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两门劈山炮,一门法国二十年前造的步兵炮,新军的马队用大车就拖来了这三门老的掉牙的大炮。王天纵来的时候从北京带了几百杆的新式洋枪,只是给亲兵卫队装备了一下就没了,其他的新式装备和庆王和荣禄谈好了,作为新军改制调拨到山东,但是这些新式武器要调到青岛还需要些时日,现在不少人用的还是老式的前膛枪。
三门老破炮摆在村寨下面,六、七百新军的骑兵跳下战马摆开了攻城的架势。
寨子上面倒是有六门炮,洋枪、土铳也还有小二百杆,论起装备和新军也差不多,但是这些都是乡民,没上过战场的人看见下面的大炮就开始哆嗦了。新军中的两淮兵痞打日本人那是不成的,吓唬老百姓的时候看起来还是蛮威风。
教民现在虽然有神父撑腰,感觉官兵不见得敢动手,但是老百姓对抗官军,几乎就是造反了,不怕倒是假的。
马天虎安排几个大嗓门的吆喝了半天,里面已经听明白了,半个时辰不出来就按照造反论处!造反可不是玩笑的,按照《大清律》不分主从,一概砍头,而且株连九族!这下这些教民就更怕了。
赫连刚就是这个挑头的,拆了龙王庙就是他的主意,他早就惦记上苦水村的百十亩的水浇地了,这次就是打算借这个由头弄到手,反正真是村民闹起来,官府也不敢较真,这些年来,只要惹出教案,当官的只要敢出头的,基本上就是罢官夺爵。
曾国藩厉害不厉害?当年杀长『毛』的时候号称是曾剃头,结果在天津还是被洋人弄的灰头土脸。
赫拉刚认定,教堂可比官府厉害多了,胆气也更壮,一听苦水村教民和百姓闹出纠纷,急忙就组织了人来壮声势。
结果没想到,这些村民不服气,官兵也参与进来了,非要抓人不可,他也有些怕了,就派人请了神父过来撑腰。
赫连刚是个黑胖子,看着这些拿着洋枪直哆嗦的庄丁和教民,扯着嗓子叫:“都别怕,官兵不敢开炮!神父老爷都说了,只要入了天主教,就算是法兰西了,大清的朝廷管不了咱!只有法兰西的的什么事儿来着?哦,对了,领事大人,对,就是领事大人,他才能管咱们!那也是咱们天主教的人,能不向着咱?都打起精神!”
赫连刚叫的响亮,可是这些人都还提不起劲头,钦差大人都来了!这是多大的官啊?按照大清律,对抗钦差就等同于弑君!神父不晓得有没有钦差的官大,估计够呛!
赫连刚见这些人交头接耳的不晓得嘀咕什么,知道这些人都还在肝颤着呢,就扯了虎皮当大旗:“都静静,静静!听神父老爷训话!”
法国神父雷诺在山东传教多年,费了好大劲也没收几个教民,山东这里不比南方,做洋务的买办都不多,又是白莲教、红阳教、红枪会、大刀会的老巢!老百姓普遍对洋教没什么兴趣。反而是那些怪力『乱』神的邪教招收成员更加容易。
山东的回民肯定是信伊斯兰教的,敢去回回聚集地传教,那和找死差不多,汉人也没几个愿意信洋教的,好容易拉了几个家里揭不开锅的入了天主教,还得倒贴小米粥、黄面饼子,要不他们也不来。
雷诺百般无奈,怎么主的福音这些人就是不爱听呢?似乎野台子戏班唱的小调都比赞美诗更有吸引力,最后别的教区的神父就教了他一招,包揽讼词!
果然这一招一出,那是无往而不利,那些无权无势被人欺负的苦主试着让神父帮忙出个头,果然原本连理都没人理的官司立刻就判了,而且肯定是胜诉,官府执行的速度还快的惊人,那些地痞、无赖也发现,这信洋教是个好买卖,只要攀上这条关系,官府就不敢管,而且可以借洋人的势力,他们也开始包揽讼词,把原来那些讼师、讼棍的买卖都给抢了,原来信洋教也是条生财之路!
这次没几年,山东教区就打开了局面,教民增加到了上千人,比原来传教十多年吸收的教民总数还多了十几倍!
雷诺看着下面黑压压的村民,还有穿着新式军装的山东新军,要说他不怕,那绝对是假的!但是怕也不能说,这次如果教堂在官府面前软了,那这些年传教的工夫就算白费了,教民要是看教堂靠不住,还不立刻就鸟兽散啊?
