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八八.何人
客水
待锦甯出了赵府,便见宝念珠忆二人不知何时被人也带了出府,恭谨立在忈王府的马车旁。
锦甯忙上前几步,望向宝念轻舒一口气,“本宫原想着是温之调了你去他处,不想”她猛然一顿,垂眼抿了抿嘴,拉起宝念的手低声道,“如今见了你无碍,本宫的心也算是放下了。”
宝念却手猛地一抖,不自在地咬嘴嗫嚅道,“奴婢奴婢哪里敢当殿下这般忧心。”
锦甯眉心微动。
少顷,她拍了拍宝念的手没说话,又淡笑着望向珠忆,“本宫也是许久未见着你这丫头了,方才可是路上耽搁了”
珠忆张了张口正要回话,余光却瞥见禾锦华也踏出了门,当下把话吞了下去,只低声道了句是。
锦甯笑了笑,望向姒琹赟柔声道,“王爷,如今可要回王府”
姒琹赟微微颔首,“回罢。”他执起锦甯的手轻柔摩挲,“今日你也劳累了一天,回府好好歇息罢。”
锦甯微赧,轻声道,“劳王爷费心了。”
禾锦华冷眼瞧着二人旁若无人的举止,搭着香儿的手踏上马车,“走,咱们先回。”
香儿不敢多说,垂首道,“诺。”
忈王府的院子自然与禾府是不同名的,禾锦华如今住的院落唤作“栖月轩”,是原本王府便有的院子,特意修葺整改过了,也算是府中大院。
李嬷嬷见禾锦华回来了,忙笑着迎上去,“小姐今日怎回的这般早”她斟上茶递了过去,“想必定是累了罢。”
禾锦华不耐地推开茶盏,皱起眉头,“奶娘,我不渴。”她用力揉了揉紧皱的眉心,显然是十足的烦闷。
李嬷嬷不禁望向香儿,却不想香儿也沉默地垂着首,一语不发。
禾锦华见李嬷嬷神色忧虑,扯了扯嘴角道,“奶娘,我无事,只是有些饿了,你帮我去看看晚膳罢。”
李嬷嬷忙点头,“欸,欸,奴婢去看看。”
待李嬷嬷走远了,禾锦华才露出眸中的狠厉,她恨恨开口,“竟不知那贱人哪来的那般好运气,竟又教她逃去一劫”
香儿忙为她顺顺气,道,“小姐何必同她斗气,如今您是正妃,她不过是平妻,再如何也是低了您半头的。”
禾锦华面色好了些许,却依旧黑沉沉的,“我自是知晓。”她冷冷一哼,“可我只是分外疑惑,往日便算了,今日却过分巧合了。”
“她甫一出事,王爷又怎会恰巧赶来”禾锦华眯着眼琢磨,“究竟是何人透出了消息”
“以奴婢看,这些皆乃次要。”香儿轻声道,“小姐,如今咱们势弱,好好养精蓄锐才为上策。”
禾锦华沉吟片刻,点点头,“此言之有理,不过那人”她扯出一抹凌冽的笑,“胆敢算计我,我定不会让他好看。”
锦甯如今的院子则照旧唤作“含甯阁”,她本也不在意这些,只是几日前白嬷嬷无意间提了一嘴,被姒琹赟听了后便记下了,第二日便改了名。
到了王府才落脚,锦甯便由步辇抬了进去。
忈王府比之禾府甚至还要大上几分,步行则是分外不便,来往若是不远的倒还尚可,若是出府进府的便离不了步辇了。
直直到了含甯阁,锦甯才下了步辇,走了两步竟见姒琹赟正立在院门前,她当下加快脚步,福身道,“是甯和怠慢了,王爷莫怪。”
姒琹赟蹙起眉,无奈摇了摇头,笑道,“你规矩总是这般多。”语罢不待锦甯再开口,便牵起她的手踏入院门。
如今王府的丫头比之禾府还要多了几个,小厨房的人手也是足足的,珠忆见时辰不够沏茶,便从小厨房要了壶早早便备好的。
白嬷嬷端来了一碟糕点,笑道,“王爷与殿下先填填肚子,小厨房已然在准备晚膳了。”
锦甯捻了一块芙蓉糕点点头,恰巧瞥见姒琹赟杯里的茶空了,见珠忆跑去泡新茶了,便对宝念道,“还不快给王爷斟上茶,今日他风尘仆仆,也该是渴了。”
宝念轻声应是,才端起茶壶,手却倏地一松,青花瓷茶壶砸上几案,连带着玉杯也被撞倒在地。霎时间碎裂声噼里啪啦地响,茶水满地皆是,滴滴答答地从木案上淌下,一片狼藉。
“奴婢该死”宝念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嗓音轻颤地叩首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王爷殿下恕罪”
锦甯弹了弹被茶水溅到几滴的袖管,蹙起眉心轻道,“宝念,今日怎会这般不小心”
她走到姒琹赟身旁微微蹲身替他拍了拍沾上水渍的衣摆,见着实有些湿了,便拿出手绢去浸,“王爷,您可有碍”
“无碍。”姒琹赟拉她起身,拍拍她的手,“这些事何必你亲自动手。”他望向宝念皱了皱眉,“这丫头也太过粗手笨脚了”
