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度天行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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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度天行在扑向热床时,已经身中忘情兰的剧毒!但是他仍然扑向热床上,呼喊:“相瑛!瑛!瑛!”

    他猛烈地摇晃着相瑛的手臂。老半天,相瑛才睁开眼睛,眼皮上仿佛坠上铅块,很费力地才睁开了一半。记忆中一对大大的眼睛如一潭水般的清亮,现在混浊如一块磨砂玻璃。目光晦暗了,她的头发却完全变白了——白成一团雪花!

    这是相瑛吗?没错,分明是相瑛!她成植物人了!

    度天行沧然地痛哭:“我不该离开你,不该离开你哇!害你成这样!”

    度天行的痛哭,并没有唤醒相瑛。

    度本初冷冷地在他身后说:“你不要忙着哀恸她。可能你还活不过她!”

    “她为什么这样?”

    “你站出来再说。你知道吧?你已经中了剧毒!”

    度天行这才体会到忘情兰的毒性。同样的发作过程:首先是脸部的肌肉痉挛,头摇晃着、牙齿不由自主地咯咯咯地嗑击。过几分钟后平息下来。

    度天行问:“就是这样吗?”

    “这只是毒素的第一次袭来,后来还有更凶恶的。”

    “我会死去吗?”

    “当然!嗨,谁让你跟随我进来的。”

    “难道就没有解药吗?”

    “听说有一种解药。”

    “在哪里?”

    “在古代!”

    “什么?”

    “在古代有一种蛇,叫龙蛇。据说能吞下大象!龙蛇的毒液就能解除忘情兰的毒。”

    “现在还有龙蛇吗?”

    “没有了!”

    “普天之下都没有吗?”

    “没有!”

    度天行低头沉吟一阵,突然朗声大笑:“哈!哈!哈!说明我命该在此亡。此地是哪里?雪宝山!蛇巴人繁衍生息之地。我命归故里,哪里还用得了悲伤?幸运的事,幸甚啊幸甚!”

    “好样的!真是一条好汉,死到临头,居然如此开怀大笑!”度本初称赞他,

    度天行说:“哪里称得上好汉,今生唯一的遗憾没有把相瑛照顾好,她怎么会这样呢?”

    “说来话长!我们来给她喂一顿饭。也算是你的弥补吧,事已至此,伤心自责也不抵用了。”

    俩男人开始为相瑛做饭,度本初找出一个石制的碓窝。把去核的枣仁放进去擂成枣泥,再加上弥猴桃汁。就算是相瑛的饭了。

    “她这么多年来就吃这个?”

    “这是主食,有时换着吃点粥饭。”

    “三十年来都是这样吗?”

    “三十年,晃眼就这样过了三十年!”

    “真是难为你!感谢你!”

    “谢什么呢?我愿意!”度本初平淡地回答。

    度天行想到什么,凭什么由自己来感谢他呢?三十年如一日侍候一个植物人,这才是一个真的汉子!度天行自愧不如!

    度本初把相瑛推起来,度天行一勺一勺的给她喂饭。在度本初与相瑛的昵喃:“看看,是谁来了?”

    “哦,好好地吃!别吐出来!”

    度天行的眼里有一些温润的虫子在蠕动。他强忍着。

    相瑛吃完枣泥。度本初将她放平,抚摸着她的手和脸,相瑛在他手掌的按抚下,又沉沦进深黑的梦乡。

    度天行沉默无语地跟在度本初的身后,回到画蛇屋。

    度本初不知从哪里抱出一坛自酿的酒:“还有酒,我们兄弟一醉方休,也算是为你送行吧!”

    “能解我心头疑惑,能结识你这样的兄弟,死无遗憾!”

    说着忘情兰的第二波毒性的发作来了。度天行突然觉得手足无力,瘫坐在画蛇屋的门槛下,他诧异地盯着自己的手和脚看,它们在瞬间毫无知觉了,仿佛身体上戳出四根木头棍,他无法举起手臂,也无法挪动脚,甚至脚趾头也动不了。它厉害!度天行这才认识到忘情兰的毒。

    过了一刻钟后,一切恢复如正常。度天行问:“后来会怎样?”

    度本初说:“不妙!你要知道?”

    “但讲无妨!”

    “不知道你中了的哪个程度的毒,倘若是蓝浆果的毒,你要经历腹痛、胸痛、头痛的过程,每次痛都会如利刃在刮刺,而且一次更比一次痛得钻心透腑,痛得更辛辣。到最后一次痛,是血管内流淌着无数的微小的钢针,从血脉里刺入内脏的痛,此时筋络在寸断,痛得令人发狂!你的身体会不断缩小……”

    “不用说了,我已知道解除的办法!”

