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3

字数:6561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联盟总部自然设在龙城,因此也对赵云澜多有照顾,向来几乎是有求必应,不料这次却直接拒绝了寻找沈巍行踪的请求,想必早已被特地嘱咐过。

    真是该死……

    赵云澜恨透了这种被他人掌控一切的感觉,正被无力感席卷全身的当口,心头却忽然微微一动,想起了些什么,于是立马抛下手中信件,狂奔回自己的房中。

    拉开带锁的床头柜抽屉,他从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曲奇铁盒,掀开盒盖,里面赫然是一缕用丝线捆束住的黑发。

    这是沈巍的头发。

    十几年前他还是个泼皮猴儿,尤其在理发上这种需要久坐的事情上极不安分。某一次他又哭又闹,理发师毫无办法,沈巍只有让对方也剪下自己一缕黑发,美其名曰同甘共苦,他这才勉强安静下来。

    事后,这撮发就被他悄然收起,一直留到了今日。

    赵云澜将黑发小心翼翼地拈起,放在右手掌心,温存的视线在发丝上流连了片刻,随后闭上双眼,口中默念起咒诀。

    他现在所运用的是屠灵师联盟研制出的寻踪术,鬼怪往往行迹难寻,屠灵师们就会向它们所附着的媒介灌注灵力,例如茶杯、雕塑等等,使它们的法术踪迹显形,再顺着灵力的流向进行查杀。

    那束黑发被赤金的灵力包裹,开始剧烈地颤抖,紧接着腾空而起,向着虚空中某个方向激射而去,赵云澜也毫不迟疑,立刻拔腿追上。

    他之前一直没想到这个方法,主要它毕竟针对鬼怪而设,对人的作用很可能近乎于无,并且这束发离开沈巍太久,自身效力早已所剩无几。此刻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一试,不想竟然真的奏了效。

    黑发被充沛的灵力裹挟,在空中急速飞行,赵云澜也顾不上路人好奇的眼光,在街道上一路发足狂奔。

    根据灵力的指向,目的地应该是龙城西北的山林之中。

    心脏扑通直跳,不知是因为剧烈运动还是极致紧张,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何沈巍要孤身一人前往城西山中。就这般奔跑了十几公里,他早已汗流浃背,紧绷的神经却丝毫察觉不出疲劳感,心中所想,唯有见到那个人,真实地触碰到他,确认他安然无恙。

    直到他终于抵达山林中那尊无字碑前。

    这块墓碑的碑石已经被腐蚀斑驳,看得出年代久远,只是周边洁净无尘,还有新鲜摆放上的花束,想必有人常常来打扫。而他所寻找的那个人,背靠石碑后的土丘,头则倚在碑身上,双眸紧闭,羽睫低垂,神情安详,仿佛正在安宁地小憩。

    赵云澜原本也是这样以为,然而下一瞬他就看到了沈巍周身的血色。

    不,那几乎不能被称为血迹,而是成簇成簇的殷红,从失色的嘴唇漫溢而出,沿着颈项染透了洁白的衬衣领,再在前胸涂抹上血色的深浅斑驳。血痕布满了整个上身,甚至身侧地面上也零星的溅落着血滴。

    手指颤抖着探向沈巍的鼻息,同样寂静如斯。

    此情此景下,赵云澜整个人简直冷静得可怕,灵力瞬间汇流到双目之中,视线随之穿越躯壳进入内腑。只见沈巍体内的经脉早已被强力轰得支离破碎,心脏处更是破开巨大的空洞,这种程度的伤势竟然在外表完全体现不出,可见完全由体内的隐患爆发所致。

    他在之前遭受的痛苦可想而知。

    喉间难以遏制地迸发出破碎的呜咽,赵云澜强自支持着查看,发觉沈巍的尸身竟依然从内部逐渐瓦解着,速度之快,只怕到次日早晨就会将肉身侵蚀殆尽。附着在其上的灵魂也在缓缓消散,并非如同常人一般整体脱离而出,而是一丝丝地变得虚弱而稀薄。

    换言之,这样逐渐衰弱的灵魂之力,连基本的生死轮回都禁受不住,唯一的结局就是化为荒魂,逸散于天地之间。

    而他手中那一丝血线,早已抵达中指的顶端,将甲盖也渲染得鲜红。

    泪滴终于从眼眶中奔流而出,赵云澜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颤栗的双手环抱住那具业已冰凉的身体,紧紧锁在自己的怀中。

    为什么,为什么竟会这样!

