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另辟蹊径
北洋总医院张灯结彩,锣鼓敲的震天响,两边的树上挂满了万头的大鞭,“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辛辣的火『药』味道。
医院的中国院长和洋人副院长还有那些有头有脸的官员,恭恭敬敬的站在门口,任凭初冬的风吹的脸上生疼。
这种场面王天纵见的多了,穿越之前,每次有领导来参观、慰问,一般都是这一套,没什么新鲜,肯定有什么大人物要来北洋总医院了。
果然被王天纵猜中了,两匹顶马开道,骑手身背着令旗,两队背着洋枪的亲兵气喘吁吁的在两边两辆装饰的极尽奢华的西洋马车缓缓的驶到北洋总医院的门口。亲兵毕恭毕敬的将马车门打开,地上摆上了长凳。
头一辆车里下来的是个一脸富贵相的中年男人,穿一件二品锦鸡补服,头上红宝石的顶子鲜红欲滴,翠生生的单眼孔雀翎。这不是别人,正是户部右侍郎、钦命天津海关道、轮船招商局总办盛宣怀。后面一辆车里出来一个穿着二品诰命服『色』的女人,生的慈眉善目,嘴角上挑,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也像是在笑,这个女人就是盛宣怀的夫人——盛辛氏。
北洋总医院的法国副院长,也是在中国泡久了的洋油条,官场上的那一*的门清。见了盛宣怀,点头哈腰的施礼,口口声声都是大人辛苦,大人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来医院,是全体医生和伤员的荣耀等等。反正这种应付上司的套话,古往今来变化不大,连洋人都学会了,而且这家伙脸皮够厚,不管生熟都敢去套交情,一直和盛宣怀说个没完,反而把正经的院长给冷落到了一旁。
盛宣怀拉着洋人院长生满黑『毛』的手进了医院,嘴里也在客气的寒暄。这个法国人康德原本是法国巴黎的一个医生,生『性』风流,勾搭上了一个来看病的富商老婆,富商知道以后,勃然大怒,设计把康德骗到赌场,让他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贷。康德把房子、诊所都赔光了,万般无奈只好跑到了安南,后来又辗转到了天津卫。也该他时来运转,北洋总医院招收西医,他就自告奋勇报了名。更巧的是,那个时候盛宣怀生了一场重病,中医调治无效,李鸿章建议他试试洋人大夫。苏盛宣怀就跑到北洋总医院看病,康德是他的主治大夫。不得不说,西医却有其功效,三五天的功夫,『药』到病除,盛宣怀高兴之余,就赏了康德一个副院长,六品的医官,几乎等同于太医的身份了。
康德凭空多了一个六品官,本来已经是喜出望外了,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北洋总医院采买西『药』的美差也落到他头上。中国人有谁知道洋『药』的进价的?康德每次采购,都能从洋行那里弄到大笔的回扣。现在的康德早已不是巴黎的破落户,一个天主教徒居然也学着中国人的样子,纳了两房妾室,有滋有味的当起大清朝的官了。不过康德在巴黎受了一次教训,也算是学乖了,北洋总医院的护士,他一个都没敢招惹,这些女孩的后台有多硬,他心里是清清楚楚。
康德说了半天官场的套话,见盛宣怀有些兴致索然,忙道:“大人辛苦,先喝杯茶,休息片刻。”
盛宣怀摇摇头,一本正经的打着官腔道:“本官受李中堂的委托,来慰问伤员,这些都是我北洋的功臣,为国为君而战,身负重伤,本官每念及此,心情澎湃,本来早就该看望他们,怎奈公务繁忙,拖了这许多时日。”
医院的官吏们,都连声附和,道一声“大人辛苦”、“大人为国『操』劳”之类应景的官话。
盛宣怀一挥手,斩钉截铁的道:“本官现在就去看望伤兵,宣慰朝廷的恩典。”
见盛宣怀如此坚决,北洋总医院的大小官吏一个个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挨个房间看望伤员。
外面的动静如此之大,医院的伤兵不可能不知道,马天虎、蓝刚峰找到了王天纵,三个人倚着雕花栏杆看热闹。
“天纵兄,今天闹这么一出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前线打了胜仗了?这些当官的来犒劳伤兵?”蓝刚峰问道。
王天纵苦笑着摇头,清军是什么德行,别人要说不清楚还有情可原,这些伤兵哪个不是鸡吃萤火虫——心知肚里明?在清军中士气、训练最好的北洋水师都打败了,还能指望那些听见枪声撒丫子就跑的陆军?
“估计是粉饰太平了!刚峰,你听听街面上老百姓的议论,那说什么都有,但是有一句靠谱的吗?前线打成什么样,老百姓根本就不知道!估『摸』着这位大人是来粉饰太平的,别理他,送吃喝咱就收着,吃鳖喝鳖不谢鳖!”
王天纵的话把蓝刚峰和马天虎都逗笑了,只是笑容里都透着苦涩。
马天虎指着下面道:“哎,你们看啊,新鲜啊!当官的来探视,怎么还带着宪太太?”
蓝刚峰一脸坏笑的道:“没准啊,这是哪位大人要从咱们这里挑女婿呢!”
