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青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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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执明和监兵二人且沉浸在当年断肠崖顶那凄惨一幕的无限愁惘之间,不曾听到乱尘的动静,待执明转过头来却见乱尘歪倒于栏杆长椅下,面色赤红,呼吸急促,嘴角竟还隐带乌黑血迹,而他手上青龙逆鳞处更是耀出刺目的绿芒,分明是那逆鳞仍含孟章灵性,也受执明方才之言感化,故而这般反噬萌动。乱尘突然睁开眼睛,瞳孔旁满是红绿黑交加的血丝,蜷作一团,不住的发寒颤抖,已说不出话来,显然是痛到极处。

    监兵眉头一皱,急忙扶起乱尘探住他的脉门,运功查他体内情形。只觉他体内充溢着三股怪异霸道的真气,一股较弱,自是由他左手龙鳞处汹涌而出,也是十分柔和,一股乃他胸口所处,是为至热至阳之气,而其中最为凶猛的一股,乃是由背后骨刺处所出,极为阴寒之毒,三股真气平时尚可安然相处,但此时那来自龙鳞处的真气出此异象,先前那种稍碰即破的平衡顿时瓦解。此时三股在乱尘各处经脉间游走缠斗,令乱尘的经脉混乱异常,再看到他脸上的异样,隐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由大吃一惊:“三师兄,他已入魔了!”

    执明大惊,搭过乱尘手腕,只是片刻,便看出了乱尘伤痛所在,手指疾点乱尘背后骨刺周围各大要穴,忽又牵住乱尘左手,对监兵急道:“师弟,快,我们且输入我们的内力,和二师兄的真气一起暂且镇压住他体内的两股势力!”

    监兵有所迟疑,道:“我们能救他一时,却不能救他一世。况且他已入魔道,不如……”执明怒道:“救了再说!”

    执明二人的真气刚从乱尘左右两手处涌到喉咙尖,蓦得那股出自骨刺上的冰寒至极的真气瞬间变强,从骨刺与肌肤交接处利剑般射入经脉,所过之处,经脉如被冰封起来一般,以一己之力独自抗衡着胸口的炽热和孟章三人的四道真气。

    执明二人缓缓直起身子,左右对称地平浮在乱尘两侧,皆以单掌相抵,而另一只手则如骤雨闪电般连续隔空点着乱尘身上的各大要穴,以防那寒气扩散。

    他二人每注入一道气力,那寒气与热气便会相应的涨出一分,令乱尘感到五脏六腑皆要如千万只针尖攒刺,偏又叫不出声来,就像在噩梦之中,明知有猛兽毒蛇噬咬躯体,却又无力动弹。而这些汹涌的真气比之洪水猛兽,更是要狠毒千百倍。

    乱尘体内的变化,并不如监兵所料,眼下还尚未坠入魔道失去肉身,尚且还有神智。其实当乱尘被左慈当年之事所感的一刻,一直隐匿在那股属于孟章的真气只是缓缓地强了些许,而另外的两股寒热之气立如脱疆野马般从潜伏处蹿出来,这三股一阴一阳一中的真气,登时把他全身经脉化做角力的战场,三者不断激荡争持,那种痛苦纵是如乱尘修为之高者亦无法忍受,像千万把冰火所成、细如牛毛的利刃,切割纵横着他的五脏经脉,若是口不能言,他早已失声狂叫。

    他所有的感官均失去作用,眼不能见、耳不能闻。有如给投进一无所有的虚无境界,不知身处何处。而陪伴他的只是一波比一波剧烈的伤害和痛苦。

    就在这悲惨深渊的至深处,忽然从两手处生出一点暖意,便是执明三人的调和之气了。乱尘虽仍是痛不欲生,情愿选择一死好脱离苦海,但神智却逐渐清明起来。隐隐感到暖意经由双臂,汇集到心脏正中的位置,再与那强大的热气一起,终究与那寒气平分秋色,逐渐蔓延护住心脉。那情况便如一个在冰封的寒冷世界快要给冻毙的人,忽然得到一点火烬,火焰且不断增强生热。