雷诺神父『摸』『摸』胸口挂着的十字架,用中国话说道:“孩子们,不用害怕,有主的保护,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们!入了天主教的,我们强大的法兰西会保护你们的,现在,我去和鞑靼人的朝廷去谈判!我相信,他们没有胆量冒犯教会和天主!”
赫连刚一看雷诺要下去谈判,但是就吓的满身满脸的汗,要是神父被王天纵这些人控制住!官兵可就没有顾忌了,那还不得立刻就攻寨子?
赫连刚急忙拉住雷诺道:“神父老爷,您不能去,这些人野蛮着呢!再说,您在这里是我们的主心骨啊!您说什么都不能去,我们这些入了教的也不能看着您老人家去冒险不是?”
教民们也开始含糊了,既想让神父去谈谈,谈妥了是最好,造反的罪名背上不是玩的!但是也怕神父被官兵给控制,官兵不再投鼠忌器,直接开炮攻寨子。
下面新军的兵已经等不及了,中国人这些年吃洋人的亏吃大了,早就想拿这些人开刀了,正好有这个借口,还不急着下手啊?再说了,有钦差大人撑腰,天塌下来有他顶着,从哪头说,都想把寨子给屠了!
“『奶』『奶』的,商量好了没有?再不开寨门!老子就开炮了!”
“和他们费什么话?直接打开寨子!听说这个姓赫连的有的是钱!”
“娘的,你小声点,不要命了?大人要是听见了,还不剥了你的皮?让他听见了,大板子不打死你?”
当兵的在下面『乱』吆喝,上面寨子的教民更是害怕了,新军的三门炮已经摆开了,炮口冲着寨门,那门二十年前造的洋炮虽然已经够老旧了,但是毕竟比寨墙上的土炮『射』程远,而且这干打垒的寨墙也经不起几炮轰的!
雷诺几次要求下去和王天纵谈谈,赫连刚说什么也不答应,少了这个护身符,那他也就离死不远了,可是要是向官府服软了,那还有好果子吃?就算官府不办了他,那些愤怒的乡民也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教民商量了半天,最后打定主意,让官兵派个代表进寨子谈判。
赫连刚冲着下面就喊:“下面的官兵听了,法兰西国神父大人说了,请官兵派个人进寨子来谈!四品以下的可不行啊!”
马天虎在下面怒道:“还四品以下的不行?一会老子就砍了你!”
王天纵听着笑了笑:“他也配跟我议和?”然后看看马天虎:“有把握吗?”
王天纵楞了一下,然后估计了一下距离,笑道:“放心吧,一准没跑?”
莫弘毅被他们打的哑谜弄傻了:“什么有把握没把握?”
马天虎诡秘的一笑,然后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杆德国产的『毛』瑟洋枪,托起简单的一瞄准,“砰”的一声响。
马天虎的位置离村寨的城头足足有二十多丈,只见赫连刚翻滚着从寨墙上栽了下来,天灵盖已经被掀调了,红『色』的血、白『色』的脑浆涂了一地,悄没声的就死了。
王天纵看看打璜金怀表,对着马天虎点了点头。
马天虎大而圆的牛眼一亮,辫子盘到脖子上,抽出雪亮的西洋马刀大吼道:“时辰到,给我杀!”
几百人名新军的士兵一起叫喊起来,四乡来的上千的村民也跟着大叫。
“咚!”大炮响了,实心的炮弹把干打垒的寨墙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坑。
“咚、咚、咚”,三门炮一起开火,一发炮弹不偏不倚的正中寨门,木头镶铜钉的寨门已经砸成了碎木头。
马天虎连忙大叫道:“弟兄们!给我冲,活捉了那个洋『毛』子!”
新军的士兵都“砰、砰”的放着枪,『乱』七八糟的往前跑,乡民们也跟在后面,抗着耙子、斧头、镰刀、木棍也跟在后面。
从新军士兵踏进村寨的那一刻,拥有五门土炮、一门洋炮,二百条土铳、洋枪的教民、庄丁硬是没人敢放一枪的,但是新军中的两淮兵痞可没打算缴枪不杀,凡是手里有武器的,一概格杀。
王天纵也铁了心要给这些教民点颜『色』看看,这点事情都镇压不下去,今后都来效仿那还了得?至于那个神父,王天纵偷偷交代了马天虎,要死的不要活的,活的太麻烦,还是死人省事,随你怎么编排他反正不会辩解。
赫连刚打算侵吞苦水村的土地,王天纵倒不是太在意,这个年头,豪强要是不兼并田土倒是怪事了,但是毁庙宇,到处张贴诋毁中国传统文化的传单,这些就容不得了!