    剖露心迹的话语都没来得及说出,那人的魂魄入不了生死轮回,甚至连来世也未可期,上穷碧落下黄泉,他究竟要去哪里寻他回来?!

    “沈巍,沈巍……”

    一遍又一遍呼唤着他的名字,赵云澜饱蘸着泪滴的吻一次又一次落在沈巍苍白的面颊上,胸腔中不断爆发出濒死困兽般绝望的呜咽,又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悔恨的滋味顷刻间充满了周身百骸,他深怨过往的自己如此迟钝,居然什么也没发觉,放任沈巍在最后的时刻独自承受这样的痛苦……

    即使最终不能改变结局,至少可以一起面对,至少可以将这份心意告诉他。

    可惜现在,沈巍永远也听不见了。

    赵云澜将他的身体抱得紧些再紧些,力道几欲揉入骨血,鼻息共养。

    往昔相处的点点滴滴电影倒带一般呈现在眼前,一幕幕都是永远失去的美好。

    泪水模糊了视线,恍惚间似乎看到沈巍回眸向他微笑,伸手去触碰,又转瞬间如琉璃粉碎无踪。

    他就这般枯坐到第二日早晨,眼睁睁看着沈巍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稀薄的躯壳再也无法凝聚,一点点随着朝霞的升起而淡去。

    随后他拨响了楚恕之的私人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  虐虐更健康~保证结局是好哒,大家放心看~

    第四章 880年2月11日

    随着第一丝鱼肚白从山的那边腾跃而出,灿烂的金乌伴随着色泽缤纷的朝霞翩然降临,天空中的色彩顷刻间被扯作泼墨线团,丛丛簇簇,尽是绚烂的明彩。

    浓密的眼睫轻颤,少年轻吟一声,从睡梦中悠悠转醒。

    他很久没睡过这样的安稳觉了,从小到大风餐露宿居无定所,近些日子更是疲于四处逃窜,神经总是绷得死紧,哪里又能安心休息。

    身上盖着的东西柔软又温暖,那个叫赵云澜的人告诉他,这叫做睡袋,外出旅行的人常常使用,很是轻便易携。

    他又抬手掖了掖被角,视线忍不住落到不远处的赵云澜身上,他似乎前夜太过劳累,眼底的青晕格外明显,眼下呼吸均匀,睡得正香甜。

    少年的目光从他的额发一路延伸到嘴唇,又默默挪回,瞥向一边,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昨夜两人的谈话。

    还记得赵云澜在听说了他的名字后很是不以为然:“嵬……拆开来看岂不是山中之鬼?这些人忒也没见识,怎么能给这么玉雪可爱的孩子起如此不吉利的名字呢!”

    “玉雪可爱”这个词结结实实吓了他一大跳,低头看看自己破烂的衣衫和肮脏的手脚,一时间不禁微微羞赧。

    赵云澜见他垂眸不语,以为他真是为了名字伤心难过,急忙出声安慰:“反正也没人给你命名,不如我帮你改一改,可好?”

    少年墨黑的眸子眨了眨,抿一口手中的可乐,嗫嚅道:“可惜我不认得几个字,若是你说了我却不知,该当如何?”

    “这个简单,”赵云澜在背包中取出纸笔,借着火光一笔一划写出一个“巍”字,递到他眼前,“我在你名字的基础上进行了修改,这个字的意思是崇山峻岭,你看这世间,山海相连,巍巍高山连绵不绝。而人生如逆旅,永无停歇之日,你不如就取了这个名字,叫做沈巍,如何?”

    “可是……你姓赵,为何我却要姓沈?”