    乱尘绝处逢生,再没暇理会因何会出现这种特异的情形,只尽力使自己忘记冰割般的痛楚,神志死守苦心头那丁点温暖。热气逐渐扩大,经心脉缓缓延往任督二脉,专心一志下,痛苦仿佛正逐渐离开他。他的感官逐分逐寸的回复知觉,渐渐感觉到身体和四肢的存在,但若要站起身来活动,仍是遥不可及。

    乱尘心中一动,想到阴差阳错下,反仗本身修炼天书后所成的炎毒暂保自己的一条小命。所谓阴极阳生,阳极也生阴。阴阳两极之气的交激调和之中,恰如执明等人的中庸之气渐渐多了起来。加上他本身所习的天书心法,也一向讲求阴阳互济之道,机缘巧合之中,竟得不死。

    可是乱尘心中却没有丝毫欣喜之情,他深知现在的情形,从体内的情况,早预见可能的结果。这些许仿如在冰火燎原的一点护脉中庸之气,只可以暂时保住他性命,若他他的经脉因此受损过度,到时候他轻则武功全失,重责变成瘫痪废人,余下的残生里,永远再不能凭自己的力道重新站立起来。

    而这些支撑他生命的真气,只会令他多受活罪,多受那思念之痛,比这痛疼千倍万倍的痛!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就想当年他师父左慈一样,痛恨自己的无能,眼看着自己最心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却无法相救。

    终于,那一直被压着的热气陡然爆发,像千百股灼热的火柱般往全身扩散,浑体寒熟交击,那种难受的感觉比较起来,刚才的痛苦实在是不足为道了。

    但听一声巨响,他体内寒热激荡,像火山爆发和雪崩冰裂同时发生,登时眼冒金星,偏又没有昏死过去。冷热真气以他为中心向四周送出狂飙,草木连根拔起,与他手心相连的执明二人手臂上的衣物瞬间就被烧为灰烬。

    乱尘忽然全身阵寒阵热,那种忽而冰封、忽而火烧之痛,均似要把他立时撕裂,执明与监兵不断催压内力,已经额头大汉、顶升青烟,怎料乱尘竟从地上忽得弹,他的身体也再不受意志所控,狂啸一声,滂湃真气更将执明二人震飞出凉亭。

    那皑皑天地皑皑,也随真气四散炸开,白雪随风而起,在天地间飞舞。风雪渐紧,乱尘在那风雪连天中狂乱挥舞手足,发出阵阵撕心裂肺的呼啸之声。

    待得乱尘呼声渐小,执明方勉强从雪坑中探出头来——黎明前夕幽暗的光线勾勒出凉亭里那个瘦削的剪影——乱尘的头低低地耷拉在胸前,一动不动,凌乱的长发来回地拂着前胸后背,委落在沾着白雪的泥泞里。他原先那间纯白的长衫自胸口处蔓延开暗红色的血污。那方才还把酒吭歌的双手,仍然些许地冒出黑气,像枯萎了的树枝,一只摊在蜷曲的腿上,一只半陷入飞雪凌乱的泥泞中。

    不一会执明便看见乱尘两边脸颊处有金光闪动,两侧分明分别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金芒忽然隐去,上方却是一红一黑的两点,那是乱尘的眼睛!当乱尘的眼光接触到执明的一瞬间陡然更耀眼了,红如烈火、黑如寒冰,如炽热的刀锋,如苦寒的冷电,分明包含了乱尘心头的多少是非苦难,多少肝肠寸断。纵是执明这些心若冰清的世外之人,乍看之下,也不由浑身颤抖,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忽然,乱尘蜷缩的身体像鸟翼一样张开上扑,满头散乱的长发因这一扑而猛地激荡飞舞起来,只见他双手箕张、朝着小亭破洞所露的苍天挥舞。他近乎绝望地含混不清地嚎叫起来,声音凄厉嘶哑,接着是一口微甜鲜血猛然呛出唇角,往上溅出,凝成一团血舞,重又落回乱尘的脸上。

    待得他身上的异芒暗淡了些,乱尘才缓缓恢复了心智,举目四处望了望,满眼是血蒙蒙的萧条世界,勉力挥了挥手,无意中却碰到一个还算完好的酒坛。想起方才的死里逃生,又细数这些年来的生不如死,乱尘不由猖狂大笑——笑为梦是浮生事,为复浮生是梦中。