侵略军好对付,早晚也能打跑他们,但是最可怕的就是这种文化侵略,虽然孔孟之道流传了几千年,可中国老百姓依然普遍是文盲、半文盲,这些人是没有什么真正的信仰的,很容易就会被人利诱。
中国文化里有很喜剧的成份,中国人普遍『迷』信,但是对神明的态度又是最奇怪。中国人对神仙的态度基本上是用着的时候拜拜,用不着就扔脑袋后头,天旱了想起龙王爷,即使是求雨,也是把龙王从庙里搬出来,让他也晒晒太阳。
不管做没做过亏心事,年二十三也要给灶王爷上供几个糖瓜,沾住他的牙,甜甜他的嘴,省得说坏话。
中国人是什么都信,又什么都不信,对神灵也照样贿赂,可以说是非常的缺乏诚心。
但是天主教不一样,它有非常严格的教义和礼拜制度,佛教、道教就相对松散了许多,而且孔夫子的态度就是对鬼神存而不论,说白了,连他老人家都不信这一套,中国人又哪里肯信鬼神。
这个文化特点就决定了,中国的文化对外来文化有很大的包容『性』和融合『性』,但是本土文化却缺乏对普通民众的凝聚力,而且排他『性』很差。
上层的读书人又是奉行上智下愚的,造成了底层的民众既没有受到儒家思想的熏陶,连个宗教信仰都没有!这样就使得中国的老百姓很容易被邪门歪道蛊『惑』,后来的义和团能闹的那么凶和这个不能说没有关系。如果是中世纪的欧洲,有人宣扬这些道不道,佛不佛,『乱』七八糟的教义,早就被宗教裁判所送上火刑柱了。
王天纵正是了解这一切,所以铁了心要给那些诋毁中国传统文化的教民和传教士来次狠的,你传教就传教,要想搞文化侵略这一套,对不起,断然不能容你!
一千多的教民当场就被杀了二、三百,其他人都在兵备道衙门口站了笼子,三天下来,体弱的又站死了几十个,幸亏是春天,要是赶在冬天,这些人怕是一个活人都没有。
这下兵备道衙门就够瞧的了,一排排崭新的木头笼子排出一里地,哀嚎声不绝于耳。
围观的百姓边看边骂,老百姓对这些信洋教的也没什么好印象,再加上王天纵有个钦差的名义?代天巡狩的钦差大人还能抓错了人?包龙图铜铡下没有冤枉鬼!
王天纵的心思没有人了解,莫弘毅在衙门也开始劝他了:“大人,这样弄下去怕是要出事情的。”
一个胖胖的绍兴师爷也是愁眉紧锁:“东翁啊,以学生之见,这样怕是要弄出教案的,洋人官府怪罪下来,怕是大人也要受些牵连!这死了洋神父可是非同小可啊!”
王天纵笑了笑没说话。
下面马天虎、莫弘毅和几个师爷都在,算是兵备道衙门全班人马到齐了。
马天虎不以为然道:“死个洋神父算个『毛』啊?洋人能把咱爷们的蛋咬了去!”
几个师爷都是连连摇头,心里暗道,这个马天虎太粗俗了,在钦差大人面前也敢如此放肆。
莫弘毅看了看马天虎道:“马大人,兄弟以为,这个神父也不见得有必死之罪吧?战场上各为其主,死伤各安天命,可是这不是打仗啊!这些人可都是百姓啊!”
马天虎不屑的冷笑道:“百姓?有拿着洋枪抗拒官兵的百姓吗?”
王天纵见莫弘毅还要说什么,笑道:“已经是这样了,再说无益,还是说说善后吧。”
莫弘毅叹了口气,沉默无语。
马天虎是武夫,哪里有什么主意,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几个师爷眼珠子转的飞快,显然是在想招数。
胖胖的刑名师爷似乎是有了主意,犹豫道:“东翁,学生有个拙见,不晓得该说不该说。”
王天纵笑道:“姜夫子但讲无妨。”
姜夫子沉思了一下,方才说道:“学生听说,这个山东地面上,白莲教一直闹的凶~~~~~”
几个师爷和莫弘毅都是眼睛一亮,王天纵微笑着颔首。
莫弘毅似乎听明白了,马天虎还是一头雾水,问道:“老夫子,这洋和尚和白莲教有什么关系?咱爷们刚在梁山上收拾了白莲教,难道洋人里也有白莲教?”
