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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师叔
“半妖现世,天魔重生……人和妖在一起多半是不能生的,能怀上都极其不容易,可我肚子里这个也不是凤毛麟角,你凭什么认为师父的谶语就一定会落在我身上呢?”明樱语气一派云淡风轻,可眼睛里却露出一点狠色:“妖生人子容易,人生妖胎却极易一尸两命,为了将这个孩子能平安生下来,我已入了魔道无路可退,求师兄成全。”
“你,你疯了!”无咎子被她气得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你身入魔道又生妖胎,临盆时必然会引来九天雷劫……”
“所以我来求师兄了啊。”明樱的目光落向破破烂烂的无心观,语气中有种轻描淡写的理所当然:“放眼天下除了师兄,谁也造不出能扛雷劫的阵法,这金钟琉璃阵做的可真好,师兄,我们同门一场,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无咎子趁她分神,手往地上一拍,一股气劲没入地下,地下随之一震,环绕着明樱破土而出四根石柱,石柱上的符咒金光流转,布开一道光网,这光网切断了她系在张灵骨脖子上的红鞭。
张灵骨脖子一松立刻难受的咳嗽起来。
明樱手中的红鞭抽向光网,却被光网给挡了回去,她冷哼一声,袖中冒出一股黑色雾气,黑气挨到光网,石柱上金光大胜,将黑气当了回去。
“师兄你这是要赶尽杀绝啊。”明樱身外布满了黑色雾气,石柱上金光流转,光网细细密密连成屏,将黑色雾气牢牢锁死在里面。
雾气越浓金光越强烈,两相争斗石柱上的符咒隐隐占了点上风。
“就算你被九天雷劫给劈死,也不足以慰那些因你而死的无辜,千山因你终年冰雪不融,星尘海因你水枯石烂,你还有脸叫我师兄,和我谈什么同门之谊?”无咎子看着石柱内那一团越来越浓郁的黑色雾气:“你刚才讥笑我的心被狗吃了,那你的心呢?被什么吃了?”
张灵骨虽然听的不太明白,可也闻到一股腥风血雨的过往。
“被我自己给吃了,还是糖醋味的呢。”明樱的声音从黑雾中传来:“我一路从妖界杀过来不小心开了一条道,有几只想杀了我孩子问鼎妖王的妖怪跟了来,下面暂时被我用阵法压住,可我马上就要临盆了,一见血光我的阵法就没用了,群妖出必天下乱,师兄,你一向最心软,可见得这生灵涂炭?”
无咎子往山下看了一眼,他知道明樱并非虚张声势,下面浓雾之中妖气冲天,他皱着眉头略沉吟了一下,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团光,紧紧握在手中满脸犹豫,最后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松开手,那团光飞向天际,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他伸手扶起张灵骨,用堪称温和的语气对张灵骨说:“快回道观,关上门,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出来。”
张灵骨没由来的鼻子一酸,哑哑的唤了一声:“师父……”
无咎子笑了一下,转身间手中剑在空中画了一道弧,整个人带着凌厉剑气飞向山下的村庄。
笼罩着村庄的浓雾被无咎子身上的剑气逼得向两边散开,滚滚如流云,露出村子影影绰绰数不清的形状各异的妖怪身影,其中一个人头蛇身的跳起来卷向无咎子,无咎子一剑划过去……浓雾涌过来将村子遮了个严严实实,隐约有两道弧光闪过,却什么都看不真切了。
“师父!”张灵骨心中一阵慌乱,他扑在山崖边喊了一声,声音被山风吹送出去,却也无人应他这一声了。
地上躺着装死的老八突然飞起来,身形暴长双翅展开一丈余宽,它抓着张灵骨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往道观飞去。
就在此时,四根石柱突然齐齐断裂,明樱裹着一层黑雾冲出来,就在老八用头撞开道观门的时候,她一把抓住了张灵骨的脚,非但没有往后退,还往前送了一把,整个人跟着进了无心观中。
“多谢你替我开门了。”进了道观以后明樱松开张灵骨,扫了一眼又小又破的道观,用毫不掩饰的嫌弃说:“师兄这些年就住这里?”
张灵骨生气的对她大声说:“你给我出去!”
