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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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岛码头上,搭起了高高的彩棚,府道以下官员早就在这里等候,码头被挤的水泄不通。两边挑起了五丈多高的杆子,上面挂着一万头的大鞭。海关的护兵举着三眼铳,手里拿着火捻子。两班穿着红『色』号衣的唢呐响器班子呜哩哇啦的吹奏着,大鼓也敲的震天响。

    “这新来的钦差大人是什么路数?走的是哪位大人的门路?”

    “不知道啊,听说他才二十岁,不过在太后和皇上那里都很是得宠,圣眷之优隆不可想象啊!”

    “乖乖,二十岁?比我儿子还小两岁呢!”

    “你活够了?拿钦差大人比你儿子?”

    “我听说啊,咱们新来的钦差大人在李中堂、荣中堂、翁中堂那里都很吃的开,恭亲王、庆王爷也都很是抬举他。”

    “怎么可能?李中堂和翁中堂可不对付啊!这二位绝对不会同时栽培一个后辈!”

    “我姐夫是内务府的笔贴士,他亲笔信告诉我的,咱们这位大人可不光和几位军机大人好啊,人家是内务府大臣的干儿子,和宫里的李大总管、崔二总管也好着呐!”

    “哇????????”

    一片的艳羡声,这位钦差大人后台之硬简直难以想象,今后一定要仔细伺候小心的巴结了。

    “来了,来了!”

    远处一只小火轮挂着招商局的旗帜,上面还排列着钦差的仪仗。“呜呜”的汽笛长鸣。

    岸上的鞭炮和手铳也点燃了,锣鼓、响器也演奏的格外卖力。

    呼啦啦岸上跪倒了一片,小火轮在唢呐锣鼓的伴奏下靠上了码头,跳板搭起,两棚穿着西式军服腰里挎着洋刀的钦差行辕护兵雄赳赳的走上了岸,后面跟着一群师爷、书办。

    钦差仪仗全套执事都上了码头,人员也全部上了岸,等候的官员偷眼看去,却不见钦差大人。

    这些蓝宝石顶子、水晶顶子、泥金顶子的官员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过了半天,一个师爷打扮的人用带着绍兴口音的官话说道:“各位大人,都请回衙署吧,大人已经提前三天到山东了!”

    一群人目瞪口呆,这位大人竟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钦差仪仗从海路过来,而本人却轻车简从打陆路进了山东?他想干什么啊?

    王天纵开始的时候确实是打算由水路去青岛的,但是后来又改了主意,想从官道上走一走,看看沿路的风土人情,毕竟自己对这个时代的中国了解的还是不够。

    带上马天虎等五个亲随,王天纵就骑马上路,莫小怜非要跟着伺候,怎么说都不肯离开,王天纵无奈也就带上了她。六男一女七个人,五匹马一辆骡车上了官道,在直隶的几天还算好,只是沿途不断的看到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难民,一到山东地界,就完全变了一副样子,路边全是『插』着草标卖儿卖女的人。十几岁的大姑娘,也就要十串小钱,小子就更不值钱了,五十斤麦子就能换一个。

    再深入山东境内,景象就更触目惊心了。两边经过的村寨基本都是一片死寂,没有鸡鸣犬吠,更不见炊烟袅袅。坍塌的土墙,斜倒着的房门,有的门上还能看出子弹的孔洞和班班驳驳刀砍斧劈的痕迹,到处是衰草枯杨,一片残败景象。道路上也很少能看到行人了,更别提平日穿梭的车马,世道『乱』成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商贾敢出来做买卖?

    碧空如洗,天是海水般的蓝,云朵白的绚丽,阳光无遮无挡的照『射』着地面,空气里微微的尘埃散『射』着光线,让不远处的景物都变的扭曲起来,仿佛是海市蜃楼一般,显得很不真实。天热的怕人,田地里的麦子都焦干的趴在地上,只要一颗火星,就能烧起来,肯定是颗粒不收了。

    王天纵在北京的时候就听说了山东大旱,但是没想到灾情如此的严重,偶尔经过一个县城,多少还有点人烟,往往也是满街的饥民嗷嗷待哺,死人连棺材都没有,就用席子一卷,随便扔到郊外,野狗吃惯了死人肉,眼睛血红,见了活人也想扑上去。把莫小怜吓的躲在轿厢子里,大热天也拉着帘子不敢看外面的景象。

    王天纵用袖子擦着汗水,打量着全面的道路,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了,这一路也太艰难了,尽管带足了吃用的器具,但有时路上饥民那副可怜巴巴的眼神真是让自己受不了,大部分带的吃食都给了他们。而且沿途还碰上几伙劫道的,幸好自己手下的人都是原先北洋水师的士兵,打过仗见过血,身上都还带着短枪。这些土匪、强盗一看也是业余的,一个个面黄肌瘦都快没人模样了,听见枪响,有的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王天纵等人兴致索然,连剿匪的兴头都没了,任由他们四散而去。

    马天虎看了看地图道:“大人,前面就是平阴县了,这里离济南府也就五十里。咱们是赶紧点到济南府啊,还是就歇在这个平阴县?”

