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怎么去改变廖永胜的心念呢？”

    “这我也不知道，他的执念是前世带来的，如果不能化解，还得带往后世。”

    “他一个人的执念，就要影响这么多人吗？”

    “越是有能者，个人或少数人的执念，就会影响越大。往小里说，普通人因为看重一个‘我’，生出得失利害，而损伤他人，或者因为无视一个‘他’，从而轻忽他人，任意评论，这难道不是无时无地不在发生吗？”

    “这些是我们能改变的吗？”

    “你已经改变了呀，当年要做人上人的陈光辉和如今看到未来不幸，自愿做和尚的陈光辉还一样吗？自觉觉人，自度度他，千万不要小看一点善念的力量。”

    “可是这么说的话，阿发他一直很善良啊。”

    “你以为他的影响力小吗？”和尚笑道，“人出生的时候都是蒙昧而来，但其实都各带使命，有的是要化除戾气、完成自己的修行，有的是为了协助他人，但更多的是兼而有之。像我们，虽然身负普度众生的使命，但又何尝不是自我的修行呢？每一个选择都会改变未来，你的也一样。”

    “可是我已经选择做和尚，还是什么也不知道啊。”

    “即使是成了真身罗汉，也并非都能达到至臻善境，有时还需要再入世历练，方能去除一切杂念，发大慈悲愿，甘心重返人间，度化众生。你决定做和尚只是个开始，等到你真正选择放下时，才会贯通前世智慧，接受到你的使命。”

    “那要到什么时候？”

    “等你做出选择的时候，再去问问布袋啊。”

    “我要怎么做呢？”

    “要普渡众生，唯一的法门就是笑。其实你无需问我，我是你的后世，如果我知道的话，说明答案本就在你的心中。”布袋和尚说完，消失不见。

    ☆、第 12 章

    “大仙、护法，外面有个背着布袋的和尚求见，他说只要提起布袋，大仙一定会见他。”

    春发跳起来，欣喜道，“是布袋活佛！廖大哥，这下有希望找到阿兄了。”

    廖永胜阻止不及，春发已经穿着蓬莱大仙的衣服跑了出去，廖永胜脸色阴沉下来——任何知道春发秘密的人，都不能再说话！他叫过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

    廖永胜走进大厅，感觉空气似乎凝结了、纹丝不动，和尚面带笑容，春发呆若木鸡。

    万万没想到，多年之后，布袋和尚打扮的光辉和蓬莱大仙打扮的春发，还有当死未死的自己，竟是这般古怪地重逢。

    “阿兄……”

    光辉微笑行礼，“金施主，廖施主！”

    “阿兄……你真的当了和尚了？你怎么叫我施主啊？”

    “我已经出家了，自然称呼二位为‘施主’。”

    春发的脸色很是难看，显然接受不了这个生分的称呼。

    廖永胜上前道，“出家的是你，看破的应该是你，为什么要为难没有看破的俗家人呢？称呼于你如此重要，又何必出家呢？”

    光辉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说得在理！廖施主果然有慧根，和尚受教了！”转向春发，如过去一般亲切地叫了声“阿发”，春发心里百般滋味如同决堤一般，扑上去搂住光辉的脖子，哭得泣不成声，光辉呆愣着，内心也是五味杂陈，削发容易，断情哪有那么容易？

    廖永胜轻轻走将过去，将光辉犹自僵硬地保持单掌行礼姿势的右手按在春发背上，以手势摒退下人，自己也退了出去。

    “阿兄，你瘦了好多！”春发喃喃道，他抬起脸，却发现光辉的下巴被他蹭成了粉白色，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什么妆扮，退了半步，羞道，“阿兄，我，我这个……”

    光辉伸手擦他还挂在脸上的泪珠，“不用解释了，我都知道，你快去把衣服换了，我跟你一起回家看阿姨、姨丈。”

    “嗯，阿兄，你等我。” 春发发足就往后堂跑，半路又转身，“阿兄，你等下不要叫阿爹阿娘‘施主’，他们也会跟我一样受不了的。”

    “好。”光辉笑着答应。

    廖永胜由光辉春发走了，没有为难——如果说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绝对不会害春发，那就是陈光辉。

    春发在光辉身边蹦蹦跳跳，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十八九岁的大孩子，廖永胜明白，就算他权势再大、再有钱，也无法办到这一点！只有在陈光辉面前，春发才是最放松、最无忧无虑的。得想办法让陈光辉还俗！这个人很是聪明，应该让他也在春发身边守着。