    “这个嘛……”赵云澜在心底暗自腹诽一句死小子难缠,若有所思地别开眼眸,片刻才状似不经意地说道,“……我妈当年说过,要是再生个小弟弟就随她姓,可惜没能完成这个愿望便早早去世了。给你起了她的姓,也算是告慰她在天之灵吧。”

    与此同时,他在心底默然对早逝的母亲王茹说了句抱歉。

    果不其然,少年的眼神很快因这句话变得柔和而哀戚,支吾着说不出话,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如此……也好,你别太难过。”

    赵云澜一向得理不饶人,见状立刻乘胜追击,顺势搂住了少年的肩头:“既然你在这世上无依无靠,不如以后就跟着我吧?包你吃饱穿暖,还教你念书识字、防身手段,包管这世间的人都欺侮不了你,怎么样?”

    包括不让你再重蹈覆辙,作出那个无可挽回的决定。

    少年的眼神明显有些心动,却又突然想起了些什么,面色变得迟疑不定。赵云澜忍不住长叹一声,心道苍天饶过谁,这小子傲娇别扭又满腹心事,哪里像曾经的沈巍那样纯良无害,轻而易举就被他撩皱了一池春水。

    那道身着白大褂的秀逸身影刹那间闪过眼前,与少年的面容重合,顷刻间心底泛起隐秘的疼痛,仿若被飞羽箭矢一击洞穿。

    赵云澜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胸口。

    “你怎么了?”少年被他突如其来的捧心举动吓了一跳。

    “没事,”赵云澜苦笑着摆摆手,正准备解释几句,突然想起被自己遗忘在背包夹层中的元宵们,顿时大惊失色,“糟了,我的元宵!”

    拉开包链的刹那,他几乎要哭了出来。

    原本的元宵尽管扮相难看,起码还是粒粒分明,可眼前它们尽数融化,粉白的面皮和乌黑的芝麻馅混作一团,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显然也不能吃了。

    少年也饶有兴致地凑上来察看,见到元宵的惨状,忍不住朗声大笑。这一笑更引得赵云澜羞愧不已,三两下将元宵残骸包裹起来,在树丛旁挖了个土坑掩埋住。

    权当无事发生过。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赵云澜的话语惊醒了沉思中的少年,猝不及防抬起头,只见他不知何时早已醒来,正托腮朝自己吟吟笑着。

    “早上好呀,小巍~”

    或许是他的笑容太过纯粹真挚,或许是被褥太温暖舒适,昨夜被命名为沈巍的少年竟对这个称呼并不排斥,紧接着面上泛起淡淡的晕红,声若蚊蚋般应了一句:“早安。”

    这句软糯糯的回应让赵云澜兴奋了整整一个上午,从包袱中找出一套干净的长袖长裤给沈巍换上,又取出一方长形铁盒,掀开盒盖,里面盛放得满满当当,赫然是成摞的金叶子。

    这是上一世沈巍离开前留给他的积蓄。

    这个沉默寡言的家伙,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将一切事无巨细地铭记。保险柜密码080716,正是他们初次相遇的日子。

    十年前的一见如故,终究换得十年后的生死苍茫,所幸苍天待他不薄,虽然世殊事异,还能有彼此相伴随行。

    这样便已足够。

    等到天光大亮,赵云澜收起帐篷和取出的锅碗瓢盆,领着沈巍走下山去。不管怎么说,现在毕竟是晚唐年间,他俩现在的装束可谓是奇装异服,还是尽快去成衣店换身新衣的好。

    赵云澜先去城中当铺将几片金叶子换成银两,又捧着满当当一包盘缠奔赴了裁缝店。

    很快,他的视线就黏在了众多花花绿绿的童衣上,沈巍忍不住一阵恶寒,默不作声地挑了套黑色长衫换上。赵云澜见他毫不领情,轻啐一声小儿老成,挑来拣去给自己选了件青色广袖衣。

    他仔细想了想未来的规划,刚才不过是两枚金叶子就换了整整一包雪花银,自己带来的量足有两三百片,供给他二人好吃好喝十年,应该是不成问题。自己又会些谋生手段,即使再不济,也不至于再让沈巍过上朝不保夕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