士，请您节哀。”

    “你骗谁呢，他昨天晚上还在和我通信......”

    “箱子里是他的遗物，请您收好。”男人推了推眼镜，说：“您刚才说他昨天晚上还联系得上，但据我所知，射手9号已经于两个星期前失去信号。请务必配合我方调查您的通信器。”

    男人本打算帮助他把通信器摘下来，谁知王悦尔突然挣扎着捂住了通信器，嘶吼了一声：“走开！”

    不会的！一定是他们弄错了！

    在射手9号最后的录像里，首席操作师约翰华洛托夫选择了安乐死，他对资历最小的诸葛千岁说：“诸葛博士，我可不想被烧死，对不起了，先走一步。”副手富川诚一自言自语道：“到最后，我终究还是爱着这个宇宙的，所以还是死在它的怀里吧。”他最后一次检查了自己的太空服，然后打开舱门，扎进了宇宙的怀抱。

    诸葛千岁看着约翰的尸体，沉默了许久，最后把他从操作台上扶下来固定好，自己坐上了操作台。他调整了一下摄像头，平静地说：“我是射手9号的领航员诸葛千岁，是目前舱内存活的唯一一人......呼，射手9号由于23号转向机出现故障，现已被日球引力捕获，咳咳......未来的两个星期，射手9号将以螺旋式轨道向日心撞去，预测于北京时间2月21日凌晨4时接触到日核，将在碰撞到核聚变的一瞬间发生汽化反应......呕......”一股湍流击中了主仓，整个视野摇晃起来，诸葛千岁继续说道：“射手9号将在两个星期内收集到人类史上从未得到的真实数据，请地面保持联系......”主仓最外层的防强光层突然失去作用，强光瞬间入侵，视频被高度曝光，最后只能看到诸葛千岁眼中涌出的鲜血。

    视频只有7分钟，地面接收到的时候，射手9号已经失联。

    宇航局强制调查了诸葛千岁与其丈夫的通信记录，取得了射手9号在最后的两个星期里收集的大量数据，人类的征程又往前迈进了一大步，诸葛千岁得到了人类航天史上的最高荣誉。

    第三代“官能共享”的开发公司找到了诸葛千岁保存在主机里的代码，董事长亲自将它交给了王悦尔。在它的虚拟世界里，王悦尔与诸葛千岁在“逐日之梯”的顶端再次见面。

    依然是那耀眼的太阳，温暖的微风，而王悦尔却已泣不成声。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样我就可以和你多聊几句，多和你分享生活中的细节，还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和你预定未来。在寂静又广阔的宇宙空间里，一个人，一定很孤独吧。声音是你唯一能够感受到的东西，最后没有拉小提琴给你听，真的很对不起。还有，我不应该每天睡那么久，我不应该不理你，我不应该......

    “对不起，我骗了你。”诸葛千岁笑着说：“还有，谢谢你，愿意和我结婚。”然后，他走过来，亲吻了王悦尔的嘴唇。动作定格，他18岁的样貌永远停留在这一瞬，炽热又温柔。

    因为是一开始就打好的代码，所以“他”并不能和王悦尔对话，但王悦尔反复进入这串代码，听“他”说着同样的话，亲吻了一遍又一遍，妄图从中欺骗自己，他还活着。

    地球与太阳之间的距离漫长而寂寞，如果以光速飞行，也需要8分20秒的时间。然而，生与死的距离，是他们无法跨越的广袤星河。

    一星期后，王悦尔拿回自己的通信器，点开了诸葛千岁发给他的最后三条语音。

    “我好想拥有足够长的生命，和你携手等来地球的春天，那样，我们就可以去瓦尔登湖畔定居，四季、美景、日出、日落，还有湖里的鱼类可以吃......你那里很冷吧，以后不要太节约能源了，身体要紧......我这里好热啊......你说，寒冷是仇恨，而温暖是爱情，每个人都需要被爱，哈哈哈哈真是一句超级中二的言论......可是我就这样栽进去了。”

    宇航局解释说，王悦尔能够收到诸葛千岁的消息，是因为他身边有诸葛千岁的科技产品，所以能够在浩瀚的太阳系中被定位。

    诸葛千岁最后的眷恋保存在王悦尔的通信器里，变成了一条一条随时都能删掉的数据。他对他的丈夫说：“你要相信人类拥有未来，虽然我们看不见，但是，它终会降临，我对你的爱将见证一切。别忘了我的誓言，我爱你到太阳系的终结。”

    “王悦尔，再见了。”

    ☆、十五亿公里

    智能水杯的表面已经被磨损地很旧了，但它的内核经过一次次的改装，仍然处于顶尖的科技水平。

    7点整。

    “啊—啊！啊？”智能水杯发出一串无意义的音节，仿佛它正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反复练声取乐。“王悦尔听到请回复，听到请回复。现在是早上7点整，记得吃早餐哦。”

    王悦尔从那清亮的声线中醒来，伸了个懒腰，答道：“是是是，知道了，知道了，渣男。”

    “哼，不开心。”

    “忍着。”

    打开节能灯，简单洗漱完后，王悦尔开始做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