    废了好大力气,乱尘才拎起那酒坛,拍开坛口封泥,仰起头,将酒坛举过头顶——清冽冰凉的酒水飞泻而下,滚烫的额头一遇到那冰锥一般的酒水,滋滋地腾着热气,他脸上的血,也被冲散了些,更有些与升腾而起的热气绞在一起,而那热气似乎不堪忍受如此之重,慢慢地沉下来,将落地处的积雪印得淡红。

    他笑一声,灌一口烈酒,吐一口鲜血,就这样且笑、且饮,满满一坛烈酒就如此这样一扫而尽。

    关羽听到有人咚咚地来回在楼梯上走来走去,猜想定是三弟张飞在等候自己已是多时,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四肢绵软无力。只好任由那脚步声密密空空地回响着,久久不散。他有些奇怪自己为甚么会躺在地板上,记得昨夜自己只是克制着在看书,后来,后来……

    空气中浮着冷冷的酒香。

    总觉得有甚么东西卡在自己的喉咙里,让他有些不舒服。他晃了晃身子,终于颤幽幽地从地上爬起来,向窗前走去。窗前一张红木案,案脚横七竖八的歪着大大小小的酒坛,残存的酒水弄得木板有些光滑,赤脚走在上面,尤显冰冷透骨。绕开那些酒坛,却瞥见了屋脚处的那把青龙偃月刀,这把刀安静地倚着墙角也倚了六年了,上面是一层厚厚的灰,因秋去冬来天气转凉的蜘蛛也不见了踪影。

    关羽撇过头,故意装作没看见。屋内并没有其他人,他欺骗的不过是自己,不过是六年前的记忆。

    红木案上一幅摊开的画,连画上的女子都是一袭火红的长裙,画头处,横压着一把碧玉头钗,还有一册看了一半的,下面还压着一本已经泛黄的古籍,从边角处犹然可辨“春秋”二字。

    关羽颤抖着将那副画卷起,用红绳系到一半,忽又摊开,执起桌上的那支玉簪,横在画中女子的发髻处,却没发觉自己散乱的鬓发、长髯也垂在画上。看了一会,将那支玉簪藏进怀里,反手将绵绵长髯一捋,猛地抄起屋角的青龙偃月刀,微掩的窗子突然被风吹开,那画只是动了动,而飘乱的头发却是散落了一地。

    昨夜早些时候,刘备来找过关羽,这酒也是刘备所赠,他只说是天下大乱,汉室即将毁于董卓一人之手,关东诸侯准备结盟予以讨伐,而就在这几天北平太守公孙瓒,将路经平原县前往曹操处会盟,刘备其他的也没说甚么,只是让他准备一下。然后就走了,留下了这么些好酒。

    不知不觉里,他嘴里竟然低吟道:“丽雨桃园对闺阁,新妆淡质舞倾城,怅首间,红舞水袖,灰飞湮灭……”吟了两句,心头一楞,停住了。

    窗外一汪碧池,虽已是初冬,可池边还茂然生着丛丛的青绿芙蓉,间或间,还飘着枯黄的落叶。风一吹,他仿佛听到池上传来缠绵悱恻的哀愁。他索性从案边起来,赤着脚,噔噔地走下楼梯。刚走几步,却听哐铛一声,是青龙偃月刀歪倒在墙角的声音。

    楼梯口守着张飞,却见他这个糟蹋的样子,眼眶有些红,僵持了一会儿,还是气恼地扔了手中蛇矛,闪让在一旁。

    就见池里的芙蓉都舒展开来,每朵芙蓉里都站着那个让自己念念不忘的人,那个人正挥舞着红袖,伴着那曲凄美的调子,团团的绽开着火红的花瓣来。

    那舞无休无止般,只是一直的跳着。关羽把眼闭上,那舞就在脑里旋转。大约,除非自己战死于沙场,那舞蹈才会停。关羽叹了口气,看水中倒印着的自己,容貌憔悴,长髯如枯草。再次合上眼,在他胸口处,一道伤口,深深地划过,血仍在滴,滴在地上,慢慢洇湿了脚下的泥土,像极了池里开着的了一朵朵青绿的芙蓉。

    “扑通”——

    关羽回过神来,只瞥见那碧绿的玉簪擦过绿色池面,弹跳了一下,便沉了下去。那只扔掉玉簪的右手搭在他的肩头,他回过神来,却是大哥刘备。而刘备身后,青龙偃月刀安静的立在张飞手中,冬日早晨柔和的阳光一照,却是有些耀眼。

