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秀姑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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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明帆最后一次见到相瑛是在三十年前。当他与秀姑成亲后再也没有上山到画蛇屋来。他复习、参加了高考,等待入学通知书。

    翘首等待已久的高考录取通知书还是没有来。他仰天长叹:“学业荒废得太久了!”聂明帆又准备了一年,再到县城报名点上报名。

    负责报名的是一个晾衣杆似的瘦高个,他沉吟:“聂明帆,怎么又来报名?去年的大学考上的,为什么不读?”

    “去年?我考上的吗?”

    “怎么?你会不知道?北师大美术系,多好!”

    “北京师范大学?美术系?”

    “对了!全县最高分!考得最好的学校!通知书是你们大队的头亲自领走的!”

    “他领走的?”

    “你不知道吗?怎么呢?”报名点的老师惊讶地看到聂明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聂明帆的呼吸都急促了。他把报名表抓过来,转身跑回度家寨来。

    秀姑正在坐月子,怀抱着刚生下的聂远山,看到他回来时,正要说:“看孩子吃得多好!肚子都快撑圆了!”

    聂明帆不看孩子,他的眼睛喷出火焰直烧向秀姑的身上,他的胸膛急剧地起伏,大口地喷出灼热的气息,他的肺都快炸裂了。

    “咋了?”

    “你们骗人!”

    “咋回事?”

    “你们害人!”

    “你哟,到底是咋回事嘛!”

    “把去年的入学通知书交出来!”

    “去年?你不是没有考上吗?”

    “你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你没考上,今年再考,你是读书的料,准能考上的。”

    “是你父亲干的坏事?”

    “什么?”

    “他把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藏起来!去年,他就断了我上大学的路!”

    秀姑听他这么说,脸色发白,胆怯地问“这是真的吗?不可能吧?”

    “去问你爸!他做下的好事!”聂明帆咬牙切齿地回答。

    秀姑真的去责问父亲度罗汉:“是你把聂明帆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藏起来了吗?”

    大队长度罗汉盯着秀姑,良久才吐出气息:“唉,要来的终究要来!”

    “真是你干的吗?”

    “是我做的!”

    “为什么?爸爸?为什么要这样呢?”秀姑也喊得声嘶力竭。

    “你没看出来,这是一头白眼狼!”

    “聂明帆是白眼狼?你说的什么哟?”

    “我都是为了你好!等有招工的机会,你们俩一起出去、一起走!这条白眼狼不能放手,你放开手后他就会远走高飞喽。”

    “不会的!”

    “这是肯定的事!你相信爸的判断。”

    “我不管这些,你这样做,真的对不起聂明帆!他是那么想上大学!他那么努力地复习!”

    “我得为你着想!”

    “你这是害我——也害了他!”秀姑啜泣。她转身回头时,看见聂明帆面色煞白地站在屋角。

    聂明帆坚毅地转身而去。

    秀姑哇地蹲在地上大哭起来。“完了,一切都完了!他要离开我,要离开雪宝山了!”

    第二天凌晨,山道上。

    秀姑拦在聂明帆的身前:“你别走了,求你!我们的孩子刚生下来!”

    聂明帆阴沉着脸。

    “今年再去考吧,你也能考上的。如果有谁再阻拦你,无论是谁,我也饶不了他。今年,他们犯糊涂,你就原谅他们一次吧!”

    聂明帆沉默无语地推开秀姑与孩子,径直向前走去。

    秀姑抱着孩子在他的身后跟着,踉跄着步伐。

    从度家寨出山有一段必由之路,叫作半边崖,沿着崖腔子里掏出的一段路。聂明帆刚踏上这段路时,就有一群弥猴出现。怪了,平日里警觉的它们今天并不避人,而是纷纷从崖壁上揪下碎石砸向聂明帆。

    流星般地碎石砸在他的身上,有一颗砸中脑袋,额头顿时突起一个疱块。

    聂明帆还是想到那张入学的录取通知书,激愤让他感觉不到疼痛,他决意要离开痛恨的度家寨!

    进入半边崖,有两只在山林里倏忽间隐现的豹子在道路当中蹲坐,仿佛专门在候着他。两只山豹,一只赤红一只花斑,见他上前,从蹲势改成前伏作势欲扑!豹嘴如血盆,利牙森森的碜白,着实吓人!

    聂明帆放下肩上的纤担,把它握在手中。纤担就是软而柔韧的扁担。在山道里行走时如果行李不重,纤担是最称肩的工具了。现在他放下行李,置行李不顾径直向前。

    他忿恨地骂:“畜生!今天,你们合着也来欺负我吗?”手握千担,横着扫荡出去,一副与豹子拚命的架势。两只豹子反倒吓得向旁边纵跳出去,躲避凶悍的纤担和亡命之夫。

    聂明帆这书生一旦生起气也是不简单的事!

