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临死拉个垫背的
紫禁城勤政殿
“都哑巴了？说话啊！平时你们一个个多伶牙俐齿的，到了紧要的关节，怎么都不说话了？”光绪惨白的脸憋的通红，眼睛发赤。
文武大臣脑袋都耷拉着，任凭光绪如何咆哮，就像锯了嘴的葫芦，一言都不发。今天的朝会议题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去日本议和的事情，这种事情谁粘上肯定倒霉，“汉『奸』”、“国贼”的帽子拿是现成的。
大清派到日本的议和大臣，被日本人赶回来了，伊藤博文、山县有朋这些明治维新的元老嫌他级别不够，连面都不见就给撵回来了。现在的形势，即使是最昏聩的人也看得明白，李鸿章、张之洞、刘坤一这些疆臣们要求的迁都西安的建议，皇上、太后肯定是不能接受的，而打又打不过日本人，那唯一的出路就是议和了。日本人要求派出够级别的大臣来议和，而且指名道姓非要让李鸿章来。
可是李鸿章已经被朝廷贬斥了，光绪提起李鸿章就压根痒痒，肯定不会答应的，要是李鸿章不去，就指不定要派谁了。这能不让满洲王公、军纪大臣们吓的魂不附体吗？如果粘了这割地、赔款的事情，那肯定要被天下人骂翻了八辈祖宗，今后的荣华富贵算是别想了。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最合适的还是李鸿章，大清朝除了他之外，还能找出哪个通晓洋务的？可是现在李鸿章正倒霉呢，举荐李鸿章这件事，本身就是有风险的，无论李鸿章谈成什么样，卖国贼的名声是脱不了的，而推荐他的人也间接的成了卖国贼的同党。就连那些要求和李鸿章一起要求迁都再战的疆臣也都上书朝廷，要求杀李鸿章以谢天下。但是满朝的文武都是朝堂里泡久的，这用意还不清楚？那是提前和李鸿章撇清，说白了，拿李鸿章一个人出来顶缸，甲午战败的责任就算交代了，都是李鸿章一个人的罪孽，与其他人不相干。
光绪见众人都不言语，怒意更甚，啪的一拍龙椅，喝道：“朝廷养你们有什么用？平日都是巧嘴的八哥，到了社稷危亡的时候，一个个爱惜羽『毛』，都想不粘包，告诉你们，没那么便宜！今天的朝会要是议不出个结果，就不散朝，朕陪你们耗着！”
光绪自打亲政以来，一直是喜怒无常，朝臣也都习惯了，见他发火，更是埋头不言不语。
朝廷里的空气如同实质一般凝重，压的人透不过气来。偌大的勤政殿寂静的如同深夜，掉根针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御前侍卫从殿外走了进来，跪地叩头道：“皇上，恭亲王到了。”
这句话，让满朝惊叹，恭亲王奕䜣自打当年坏了事儿，就一直不问朝政，在贤良寺里躲清静，但是论起洋务和对朝局的把握，满洲王公里无出其右者，而且他的身份也贵重，道光皇帝的遗诏里，破天荒的把奕䜣的恭亲王爵位也写在旨意中，和传位咸丰并列，可见道光对他的器重。
光绪一听奕䜣来了，满脸的喜『色』，忙道：“六叔来了？快请！”
过了片刻，一个辫子花白的老人穿着亲王的服『色』，翠生生的三眼花翎，红玛瑙的朝珠，右手大拇指上套着一个通透水绿的翡翠扳指。
奕䜣的脸是瘦刮刮的刀条脸，一看就知道是爱新觉罗家的长相，眼睛细长，皱纹密布，但是眼里时不时闪出厉芒，显得不怒自威。
奕䜣进殿作势要跪拜，光绪忙从手一托，虚扶了一下道：“六叔是有年龄的人了，这跪拜之礼就免了吧，寇连材，赶紧给六叔搬把椅子。”
老太监寇连材恭恭敬敬的把椅子搬了过来，奕䜣也不客气，大马金刀的坐下来。
光绪掩饰着心里的紧张，故作轻松的问道：“六叔，您老今天来，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奕䜣嘴角挑出一丝冷笑道：“皇上，您就别再慎着了，都什么时候了，说说吧，要让谁去议和？”
光绪楞了片刻，尴尬的道：“这不正在议嘛。”
奕䜣一撇嘴，又是冷冷一笑道：“甭议了，就让李鸿章去吧。”
这话说出了重臣的心声，大家都松了口气，这种倒霉的差事还是让李鸿章去的好。
光绪心里的人选也是李鸿章，可是自己刚把李鸿章给发落了，北洋大臣、直隶总督的职务给褫夺了，三眼花翎也给拔了，申斥的旨意里把他骂的像条狗，而且下令不许丁汝昌下葬，连棺木都上了枷锁，这万一要是李鸿章死活不去议和，人可就丢大了。可是除了李鸿章之外，别人都指望不上啊！
正在光绪天人交战的时候，奕䜣斩钉截铁的道：“皇上，我看就这么定了吧，太后老佛爷也是这个意思。”
这句话一出口，满朝哗然，恭亲王和太后向来不咬弦，没想到到了这要紧的关节，人家叔嫂还是一家人，都通着气呢。
光绪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慈禧发话，李鸿章应该不会再拿搪了，可是自己这个皇帝说是亲政了，太后也在园子里荣养了，可到底谁才是这个大清国的当家人？
大学士徐桐一听奕䜣的话，忙走出来道：“太后真是圣明啊！太后、皇上，母子同心，老臣真是感动！”