    “我们走吧。”刘备说完这话,便转过身去,脸色如古波不惊般安静,一步步地顺着池边的青石路走出了院子。自始至终,不曾回头。

    桑土镇位于幽州南部与冀州北部交界处的平原县南凝风山下。因此山多矮小,少见连绵,却又各自相邻,相隔间距不过数丈,风过而凝,凝风之名亦由此而来。

    那桑土镇地处偏僻山间,少有人来、民风纯朴,多以耕种为生,虽是历经黄巾之乱,且山地贫瘠,但人少地多,其中百姓却也不忧温饱。此处虽以镇名之,却亦言过其实,不过是围在山坳中一块空地,周围稀疏错落着数十户人家,借着地势,或凭崖畔、或依溪边,各占弹丸之地,几乎无有两家毗邻。只有那从山头上蜿蜒而下的一条条羊,将这些人家串联在一起。

    这里的人出去的唯一一条道路便是那条从山间直插而过,宽不过一丈的官道。官道两侧怪石嵯峨,其势虽险,但却是连接南北往来的必由之路。早些时候,因盗匪盘踞于此,过往的商旅莫不受其害,身为一县之主的刘备自然容不得这些龌龊之事,虽有张飞勇冠三军之武,但奈何此山隘过于狭小,几次三番的讨伐皆无功而返。直到有人献计以火烧之才除尽此间匪类。

    这是个平凡无奇的冬日午后,却下了一场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暴雨,雨刚停不久,反常的日头便急不可待地从云层中钻出,将并不温暖的阳光随意地渲泻、喷吐在这片大地上。山路边那些从灰烬杂生出的青草却是不堪忍受阳光般,垂下了略微发黄的腰身,显得甚为柔弱;未死的秋虫在树上只是间或几句无力地鸣着;沾了雨水的路面上在阳光照射下蒸腾起淡淡烟气,袅然盘升而起,越高越淡,终和苍白的天穹接为一体,再不可分。

    山口的那棵老树下却是一汪暖意。关羽单手扶着青龙偃月刀卧躺于树下,嘴里尚在喃喃地自言自语,侧着头眼望天空,动也不动一下,似是在聆听着虫鸣之声,又似是在想着甚么事情。刘备、张飞二人也只是盘腿坐在草地上,轻抚马身上细密的骢毛,时不时对着路口望一眼。

    桑土镇中的居民不知为何,俱都留于家中,整个镇上一片沉寂。除了间或虫声,便再不闻其他的飞鸟吟鸣。在这样一个懒洋洋的午后,纵有一丝凉润的水汽调和了沉闷烦湿的空气,也依然让人昏昏欲睡。

    山道上忽传来一阵轰隆轰隆的铁蹄音,似有千军万马般,声音虽重,却不嘈杂,整齐的马蹄声在狭隘的峡谷里轰轰的回响。将刘备从沉思中惊醒。

    “终于来了。”刘备喃喃自语道,从地上一跃而起。他自黄巾之乱后,经历督邮之事,幸得好友公孙瓒保举,为平原县令,但此间将近五年光阴,却无所建树,正感喟不得大展宏图间,听闻关东诸侯联盟,自然想施展一番作为,但苦于将微兵寡,近日得知公孙瓒会路经于此,便想跟随其中,一展平生抱负。而他三骑自清晨至此等侯,已有好几个时辰,眼下听到这千军万马声,自是兴奋不已。

    明亮的阳光乍然射入眼中,一阵发花。刘备以手遮目,努力往山道上望去。山道上缓缓行来绵绵一片的铁骑,皆是黑衣铁甲,在阳光的照射下濯濯生光。为首开路之人却是白衣白甲,距那长队有三丈之远,那马全身上下一片雪一般的纯白,却四蹄火红。华蹬银鞍,昂然阔步而来,高头迎风,铁蹄踏地,极为神骏。那马儿想是在路上淋了雨,又奔得急了,再被阳光一烤,长长的鬃毛被雨水和汗渍粘成条状,随着身体的起落颇有节奏地上下翻飞。