    骡驮轿里面的莫小怜探出头来急切的道:“爷,咱们去平阴县吧。”

    王天纵突然想起,她哥哥莫弘毅就在那里。自己干爹内务府协办大臣蓝泰把一个家奴保举到了平阴当县令,蓝刚峰就安排莫弘毅跟他一起去,莫小怜明显的是想她哥哥了。

    一行人进了县城,这里比别的县也好不多少,到处是饥民,城外跟是饿殍满地,情景真是惨不忍睹。

    进了城门,不远处有个教场,饥民扶老携幼往里面挤,不少人走着走着,嘴里吐出白沫和一股黄水倒在地上,眼看就没救了。

    王天纵发现一些穿着还算干净的人挤在饥民之中,眼睛朝那些十多岁的女孩身上瞄,一个个神头鬼脸,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些家伙想干什么?王天纵心里有些疑『惑』,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绝对是不安好心。

    教场里支着几口大锅,这里应该是个粥场了。王天纵挤到跟前看了看,稀汤寡水的连个米粒子都不好找,按照朝廷施粥的旧例。粥场的粥应该是筷子『插』进去不倒,用布包裹着不渗漏,凉粥用手抓着就可以吃。而这里,眼睛好使的人都不见得能看见米长什么样,即使是这样,每锅也只有小半锅。

    穿着官服的差役、皂吏用皮鞭和棍子把饥民编成队伍,肥头大耳的伙夫拿着大马勺骂骂咧咧的开始施粥,人群『骚』动了起来。

    王天纵看见一个相貌还算清秀的女孩跟着一个衣服上满是补丁的中年『妇』女也在排队,女孩看样子也就十四、五岁。轮到她们俩的时候,胖伙夫『淫』笑着道:“我说这位大姐,你还来领什么粥啊?你这是捧着金饭碗要饭啊!我给你介绍一个吃饭的地方怎么样?”

    中年『妇』女下意识的把女儿揽在身后,一只手端着空碗,只是摇头不做声。

    胖伙夫朝旁边几个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人使了个眼『色』,几个人凑到跟前,不怀好意的笑着道:‘大姐,走走,我给你们娘俩找个活计。“

    中年『妇』女死死拉住女儿不松手,几个人连拖带拽的把她们从队伍里拉了出来。女孩吓得哭喊道:“娘,娘!“

    王天纵一下子看明白了,这些家伙八成是人贩子,这是趁火打劫来了。他冲着马天虎点了点眼,马天虎早就憋不住了,见王天纵暗示自己,冲上去就是一脚。一个边拽小女孩边在她身上揩油的瘦子被踢了个滚地葫芦。

    一群贼眉鼠眼的家伙立刻围了上来,亲兵们怕马天虎吃亏,都挽胳膊上去助拳,不一会就把这几个人打的满地找牙,这些人也算识时务,挨了打立刻就跑。中年『妇』女拉这女儿跪在地上,冲着王天纵等人磕头。王天纵从怀里掏出两块碎银子塞给她们,示意让她们赶紧离开。

    王天纵也懒得管闲事,这种事情在大清太寻常了,自己也管不过来,再说平阴县归济南府和山东巡抚管,自己管多了就算越俎代庖了,容易引起地方官的不满。自己是有大目标的人,没必要平白的多生枝节。

    几个人正准备走,就听见教场外面响起尖利的铜哨声,刚才楷小女孩油的家伙领着一群差役杀气腾腾的跑到了教场。

    “是哪个不开眼的混蛋?胡大爷,是哪个混蛋打了您?小的给你出气!”领头的是个班头,穿一身皂衣满脸的横肉。

    瘦子一指王天纵道:“就是这些王八蛋,李班头,给老子往死里打!”

    被称为李班头的家伙倒是眼睛不瞎,一看王天纵等人尽管风尘仆仆,却也衣着华贵,而且那辆骡车装饰也很是奢华,断然不会是寻常百姓。

    李班头冲着王天纵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王天纵笑着道:“做买卖的。”

    一听是生意人,李班头立刻气盛起来,鼻子一哼道:“听你们口音是外乡人,居然敢来咱们平阴县闹事儿,是活的腻味了吧?”

    马天虎不屑道:“人是老子打的,想怎么样?”

    “怎么样?抓你们去官府,现在你们挺横,八十斤的大枷给你套上,就知道喇叭是铜锅是铁了!”

    王天纵见他一副小人得势的嘴脸,心里想笑,强忍着道:“这位官爷,你也不问问到底我们为什么打人,你就要抓我们,这恐怕不合王法吧?”

    瘦子看了看王天纵等人,却发现莫小怜挑开了轿厢帘子关切的往外看,他『淫』邪的笑着道:“姥姥,在这个平阴县地名,老子就是王法!李班头,跟他们废什么话,给老子往死里打!那个小妞长的不错,她可不能打!”

    莫小怜听的真切,气的直哆嗦。

    王天纵一听这个,气的火冒三丈,居然主意打到老子的女人头上了,真是不知道死活啊!

    马天虎不待王天纵下令,抄起粥棚旁边的一个扁担,上去就朝着瘦子一扁担。瘦子捂着头“哎呦”一声就趴在地上不起来了。李班头一看,抄起腰刀吆喝着衙役就要围攻马天虎。

    王天纵怒不可遏,从怀里掏出手枪,对着李班头的大腿就开了一枪。

    “砰”的一声响,粥场的灾民吓的到处『乱』窜,衙役们也大叫“杀人啦”,大校场『乱』成一团。

    王天纵朝天开了两枪道:“都不许『乱』,平阴的百姓听着,本官是钦差大臣王嵩!你们这些不知道死活的家伙盘剥百姓,这么大的灾不去救,居然还在灾民的锅里抢饭吃,还敢强抢民女,真当朝廷没王法了吗!”

    饥民全部跪地磕头,瘦子和李班头一听这个话,绝望的翻着眼皮。

    “去,把你们平阴县的县令叫过来,本官要看看他是怎么当这个父母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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