“我千辛万苦的进来,岂能这么容易就出去?我不过借个地方生孩子,生了我就走。”明樱说着回头看了一下张灵骨:“我不知道师兄为什么境界一退千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师兄不教你道法,可有些事你作为师兄的弟子,也是应该知道的。”
她颇具风情的伸手拂了一下鬓角的碎发:“你师从的是紫微星矅无咎子道长,紫微星矅曾经是修仙界三宫六派十二门之一,是赫赫有名的修真大派,我门中弟子虽不多,可能出师者皆是在修仙界能掀起一翻风浪的人物……”
张灵骨担忧的看向道观大门,根本没心思听明樱说这些。
“修仙讲究悟道,我悟的就是坚守本心,我的本心就是我爱上了一只妖,我何错之有?错的是那些自认为高高在上的人,总觉得妖低人一等,爱上妖就是十恶不赦。”明樱垂下眼睛,脸上有些许疲惫之色:“我丈夫遇天劫而死,妖族一向是强者为王,那些想问鼎王位的妖,一个个都想杀了我,以我腹中孩儿的尸骨铺路走上王座,我为保我孩儿性命只能来求师兄庇佑,我不过和天下所有普通的父母一样,只盼着自己的孩子能活下来罢了。”
张灵骨小时候因被父母拿去易子而食,对亲情看得最为凉薄,什么骨肉血亲也抵不上饥寒交迫时的一碗肉汤,听到明樱这番话,他并没有被感动,半信半疑的看着明樱,拿不准明樱是不是又想骗他。
等了一会没等到自己想要的反应,明樱又轻叹一声,右手朝天幻化出一柄剑来,这柄剑的模样很古怪,从剑尾到剑尖像是一根脊骨铸成,根根骨节寸断分明:“我此生无路可退,只剩一点稀薄的同门羁绊,做师叔的送你一份见面礼吧。”
她说完手往前一推,剑竖着飞向张灵骨。
张灵骨往后退了半步却没躲过,那剑直接撞到了他身上,有种奇怪的感觉贯穿他全身,像是多了一个东西可那个东西却不痛不痒,只是让人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明樱凭空写的一串符文紧跟着撞了过来,竟将那剑连带符文一起撞进了张灵骨的体内。
张灵骨只觉得一股透心的凉意从胸腹间弥漫到全身,他整个人像是被放在冰水里,彻骨的寒意让他觉得呼吸都被冻住了,连吸气都一阵尖锐的疼痛。
明樱伸手扣住张灵骨双手的脉门,一股暖洋洋的内息从她指尖流淌而来,润物细无声的流过张灵骨的四肢百骸,让他如置冰窟的感觉消散无踪。
明樱松开手,转头看向大门外。
大门外不知何时起了一阵怪风,风卷起飞沙走石一片昏暗,而大门内却一点风都没有,像是有一堵无形的墙护住道观,一墙之隔却是两个世界。
明樱关上门,走向相较之下比较干净的张灵骨房间:“无论发生任何事,无论来的是什么人,你都绝对不能打开门。”
道观外风卷起一片黄沙天,张灵骨从地上捡起晕过去的老八,他既无力去帮师父,也没办法赶走这个心思诡变的师叔,无力感让他又开始深深的厌恶起了自己。
风越吹越急,将周围的云都聚拢到道观上空,云随风动,在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厚厚的云层压得天光失色,云中不时有弧光闪过,一道闷雷毫无预兆的打了下来。
张灵骨被这雷声吓了一跳,他忙抱着老八冲进了大殿里,居中的神像纹丝不动,低垂眼看着一脸惊慌的少年。
雷声很低,像是随时能将屋顶砸开一个窟窿,张灵骨抱着老八有些不知所措,明樱压抑的□□声伴着雷声传来,从开始的隐忍到最后的声嘶力竭,凄厉得仿佛在经历凌迟。
张灵骨看向神像,神像嘴角那一抹笑不是慈悲而是讥讽,竹胎泥塑的神能保谁的平安呢?
世人拜的不过是心中无法实现的一点念想罢了。
外面雷电齐落大雨倾盆,小小的道观像是被一个倒扣的碗给护住,将肆掠的风雨雷电都隔在外面,闪电顺着这无形的罩子像一条条银色的电蛇般乱窜,灼眼的光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在这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节骨眼上,张灵骨却被这震耳欲聋的雷声,轰出了一股子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血气,他走到厨房去将柴刀握在手中,他提着柴刀走进院子里,少年人还带着稚气的脸在电光下竟有三分肃杀之意。
房中明樱的叫声凄厉如鬼泣,张灵骨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他记得明樱说过一旦见血临盆她在山下布的法阵就会失效,可见那也是她最虚弱的时候。
第3章 惊雷
明樱是一名修真,还是一名能力不俗的修真,哪怕是她最虚弱的时候自己也未必是她的对手,张灵骨的目光转向道观的大门。
无咎子曾经叮嘱他要关好大门,明樱也让他千万不要开门,可见这道门就是能护住这个道观不惧雷电的关键,自己杀不了明樱难道还打不开一扇门?