    待他走得近了,刘备才得细细观详那马上之人,此人一身飘逸的轻甲,不过二十余岁,相貌英俊潇洒,实为人中之龙,更为难得的是英俊的眉目间却隐有一股傲视天下的英气。他身上也没有其他多余的佩饰,单手提着一杆银白的长枪,山风一吹,衣甲轻舞。刘备见到来人不是公孙瓒,不由略微有些失望,再看其身携兵器,猜是身怀绝技之辈,只猜想是哪路诸侯之福能得如此良将,更是饶有兴味地上上下下打量着来人。

    那人也发现了山口处的刘备等人,打马来到刘备身前,勒住马头,跃下马来,反手抹一把汗,肃容恭敬地问道:“这位大哥,请问这里可是桑土镇么?”他神态威武,声音倒是彬彬有礼,却是带着冀州口音。刘备答道:“不错,这里正是桑土镇。”见那人又要张口道谢,刘备一摆手,呵呵笑道:“将军不必多礼了,不知你是哪路郡守的先锋?”

    那人一愣——眼前这已有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若不是身旁另外两人手里执着的兵器,反倒像个山村野夫,在如此荒野僻地之处却有这等非凡之人,不但不惧这万千铁甲,反而神态如此悠闲轻松,有如早就在等候一般。定睛望去,却见他颧高唇厚、鼻拱眉淡,面大耳垂、相貌甚丑,脸上最醒目的便只是那双忽闪不停的小眼睛,又不是当地人的模样,却是一口标准的北方口音,与此间居民也无不同之处,心知有异,低头拱手,微微一笑,道:“我家主公乃是北平太守公孙瓒大人,今闻天子下诏令天下共讨董贼,吾主自然想尽一份绵薄之力,乃拨一万五千精锐骑兵,连夜赶去会盟。至于赵某,到不是甚么将军了,只是幸得主公赏识,特遣赵某为先锋。”

    “哦?”刘备得知这乃是公孙瓒的军队,面有喜色,追问道:“那你家主公何在?”这赵姓将军答道:“主公自在中军之中。”

    “哦。”刘备叹了一声,心想自己若能得此人,可谓平生一大快矣,不禁颇有些心灰意冷,长叹一声,正要发话,却见关羽脸色蓦然一变,这才忽觉有异。原来自己虽已住口,但那声长叹却尚有尾音,袅然不绝,竟是有人与自己同时叹了这一声。听声音的来处却是在十余步外的那一片铁骑中,刘备与关羽同时转身察看,只见那数万精兵皆已停住,不曾发出一点声响。草木轻扬,树影婆娑,却是不见半个人影。

    一声长笑蓦然从铁骑阵里传来:“玄德老弟,几年不见,你还是如此威武雄风啊!”

    只见从铁骑上飞速窜来一道白光,待得近了,分明又是一白衣白甲之人骑马从兵士的肩头处飞奔而来,人之肩膀不过寸余之地,那人却能如履平地般策马飞奔,其马术之高,连关羽、张飞也不由心中暗赞。转眼间那人已行至众人之前,一拉马缰,跃下马,大步踏前,对刘备一笑,拱起一双盘根错节的大手,道:“伯圭不知贤弟在此久候,有所怠慢,还望贤弟海涵。”其人年约四十上下,眉须却已斑白,身材雄阔,身高将近七尺,手执一根紫金槊,更是满面红光,精神矍铄,英姿勃发,此人正是那北平太守公孙瓒。

    刘备只是呵呵一笑,手指先前那人,问道:“这位小将英俊不凡,不知兄长如何得此良才?”公孙瓒哈哈一笑:“玄德太过于抬举于他了,只是一无名下将,故而某人遣他为前锋开路。要说良将——”他顿了顿,以手指着关羽、张飞二人,笑道:“吾观贤弟身后两位气宇不凡,才当真是良将之才!”

    刘备连忙摆手,拉过关羽二人拜倒,道:“兄长你过讲了。这两位正是黄巾叛乱时与玄德共生死患难的结义兄弟,因备与兄长相别以逾十年,故而兄长不识。”公孙瓒面色一沉,惊道:“可是关羽、张飞二人?”