    春发家还是破破烂烂的，为了避人耳目，廖永胜无法帮他们改变居住条件，但是将一应可以偷换的东西都换了，比如说被褥芯子都是上好的，外头用细棉洗旧剪开、再拼接成罩子，这一家人本来就对物质要求不高，已经感到过得十分舒适。春发仍然没有自己的床，两兄弟到了晚上，就一起睡在外屋简单的灶头边，正好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

    春发把这些年发生的事叽叽喳喳地都说给光辉听，光辉问他，“你很喜欢做蓬莱大仙吗？”

    “也喜欢也不喜欢。化妆很不舒服，装腔作势也很难受，可是能帮到那么多人我就很高兴啊！”

    “你现在很厉害，有这么多信众，一呼百应。”

    “阿兄，你在笑话我吗？”春发憨笑，“你明知道我这个蓬莱大仙是做好看的。”

    “非也。虽然你是廖永胜的傀儡，但是和泥菩萨一样，可能本身什么都不是，但是一旦立起来，就是一种信仰，蓬莱仙教在台湾有上万信众，这些人都是只认你不认廖永胜和其他人的。”

    春发“哦”了一声，不以为意。

    “阿发，如果廖永胜让你做违背你意愿的事，你会做吗”

    “廖大哥不会的，阿兄你不知道，他这些年做了好多好事呢！”

    光辉听了沉吟不语。

    “阿兄，你怎么会有布袋活佛的布袋，你真的要做和尚吗？”

    “布袋和尚说我做和尚能普度众生，阿发，你希望我做吗？”

    “我当然不希望你做啦，我以前也不希望你做官，我觉得一家人守在一起是最幸福的。可那是你的选择呀，阿兄高兴的话，选什么我都支持你。而且阿兄那么聪明，做官也好，做和尚也好，一定都会帮到很多人。”

    春发信赖地看着光辉，明亮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如同昨夜泄在破庙外的庭院，世界的纤毫似乎都在这月光下展现出来。光辉感到心脏疼痛，昨天以前他的世界还只有阿发，可是昨天之后，他必须做出选择。要么脱下袈裟，想办法带着姨母一家离开台湾，要么……

    春发饶有兴趣地摆弄光辉的布袋，“听说活佛的布袋是法宝嘞，阿兄你会用吗？ ”

    “你想要什么吗？”

    “可以变东西出来吗？”春发挠挠头，“可是我也没什么想要的……阿兄，可以变一只小鸡吗我很想养一只。”

    “布袋变不了东西，但是可以看到未来。”

    “真的吗？我可以看看吗？”春发像小时候光辉带他上街看魔术表演一样兴奋。

    “你真的想看吗？”

    “嗯！”春发笑嘻嘻地点头。

    “拉住我的手。”光辉将手伸给春发，春发疑惑地看着他，握了。

    一股大力从布袋传来，把两兄弟拉进了布袋中的世界。

    ☆、第 13 章

    “阿兄，这是哪儿？天怎么亮了？”

    春发害怕地紧紧地抓着光辉的胳膊，光辉长吸一口气，勉强自己笑道，“不用怕！这是布袋里的未来世界。”

    春发马上安下心来，好奇地东看西看，“真好玩呐，和真的一模一样！那边是蓬莱仙教的总坛，怎么这么多人，我们去看看！”

    春发拖着光辉看热闹，光辉心如刀绞。

    蓬莱仙教总坛外面的空地满满登登站的全是人，连带附近的巷子也都站满了，可以说除了这一带，府城其他地方几乎万人空巷。春发站在人群外，回头看光辉，苦脸道，“什么也看不到。”

    光辉拉住他的手就往里走，穿过了人群的身体，春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光辉说，“这是未来，我们不存在，所以他们看不到我们，也听不到我们。”

    春发乐道，“太好玩了！天哪，那是我！还有廖大哥！阿兄，你也在！

    光辉心里咯登一下，决定果然改变了未来，上次来自己并不在！

    春发一直走到自己身边，上下打量，他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有趣地嘻嘻笑，“阿兄，我这样不难看吧！每次我照镜子都觉得很尴尬嘞，整体看其实还可以哈！”

    春发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心机防备，很容易就会开心，光辉心中痛楚，为什么是自己来亲手毁掉一切？太残酷了！

    未来的春发面无表情，现在的春发很感有趣，一边廖永胜在宣读：

    “苍天无道，皇帝昏庸；

    蓬莱仙教，应天而起；

    四海响应，神威霹雳；

    改朝换代，百姓安康！”

    春发脸上的笑容渐渐凝结，他开始意识到这段宣言的内容，慌乱、惶惑、害怕、不敢相信的表情在他脸上闪现，他求救般地回头看光辉，这时，传来轰然炸响，知府衙门方向升腾起浓烈的黑烟，接着总兵府方向也传来爆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