    “解除?唉!”度本初也想到了他的办法。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别想这事。来,继续喝酒,高高兴兴地喝酒。”

    俩人碰杯,烈酒快意地泼洒进俩人嘴里。俩男人敞开心扉交谈。

    度本初开始责怪他说:“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她?”

    “这事我有多悔恨,我说给你听吧!”

    三十年前,度天行在计算到相瑛分娩的日子,但是画蛇屋里什么都没有备下,总要到万山县里去走一趟,采买一些生孩子的必需品回来。

    到了万山县城,就遇到渝州城的同学们。“咦,你还在买什么玩艺,你不知道吗?出大事了!”他们菜青色的脸洋溢着兴奋,眼睛焕发出光芒,争相告诉他小道来的消息。知道吗?出头的日子来到了!南边的云南的知青们率先罢工了!北边的北大荒的知青们一夜间逃跑得精光。

    那时的消息蔽塞,边疆的消息传到雪宝山区其实都是半月前的事了。“怎么回事呢?”

    同学们纷纷告诉他:“所有的知青罢工了!他们在往城里跑!现在渝州城的街道上知青们在请愿!要回家要工作。不行!我们赶紧要回城去,我们不能坐在这里观望!”

    “我们都得赶紧回街道开一个证明什么的,证明家里缺少照顾的人,有一张纸片,生产队里就放行走人了。快抓紧时间回去,还在这里磨蹭什么?难道你不想离开这穷山沟吗?”

    “真有这事?”度本初激动起来。看着同学们接踵地离开,他心动了。算一算时间,回到渝州城里把该买的东西置办齐整、把需要返城的证明办理完,还能赶上相瑛的分娩的时候。

    他与很多同学一起乘上轮船回到渝州。

    在朝天门码头下船后,他还没有到家,便被裏挟在知青们请愿的洪流中。谁都看得出来,度天行是一个容易被激发出热情和干劲的人,他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慷慨激昂地走在了请愿队伍的最前列。

    当天与负责守卫的警备部队发生一些冲突,度天行首当其冲,在前列里不躲不逃,不抓他抓谁呢?他被抓起来,拘留数日作为惩戒。

    “这脸上的伤疤就是那次在牢房里留下来的!”

    度天行以为第二天就可以回家,但是在里面待了几天!算着日子知道相瑛在山上分娩了,度天行心急如焚,大声地咆哮,他们不理。他疯一样撞击铁签子门在脸庞划出一条大口子,流了一地的血!伤口干涸了,地上的血迹斑斑。

    闹得厉害了,管教出来,问话:“为什么要这样?”

    “我要回到农村,我的孩子要出世了!我不在她身边!”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守在她身边,要冲击机关?”

    “我错了!”度天行咬紧牙关回答。

    “把地上的血舔干净,就放你回去!”

    “舔?舔干净?”

    “舔!”

    “好!说话算话!”

    度天行当即趴下,把地上的血迹舔得干干净净。他扬起头,盯着管教:“结束了吧?”

    事已至此,只好放他出来。但是他回来时已经晚了,晚了!相瑛恨死了他。

    “我也恨死了自己!”度天行捶着自己的头,恨恨不已地说。俩男人也唏嘘地叹息一阵。

    天色熹微,度天行感觉很第三次忘情兰的毒性的冲击,这次的腹内绞动般的疼痛。“不行了。不能让这把草这样逞狂!”他把土陶酒碗扬手掷碎,站起来,“到时候了!”

    “兄弟呵!是我害了你,不知道你跟着进了白洞,如果早一点提醒你也不至于走这一步。”

    “不要这样说,我知道这山上还有蛇巴人在,我在死前结识你这样的蛇巴兄弟,高兴哇!”

    “我对不起你,我找不到龙蛇之毒。这事!或者我本来就不该出来与你相见,我知道你在寻找什么。但是三十年不见,见到你,听到你的呼唤,我多么想与你叙谈一番。如果不贸然与你相见,哪里有今日的这一劫?”

    “你我兄弟一场,足矣!我也见识了你这样有情有义的好汉子,敬佩!只当我先走一步吧!”说罢,度天行朗声大笑。

    度天行把长绳抛在黄桷树下,钻进绳套……度本初引一个采药人进来,发现了度天行时,身体已经冰凉!

    度本初现在还在叹息:“好兄弟哟,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却无能为力,我算什么兄弟哟!”

    到现在,水底的火焰也知道了父亲度天行的死因。他问度本初:“当初为什么不给我讲清楚呢?”

    “这事关白洞,事关相瑛,我怎么能与别人道?现在你们已经闯进白洞,知道了相瑛,我还有什么好隐藏的呢?”

    眼泪,一长串眼泪,在水底的火焰的脸上无声地流淌。但是他没有啜泣,他抬头看着峡谷之上的高山。

    度本初称赞他:“真是一位磊落的汉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