    刘备听公孙瓒道出他们的姓名,有些吃惊,道:“正是,兄长缘何得知?”公孙瓒更是面露喜色,心道只愿收得此二人为将,乃恭维道:“先前这两位英雄破杀黄巾之勇,天下谁人不知,怕是黄口小儿听闻两位之名也能止声不啼。”虽是恭维之话,但也是他内心所想。

    “嘿嘿,俺老张见过公孙将军。”张飞受不得别人夸奖,捏了捏拳头,甚是高兴向公孙瓒行礼,公孙瓒自然回礼,却见关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表情木讷,心有不快,但还是压下,陪着笑脸道:“这位可是当年立劈妖道张宝的关羽关云长?”关羽似是不曾听见般,场面一阵尴尬。

    待得刘备提醒他,关羽才回过神来,微微躬身,拱手淡淡道:“云长见过兄长。”

    公孙瓒早闻他二人大名,收关羽张飞之心益切,回过身来,对着刘备饱含深意地问道:“不知两位英雄现居何职?”

    刘备一愣,面有惭愧之色,叹道:“托兄长关照,玄德才勉力图得平原县令一职,虽已五年有余,却无建树。其下云长为马弓手,翼德为步弓手。可惜我兄弟三人空有报国之心,却无报国之路。”言语中投奔之意甚明。

    公孙瓒自然十分欢喜,但还是面不露得意之色,叹道:“如此可谓埋没英雄!今董卓作乱,天下诸侯共往诛之。贤弟可弃此卑官,一同讨贼,力扶汉室,如何?”刘备所图的不过是这句话,随即接道:“备某三人不才,但愿以绵薄之力匡扶汉室,以剪无道董贼。”

    张飞却是颇有抱怨:“呔!当时若容我杀了董卓此贼,就不会有今日之事。”刘备肃然垂头道:“此事乃玄德之过,实乃平生一大憾矣。事已至此,玄德愿请战以抵当日之过。”

    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知甚么时候停了。乱尘显然是有些醉了,躺在泥泞的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执明、监兵二人,团膝而坐于乱尘一旁,兀自运功疗伤。

    正值气氛尴尬微妙之际,却听得远处忽地传来一声极为怪异的弓弦之音,声若龙吟,直入众人耳中,良久不息。一人疾步捡起方才射落之物,却见着乱尘三人,轻轻“咦”了一声,蓦然驻足于凉亭之外,然后将弓箭一挑,踏入凉亭之中。

    那弓弦之音令乱尘的心蓦然一震,就似有针尖在心口扎了一下,几乎让他惊跳而起。抬头看时,却见一个高大的黑影突然出现在眼前,脑中突地一窒,只觉得这黑影似是挡住了射在脸上的光线,一种英烈之感于心中盘绕不定。

    执明等人感觉到了他身上一股莫名的霸气,齐齐抬目看去——只见一个少年头戴箬笠,单手拎着只野雁立在门口,雁脖处的软骨已被穿透的弓箭打得粉碎,略有些粘厚的血从耷拉的脖口处断续地滴在雪地上。他年龄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身材却是颇为高大,一身寻常百姓的麻衣已落满雪,却遮不住一种刚猛的力量,一个狭长灰布包袱负在背上,高过头顶,令人猜不透里面是甚么兵刃。一张四方微红的脸上最惹眼的便是那条放肆的浓眉,锐针般的亮目炯炯望着众人,配合着英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不说十分英俊潇洒,也落得八分英雄霸气,只略输于乱尘三分。最令人一见难忘的还是那份万事不萦于怀的从容气度,全身上下充盈着一份澎然的自信。只让乱尘觉得他雪亮的眼光正看向自己,微微苦笑,算是打了个招呼,合上眼睛,从怀里摸索出一把萧来,正是那夜徐州府中所用,用力一吹,却是呜呜的杂音。

    那少年与乱尘的目光一碰,只觉那眼神写着无尽的潇凉僻琐之意,微现诧容,又见一白胡老者望着自己,躬腰行礼淡淡道:“晚辈连夜赶路,经由此地,着实太累,见有此小亭,便近来打扰一下。”执明有些吃惊,这少年虽还年幼,但言谈举止间却透露着不惑之人才有的沧桑深沉,眼下出现得如此突兀,却令人觉得理所当然,相貌虽是粗犷,却令人生出亲近之感,猜他也不是凡品,捻须微微一笑,示意他不必拘礼。