“都是甯和之过。”锦甯轻声打断,“是甯和未曾教好身边的丫头,宝念往常一向细心,只是今日有些毛躁了,还望王爷莫怪罪。”
姒琹赟轻叹一口气,“既如此便罢了。”他望向宝念淡淡道,“不可再有下回。”
宝念闻言忙叩首道,“奴婢多谢王爷多谢殿下”
“起来罢,下回仔细些便罢。”锦甯温声,微微弯腰亲自拉她起身。
宝念却咬牙闷哼了一声,额间溢出汗渍。
“宝念”锦甯慌忙放开手,“你如何了”
宝念握紧双拳,咬牙抑制住痛吟,“回殿下,奴婢无碍。”
锦甯置若罔闻,她肃了面色,蹲身轻柔握住宝念的手,卷起她的袖管。
那洗白而细细的手腕上竟是一截淤青,薄薄的一层肉已然有些绞烂了,隐约泛着不知是青紫还是血棕,甚是可怖。
锦甯瞪大双眸,惊呼道,“怎会这般”她眼眶一红,忙去掀开她另一只袖管,却见那只手腕也是一圈的青紫,好不骇人。
“宝念”锦甯掩着唇喉头哽咽,眸中已是泪光闪烁,“怎会这般”她颤声道,“你你可是疼得厉害”
宝念摇摇头,低道,“奴婢无碍。”
“你这般怎会无碍”锦甯泪不禁落下,她飞快地抹了两下眼,哽咽着对白嬷嬷道,“嬷嬷,快去请郎中来。”
白嬷嬷福了福身,也是红了眼眶,“诺。”
姒琹赟微微蹲下腰身,轻抹去锦甯睫羽黏上的零星泪珠,便垂首看了看宝念的手腕,不出片刻便道,“是粗绳绞的。”
锦甯轻泣出声,“是何人究竟是何人竟做出这般这般”
姒琹赟轻扶着她起身坐下,安抚道,“你且安心,本王定不会教你的人平白受了委屈。”
“多谢你,丞烜。”锦甯轻轻道,她望向宝念一字一顿道,“宝念,你且将此事因由细细道来,本宫与王爷替你做主。”
“是。”宝念感激地哽咽道,“奴婢谢过王爷殿下大恩。”语罢又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再抬首,已然是泪流满面。
“奴婢先前,是被王妃身边的香儿带走的。”
锦甯身子猛然一震,她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口,却惊觉自己竟发不出声。
“奴婢被掩了嘴绑在椅子上,一直是香儿在看着奴婢,奴婢动不了分毫。”宝念声音倏地发颤了起来,“可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辰,王妃突然出现了。”
“王妃同奴婢说了殿下与梁公子幽会一事,说是如今事已成定局,让奴婢届时出面作证,也好留下一条性命。”
宝念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手腕的痛感已然好了些许,“奴婢自然是不信的,更不会作证这等谬论,自然是驳了王妃之言。”
“可可未曾想王妃竟拿出了鞭子”宝念瑟缩了一下,神色恐惧,“王妃用鞭子圈上了奴婢的手腕,与香儿一人执一头”她再也说不下去,泣声大哭了起来。
“宝念”锦甯闭了闭眼,咬着唇泪又簌簌流下。
姒琹赟伸手轻轻拥住她,柔声道,“无碍的,有本王在。”
锦甯迟缓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姒琹赟心中暗叹,望向宝念道,“你且继续说。”
“诺。”
“奴婢奴婢还是不从”宝念呜咽着又开口,断断续续道,“可奴婢不应,她们二人便再绞便再用力”
“奴婢再不从,她们便换了粗绳绞”宝念瑟瑟发抖,牙齿也不住打颤了起来,“奴婢奴婢最后早已失了意识,痛得晕厥了去,再醒来,便被人带出了赵府,说是要回王府了。”
锦甯深吸出一口气,她缓缓起身,脚下却一个踉跄,近乎跌倒。
“宝念。”锦甯蹲下身,用力拥住宝念,“抱歉。”
“都是我都是我害得你”她痛声哭了出来,“若不是因为我,你何必何必遭受这般罪”
“二妹妹妹妹她”她似是想说些什么说服自己,却任如河再也开不了口。
“甯儿。”姒琹赟伸手想要拉她起来,却终归是一叹,拍了拍她的背。
锦甯喃喃道,“我未曾想,妹妹竟当真是那般厌恶我的。”
“如今不仅是我,甚至还牵连了你。”锦甯疲惫地闭上眼,苦笑地落泪,“本宫记得,二妹妹幼时,还曾羞赧地冲我笑,亲昵地唤我大姐姐。”
“如今”她终是又一笑,涩然而寥寞,“罢,罢,往后她便再也与我无姐妹之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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