王天纵笑了笑道:“姜夫子果然是老到!姜还是你这老的辣啊!”
姜夫子手捻着胡须,洋洋得意。
王天纵对莫弘毅道:“一会给姜夫子打张五十两的票子。”
姜夫子站起来,躬身一礼:“学生谢谢东翁了。”
庄虎臣也是躬身还礼:“老夫子客气了。”
师爷和官员是主宾,不是上下级,所以师爷和官员是平等的礼节,这一点,庄虎臣觉得比后世里的官员对待下级还强了许多。师爷觉得这个主子不错,就辅佐,觉得不对劲,打了包袱卷,爷爷不伺候了!一般来说,师爷比下级的官员面子还大了许多。
王天纵笑着道:“姜夫子,这个事情就劳您的大驾了,这里具体怎么处置,兄弟还是没什么经验,你是在各个幕府里半世的人,能者多劳了。”
姜夫子更是得意:“这个自然,拿了东翁的银子,再不给东翁出力,那就不成人了。”
王天纵散了会,马天虎被单独留了下来,他心里是七上八下的,晓得要拿自己说事儿了。
马天虎看见人都走光了,脸『色』一沉:“你带的好兵啊!”
马天虎早就猜到庄虎臣要修理自己,苦着脸道:“大人,标下有罪,约束下属不严。”
王天纵怒道:“放屁,现在说你的事情,你攀扯下属做什么?军队里什么最大?军令最大!将在外,君命尚且有所不受,好家伙,你的兵随便谁都能调,要是打仗的时候,大营都被调空了,这仗还能打吗?”
马天虎耷拉着脑袋,不敢做声。
王天纵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你也不是带兵的材料,我保举你个文职,你去地方上做个官吧。”
马天虎一楞,武职改文职?这和升官没什么两样啊!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奖赏啊!大人还是向着我啊!转念一想,自己哪里是当地方官的材料,让自己去管钱粮、审案子,还不是要自己的命吗?
马天虎跪下道:“大人,标下知错了,请大人责罚!只是这个文官,标下是实在的当不来,您就是让标下给您干个戈什哈也行啊!”
王天纵上下打量了他半天道:“怎么,你还赖上我了!你这样的戈什哈我可不敢用,别关键的时候连人我都找不到,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马天虎羞的脸都红了:“大人,今后标下一定严格管束下属,若再有私自调兵的,您砍了我!”
王天纵对他屁股踢了一脚道:“起来吧。”
马天虎爬了起来,怯生生的问道:“大人不撵我走了?”
王天纵笑了笑:“早晚被你们这些混蛋气死,明天起,你去新兵营跟着新兵训练!”
马天虎一楞。
王天纵白了他一眼道:“怎么,不愿意?不愿意也没什么,老子这就委了你的差事,让你干个县太爷。如何?”
马天虎先是点头,又是摇头。
王天纵问道:“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马天虎连忙道:“新兵营我去,我去!这个县太爷标下实在是干不了,您就委了别人吧!”
王天纵这才满意的笑了,然后按着他的肩头道:“去了新兵营,好好的学着点,看看人家是怎么练兵的!我请的德国教官马上就到了,汉纳根军门你是认识的,他是个有真本事的!你去了是学人家的本事,把你的游击大人的架子收起来,就当是个普通的新兵好好的『操』练!”
马天虎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王天纵掏出根烟,马天虎连忙帮他点着火。
王天纵深深的抽了一口,然后又道:“你和那些北洋出身的军官都要去新兵营,好好的磨练、磨练。”
马天虎连连摆手道:“大人,这可使不得啊!都去了新兵营,谁来保护大人?”
王天纵笑道:“老子身边现在光戈什哈就百十个,少了你们几个就没人伺候我了?你们去了,要扎扎实实的学点本事,别弄出一帮子豆腐渣来!”
马天虎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大人放心,我一定好好的学着,那个德国鬼子就是让老子跳粪坑子,我也不含糊。”
王天纵眼睛里『露』出嘉许的神『色』:“这就对了,不过以后见面要叫人家教官,见了汉纳根更是要叫一声军门,别老是什么洋鬼子、洋鬼子的!好好的学,把人家的本事学过来,就是咱中国人的本事了!老子的兵将来不能靠着洋鬼子带着打仗吧?”
马天虎这才算是全明白了,不过似乎大人嘴里喊的也是洋鬼子吧?但是他哪里有胆子抠王天纵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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