    那少年见地上有空碎的酒坛,空气中又弥漫着浓烈的酒香气,倒被勾出了酒瘾,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又解开包袱。却见包袱内那堆换洗的衣物之中,擎着两把乌黑的精铁手戟,戟身约有四尺之长,小儿手腕一般粗细,怕是也有些斤两。那少年似乎对这双戟甚是珍怜,把摸一番,这才翻出衣物中的酒葫芦来,拨开葫芦塞,闻那酒味,却不过是寻常百姓所饮的糯米水酒。少年对执明微微一笑,眼光却似一直锁定在那仰卧雪地里的乱尘的脸上:“晚辈谢过老先生。”这一句招呼与其说是道谢,但不若说是喃喃自语,但见他气势慑人,生得不言自威之气,执明又一时算不出他底细,却也不敢怠慢,微微点头以示还礼。

    乱尘却是不知那少年在望着他,闻到酒香,猛地睁开眼睛,又正撞着那少年疑惑的眼神,却是有些犯傻似的,咧开嘴冲他一笑。那少年显然没有料到,微微一怔,就着葫芦口喝了一气后,又复低下头去,让宽大的箬笠隔住乱尘看自己的目光,似是若有所思。

    执明见气氛有些冷清,又有意试探那少年的底细,便笑道:“小兄弟,你的酒好香,老头子也想沾你的光,不知……”那少年却没料到他会说这番话来,愣了一阵,摇了摇手里的葫芦,将葫芦恭谨地递到执明手中,挠头陪着笑道:“我这酒只是一般的劣酒,怕是会伤了前辈你的身子。”

    执明见那少年虽看似沉稳,此番言语之中犹然带着少年心性的未脱稚气,虽是年幼,但又素知识物答体,不由呵呵笑道:“无妨,无妨。”他接过那少年的葫芦,似是无意的笑问道:“小兄弟是哪里人,听你的口音似乎并非本地人氏。”

    “哦,前辈果然了得。”那少年见执明不似身旁乱尘那般忧愁萧索,又不似那中年男子满脸杀气,甚是和蔼可亲,见到他这一笑就若开云破雾,原本略带漠然的神情顿化乌有,一时对他大起好感,道:“晚辈确非本地之人,世居于东莱黄县,复姓太史,单名一个慈字,字子义。”

    “哦?”执明听他一说,反倒有些疑惑,奇道:“那东莱黄县距此也是有些行程,看小兄弟你的装束也是寻常百姓的模样,为何连夜匆忙西去赶路,又见你带着兵器,难道是你在西处有何亲戚遭遇不测?”

    太史慈一笑,道:“老先生多心了。子义世家皆是平民,衣食尚得温饱,哪里能远行,又怎会有亲戚在西处繁华之地呢。”其时正处献帝初平元年,经前后经由张纯、张举相继造反称帝,董卓西凉铁骑乱政,但西行之地皆是富商贵人云集,又地处洛阳附近,少受黄巾之乱,自然是繁华富贵之所,久居于此的百姓因不堪其间消耗,都忙着四处搬迁逃难,其他地方的穷苦百姓自然不会有钱居住于那里。

    执明更奇了,道:“那小兄弟你如此匆忙究竟所为何事。”

    一股正气豪情从太史慈脸上升起,他正色道:“今乃汉室存亡之秋,董卓无道逆贼,鸠杀少帝,秽乱宫室,虽为汉臣,实为汉贼,如此十恶不赦之人,纵天地亦不能容。今天子下诏令天下诸侯发兵共讨董贼,古语有云:大丈夫生而为国。子义虽不才,空有些许蛮勇,但如此天下得而诛之的董贼,故子义遣别老母,前去陈留会盟之处,愿得哪位明主收留,以尽一己绵薄之力。”

    太史慈也是少年心性,自然有些轻狂傲物,原以为执明见自己有此大志虽不谈夸奖自己一番,但也应该目露赞许之色,而执明只是一笑,就了一口酒似是喃喃自语道:“英雄自古出少年,可年少轻狂,又知多少英雄早逝于年少之时。世间之事自有天道,若问其由,皆因心念而生,又因心念而灭,如此生生灭灭,到头来,不过往事成空,幻梦一场。”此句虽是对太史慈所讲,其实乃是对乱尘所言,更是他发自内心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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