直觉告诉张灵骨,这满天惊雷都是冲着明樱来的,都说多行不义遭雷劈,只要门一开阵法一破,这雷必然能将明樱给轰成灰飞。
张灵骨握紧柴刀向大门冲过去,他刚冲到大门边就感觉到背后一股强大的吸力,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拽了他一下,让他腾空向后飞起又重重的落在地上。
张灵骨在屁股摔成八瓣的疼痛中抬头一看迎上了明樱似笑非笑的表情,层层电光布下的明暗中,这个守株待兔的笑容冷得渗人。
张灵骨一不做二不休,挥起手中的柴刀砍向明樱,明樱有些漫不经心的一挥手,柴刀从张灵骨手中脱手飞出去,倒是正好劈在了大门上,没入门中约莫有三寸。
明樱左手抱着一团用披帛裹起来的东西,右手对着张灵骨一挥,张灵骨就悬空浮了起来,她一伸手扯下张灵骨的上衣,在怀中那团东西上沾了一点血,抬手在张灵骨背上写下一排符咒,符咒入背即消张灵骨的皮肤下瞬间便无迹可寻。
道观大门被柴刀劈中的地方出现了几道裂缝,就在明樱的符咒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大门四分五裂,带着暴雨的风从门外灌进来,护着道观的罩子也随之土崩瓦解。
明樱赶在天雷落下来之前将自己怀中那团东西塞到张灵骨怀中,再一掌将张灵骨送进大殿内,一道粗大的闪电落下将她整个人都吞没了。
之前被挡在外面的雷电没了阻碍,肆无忌惮的加倍落下,天空无数电光在云层间穿梭,大地也被这惊雷轰得颤抖不已。
张灵骨的背撞在供桌上,直接撞断了早就成朽木的供桌腿,上面摆放的香炉供品呯呤嗙啷的落在地上,他怀里的东西滚落到地上,嗯嗯了两声竟是个活物。
响雷一声接着一声的落下,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人的天灵盖上,随便挨上一记都能从头到尾能将人给炸个通透。
香炉灰扬起来迷了张灵骨的眼,之前有阵法护着,他尚有提刀去和明樱拼命的勇气,如今阵法消殆,惊雷直落九天仿佛有崩山裂地之威,张灵骨这样的普通人只能缩成一团无力相抗。
纵然被天威压得抬不起头来,张灵骨还是死死的盯着院中的明樱,只盼着再来几记直接将她劈个灰飞烟灭才好。
可惜老天爷忙着霹雷没听见张灵骨的心声,这时一道剑光如流星般掠过来,满天电光也难掩其锋芒,这道剑光在半空中竟硬生生将刚落下来的一道天雷给接住。
听到雷声却没感觉到闪电劈下来,明樱抬头一看,忍不住喊了一声:“师兄……”
这声穿过雷声落到张灵骨的耳中。
师兄?
难道是无咎子?
张灵骨抬头向天空看过去,只看到电光在半空就被人给引开,空中那人飞得很高,他连是圆是扁都分不出来,他心中盼着这个就是无咎子,可又觉得无咎子并没有这样引雷化劫的本事,他真恨不得立刻生出一双翅膀飞到天上去看个明白。
接下来的十几道天雷都被这个人引开,雷停风驻云散,一道光从刚分开的云层中照下来,刚才在云中挡天雷的人踏着这条光柱缓缓落下,衣袂翩飞从容不迫,他身穿一件白色道服,道服的袖底却有一层墨染的云纹,头发一丝不苟的束在道冠中,身披鹤羽大氅御剑而下恍若谪仙。
明樱此时的样子分外的狼狈,披散的湿发盖了一脸,衣服也全湿透了,全不复她从浓雾中出来时的风姿无双。
她在这人落下的同时也双膝一屈,重重的跪在地上一片焦土中:“师兄。”
不知是不是被雷劈得骨头酥了,她跪下时张灵骨分明的听到咔嚓一声。
明樱跪下以后就不敢动,和对着无咎子时截然不同,巧舌如簧的她此时像个没嘴的葫芦,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紧接着又有十几道剑光落下来,竟是十几个颇具修为的修士,服饰各有不同,他们看到这年轻道长都有些惊讶,能力撼天雷的竟然是这么年轻的一位,而在修仙界仿佛这等样貌的并未听说过。
其中年长的那一位抱着无咎子的尸体,他轻轻的把尸体放到地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对那凌空而下的道长说:“这位道友真是好心帮错人了,这个乃是叛道入魔的妖妇明樱,她师门为她所累清誉扫地,好几个同门命陨,她的逆行逆施引动天劫本来被雷劈得灰飞烟灭,道友一时好心救了她,日后不知道又有多少无辜要因她而丧命。”
说完他特别沉重的叹了一口气。
张灵骨从大殿中踉跄着跑出来,跪在无咎子的尸体前,他忍了一晚上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师父。”
虽然平时张灵骨对无咎子的嗜酒懒散颇多抱怨,可对着无咎子满身是血的尸体,心里却只记得和无咎子相依为命的日子里,无咎子为他遮风挡雨纳衣做饭的种种好处来。
有些人在的时候觉得不重要,可真当他不在了,才发现有他的地方片瓦遮头即是家,穷山恶水亦是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