    他冲过豹子的阻拦后,再往前走,已经看到岩腔那头的豁口时,出现一群拦路者。它们出现,才让聂明帆感觉不对劲,是什么原因,让山里的野物们纷纷从遮蔽地钻出来,无所顾忌地阻拦自己出山?

    来者是谁?一大群如潮般涌动的毒蛇!

    长长短短、粗粗细细地毒蛇们都显身在半边崖的岩腔子路上!细如筷子般的竹叶青、粗如水桶般的黄黑蟒、脖子膨涨的眼镜蛇、金环银环节节相扣的红尾筒蛇、如裏着织锦的腹链蛇、尖细着脑袋的烙铁头蛇、还有极其罕见的钝尾两头蛇……如此种类众多的毒蛇都聚集在此,雪宝山的各类蛇仿佛领到相同的号令。

    各种颜色的蛇都出现了。翠绿、赤红、乌黑、绞花、珠光、闪鳞……这世上有多少种颜色有多少种花纹,现在都显现出来了。

    蛇的形态各一。有的于路中央盘旋成一砣、有的攀附崖壁如一段藤蔓、有的从崖顶垂吊下来如一段枯枝,有的干脆一字儿横卧在地面、有的相互纠缠地蠕动、有的如死去一般翻覆着肚皮……如此多姿,却把蛇头都伸向来路,蛇信子吐向来人。它们显然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而且,从崖壁下方不断有蛇头窜上来,从崖壁的上方不断有虬曲的蛇身倒悬下来……

    蛇的嘶叫本来是细微的,但是众多的蛇一起嘶叫时竟然振鸣起来……嘶,嘶,嘶!

    在毒蛇阵前,聂明帆才知道,今天真的出不去了!纤担能扫倒一片,但能抵挡住它们从各个方位的攻击吗?任何一条蛇,不拘大小、粗细、何种颜色,只要任何一条蛇咬上一小口都是致命的!

    在岩腔子的豁口上,似乎还有白毛大猿的身影出现。果然兽们也来了?是谁在驱动它们,或者它们有什么使命?

    聂明帆大声地喊:“为什么这样?是度家寨派你们来的吗?度家寨的人,蛇蝎心肠,你们为什么要害我?”

    度家寨里的人也相跟来了,他们跟在秀姑的身后。虽然很多人在雪宝山脉奔跑了多少年,但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密集的毒蛇阵,也没有见过如此众多的野兽出现。大家的心里冷得发抖。

    度罗汉声音颤抖地问:“今天啷个回事啦?出啥子事吗?”

    土老司皱紧了眉头,他在劝诫寨子里的人,“异象!异象!不可随便动作!”

    秀姑见到情形非常危急,隔着一对豹子对聂明帆喊:“快回来!快回头!”

    聂明帆负气地喊:“不!我死也不回度家寨!”

    秀姑见聂明帆不动,便抱着孩子一头冲进去,站在聂明帆身边。秀姑说:“你不回来,我只好和孩子来陪你。”

    “要死的!”

    秀姑坚定地回答:“要死,我们一家人也要死在一起!”

    度罗汉这下着急了:“秀姑,你犯傻吗?快回来!你是去陪他死!”

    土老司此时捻断几根胡须后,豁然开朗:“这小子身上揣有不该有的东西!是什么呢?灵蛇之珠!他身上带着雪宝钻石——灵蛇之珠!它们不准许他带出去!”

    有两只野兽不能再等了。两头豹子见到聂明帆还没有退却,它们的身后又来了度家寨的人,它们率先着急了。两头豹子齐声吼叫,向前猛扑上来。

    秀姑把远山掷在聂明帆的怀里,身体拦在前面,伸手架住豹地猛扑,她一手撑着一颗豹子的头,而且左手已经伸进花斑豹的嘴里。

    土老司在身后喊起来:“快丢掉灵蛇之珠!快丢掉雪宝钻!”

    聂明帆听清后也猛然意识到这些毒蛇猛兽是为了这一颗钻石来到的。他赶紧掏出上衣口袋里的雪宝钻向山谷下抛去。

    钻石如一颗闪亮的星星,陨落在沟谷。聂明帆已经抛晚了一瞬间,伴随钻石下落的还有秀姑!

    两只豹子,巨大的冲击力把秀姑顶向半边崖下的峡谷!两只豹子也随着秀姑冲了下去。

    此事真稀奇,灵蛇之珠的钻石抛下去后,毒蛇们见到这条闪亮的弧线,如同听到撤退的号音,一阵急速的晃动,一阵嗖嗖嗖地溜行的声音后,毒蛇们顿时无影无踪!

    崖壁上的弥猴群远遁了。远处,在岩腔子的豁口处,果然兽的影子也一下闪得不见了。

    仿佛人们刚才看到的是一片虚幻的影像。度家寨的人看得瞠目结舌。

    后来度家寨的人找到秀姑时,她的身体已经冰凉,捞上来的是她的尸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