徐桐当过会试的主考官，门生满朝，见他说话了，都纷纷站出来，七嘴八舌的夸赞两宫和谐，为天下孝道楷模。
光绪从心里往外的腻味，可是又不好说什么，奕䜣一摆手道：“这种颂圣的话，还是留到以后说吧，皇上，我把李鸿章给带来了。”
光绪忙道：“哦，他来了？”
“就在殿外候着呢。”
太监们捏着公鸭嗓喊道：“传李鸿章觐见！”
一声声的喊叫声里，李鸿章心思沉重的进了大殿，原本他就有去日本议和的心思，他自己也明白，到了这个时候，朝廷肯定会让自己去。如果不去议和，自己的仕途算是到头了，可要是去了，说不定仕途同样完蛋，而且还落个千古的骂名，那可真的是划不来了！就在李鸿章举棋不定的时候，一向不参与朝政的恭亲王奕䜣找上门来了，不由分说就把他拽来了。李鸿章也就半推半就的跟着到了紫禁城。
李鸿章一直在想，那个叫王天纵的小子，却对自己信心满满，断定自己会东山再起，若是别人说的，自己会把他当做阿谀奉承，可是这小子无论看人还是看事儿，都透着一股明白劲。李鸿章也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年轻人有种莫名其妙的信任，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相信他的话。
李鸿章进了大殿，眼角的余光扫视了满朝的文武，有漠然的、有鄙夷的，还有一副猫哭耗子表情的，即使是平日和自己相好的大臣，也都像见了鬼一般。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啊！
奕䜣见李鸿章进来了，微微一笑道：“少荃啊，我看这议和的事情就你去吧，别人不成。”
李鸿章苦笑着道：“王爷，我是不成的，您好是另请高明吧。”
奕䜣一摆手道：“少荃，你就不要惺惺作态了，咱大清国，你要是不成，就没人能成了，就你吧，皇上，您说呢？”
光绪也已经没了主张，随口附和道：“是啊，还是你去吧。”
李鸿章还没有说话，朝班里走出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他是翁同龢的得意门生，翰林院侍读学士文廷式。
文廷式看着李鸿章，讥诮的道：“中堂，我有一事不明，请中堂指教。”
他的话里带着骨头，明摆着是要挑战的，李鸿章一生宦海沉浮，哪里会看不明白，若是得意的时候，可能不会计较，越是倒霉的时候，就越不能示弱，否则还不被人给捏死？
李鸿章眼皮都不抬，理都不理他。
文廷式自顾自的道：“我听说，外间传说，李中堂是以一人敌日本一国，既然如此，日本人应该恨中堂入骨，为什么议和却偏偏选中堂去？”
这话说的极为刁毒，既暗示李鸿章跋扈，北洋不服从朝廷不受中央管辖，又隐晦的暗指李鸿章和日本人勾结。
李鸿章抬起眼睛，不屑一顾的道：“文大人是和我说话吗？哦，你是说为什么日本人非要我去议和，因为日本人早就和我有勾结，就等着我去卖国呢！”
奕䜣受了慈禧的密旨，好不容易让李鸿章接受了这个出力不讨好的差使，见文廷式出来发难，心里明白这是翁同龢的意思，更是让他厌恶。奕䜣低声喝道：“退下，朝局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们还像乌眼鸡一样斗个不休！还有你，少荃，一把年纪了，还说些小孩子斗气的话！”
文廷式不服气道：“王爷的训斥，文某不敢领受，今天是朝会，王爷虽是亲贵，文某虽卑微，可都是皇上的臣子，王爷没权力让我退下！不错，今天朝局确实颓危，但是就可以连是非都不分了吗？”
光绪也有些讨厌文廷式了，刚才找人去日本议和，都成了哑巴，现在窝里斗里，又变得伶牙俐齿。
光绪冷哼了一声道：“文廷式，你退下！李中堂，你也不要赌气了，你是三代的老臣，有大功与国的，又是太后和六叔举荐的，你就不要推诿了，这个差事就交给你办了。”
李鸿章跪下叩头，然后平静的道：“刚才文大人说的不错，李鸿章去议和确有卖国之嫌????”
光绪恨不得飞起一脚，踢死这个面目可憎、推三阻四的糟老头子，可是现在是用人之时，有脾气也只好忍着，只得宽慰道：“中堂，你就不要再推辞了，朕信的过你，老佛爷也信的过你，这议和是大局啊！”
李鸿章忙道：“皇上，臣不是推辞，这个和，臣可以去议，不过臣有一个请求。”
“讲！”
李鸿章冲着朝臣里仔细的打量了一番，云淡风轻的道：“臣恳请皇上，再派一位大臣陪老臣一起去日本议和，这样的话，老臣才敢去日本，否则，臣宁可领违旨的罪名，也不敢去议和。”
光绪正想赶紧了解这个头疼的事情，忙道：“李中堂，你想让谁去？”
满朝文武吓的面无人『色』，这个差事谁想去啊？都把头低下来，生怕李鸿章嘴里说出自己的名字，连刚才梗着脖子和李鸿章吵架的文廷式都哆嗦了。
李鸿章嘴里一字一顿的说出三个字：“翁????同??????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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