他的话又引来一阵哄笑。
看着下面宣慰的队伍进入了医院的洋楼,几个医生和护士急忙挨个病房的交代,鞠躬、作揖的请求伤兵多多美言,伤兵都拍着胸脯保证。
说句良心话,北洋总医院的医生和护士对这些伤兵真是没说的,除了医院的伙食比不上水师之外,照顾的都还算周到,再说也没有哪个伤兵存心和这些医生、护士过不去,花花轿子人抬人,能周全的还是尽量周全。
盛巧儿和苏惜雨负责王天纵这个病房,两个人装模作样的拿出西『药』,把王天纵等人撵回了病房,然后摆出给他们喂『药』的样子。王天纵、马天虎、蓝刚峰都想笑,他们的伤早就好了,要不是现在北洋还安置他们,恐怕十天之前就出院了,现在还吃什么『药』啊?
一楼的病房挨个看完,盛宣怀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医院的院长、副院长也陪着笑脸,过不多久就觉得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但还依然勉强笑着,心里暗道,这官也不好当啊!盛宣怀能混到二品的大员确实不算侥幸,就瞧人家从头到尾,脸上的笑容那么自然、亲切,就够别人学个三年五载的。
苏惜雨耳朵贴在门上听着,突然低声叫道:“来了,来了!”
说罢,一本正经的拿出德国进口的体温表,给王天纵量这体温。
盛巧儿不以为然的笑道:“来了就来了呗,也值得大惊小怪的!”
苏惜雨一边给王天纵倒着吃『药』的水,一边轻声道:“我爹说了,我是北洋的人救的,让我在医院好好的照顾北洋水师的伤兵,人要知恩图报!”
盛巧儿正要说什么,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了。
副院长法国人康德推开门,盛宣怀大步走了进来,太太盛辛氏则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跟了进来。
康德指着王天纵,自吹自擂道:“这位王大人,进医院的时候,全身多处受伤,在我们精心的治疗和护理之下,他已经完全恢复了!随时可以听候命令再上战场,相信他会为朝廷和北洋再立新功!”
盛宣怀亲热的拉拉王天纵的手道:“辛苦了!尔等为国而战,真让本官敬佩啊!”
王天纵也搞不清楚他是谁,但是官场上的套话那是说惯了的,张口就道:“哪里,大人谬奖了!卑职身在北洋水师,为国而战自是理所应当,哪里有什么辛苦可言?大人运筹帷幄,才真是辛苦!”
盛宣怀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个年轻的军官还真是会说话,他看看墙上粉牌上的名字:王嵩,职务:守备。
这个名字仿佛有些印象,思索片刻,盛宣怀问道:“莫非你就是在致远号上,高呼撞沉吉野的王嵩?兄台可有表字?”
王天纵点头道:“正是卑职,可惜功亏一篑。卑职草字天纵!”
盛宣怀也摇头道:“确实可惜啊!”
嘴上说着黄海之战的事情,盛宣怀的心里已经打开了算盘,这个王嵩不就是前几天静海县和天津知府说的那个人吗?李鸿章可是曾经许诺过,谁把天津卫的混混给治了,如果是布衣,则赏银五千两,如果是官身,则赏个道台!
盛宣怀知道李鸿章的『性』格,从来是不吝爵赏的,否则手下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死心塌地的跟着他,这个王天纵倒是应该趁早拉拢一翻,今后说不定就是自己一个臂助。
正在盛宣怀打如意算盘的时候,一直没有捞到说话机会的北洋总医院的院长介绍道:“各位,这位是咱大清的户部侍郎、天津关道、钦差盛大人代表朝廷和李中堂来看望大家!”
王天纵一愣,天津关道?那不就是盛宣怀吗?
马天虎和蓝刚峰也意识到面前站着的那个笑容可掬的男人,竟然是李鸿章的头号心腹盛宣怀。
三个人同时在心里骂了一句:“*养的!”
盛宣怀扣住北洋水师的弹『药』不发,这个事情北洋水师的官兵都清楚,可以说北洋水师就是间接败在他手上的,在前线的时候,王天纵他们没少骂他,只是现在当着面不能骂罢了,但是也都懒得再听他说废话。
盛宣怀的太太盛辛氏,一直偷眼看着盛巧儿,见她的目光不离王天纵左右,她悄悄朝盛巧儿挤了一下眼睛,嘴又朝王天纵的方向努了努。
这个嫂子的小动作,盛巧儿看的清清楚楚,她们俩姑嫂情深,内里的含义自然是心知肚明,不禁羞红了脸,但是心里也一阵窃喜。看来嫂子对这个王天纵还是挺满意的,有她给自己撑腰,哥哥说什么也拗不过她。自己这个哥哥平生最怕两个人,一个是李鸿章,另外一个就是老婆盛辛氏,怕老婆有更甚过怕李鸿章。
盛宣怀看着王天纵亲切的问道:“伤可曾好利索了?”
王天纵不凉不热的答道:“托大人的洪福,卑职的伤已经全好了。”
盛宣怀哈哈一笑道:“李中堂爱才惜贤,各位都是忠勇之士,邓世昌更是盖世的英豪,李中堂有意把‘致远号’上所有的兵弁都编入亲兵卫队!恭喜各位,从今往后,大家都可以在他老人家身边了!”
王天纵心里一惊,自己处心积虑的想弄个实缺的道台,竟然被安排给李鸿章当警卫员了?这算什么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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