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述理
夜色清冷,风雪中的山石树木都笼着一层淡薄的蓝光,寒雪簌簌地落着。乱尘裹紧了身上的那层单衣,早来雪夜的寒冷还有糜环方才的话若有粘性似的,紧紧贴着他的皮肤,他使劲用鼻孔吸着气,身体忍不住要发抖,但他攥紧拳头,把这股冲动压抑下去。
糜环的脚印在他前方已经蔓延了好远好远,他也没有在意,只是背对着她的方向、背对着徐州的方向,漫无目的在风雪中地自顾前走。他想在这寂静清冷的雪夜里,一个人走走、想想,究竟这世间的一切于自己是怎么了。于是他又想起了六年前火光耀目的桃园之中,师姐那袭红衣也在风的吹舞下,缓缓而飘飘地倒下,落地时甚至没有声音,轻得像一瓣枯花、一片薄纸。
貂禅已经死了!那个自小爱慕的师姐的骸骨早也化归于泥土花肥。刚认的严父慈母,却又一次拿自己作为政治相互压榨使用的工具,要自己娶一个不爱的人。撕心裂肺的痛楚又再一次撕裂了他的灵魂。他莫名其妙地趴下身子,抚摩着脚下低洼处的一小块冰,泪水慢慢模糊了他的双眼。
呼呼寒风中,忽有一阵琴声袅袅传来,其音低回婉转、清越明丽,似淡云遮月,帆行镜湖。乱尘极目远眺,却是有人在远处一凉亭里就着美酒抚着古琴。置身于漫天飞雪里,却听得这安静的琴声,分明是那人有意点化。貂禅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弹指一挥间却是人鬼殊途。他这坎坷的一生中一次一次的经历生离死别、慨叹命运无常,心潮澎湃下只觉得人生在世,或如灯花草芥,灯灭时风起处便乍然而逝,全然不由自身做主……那琴音听到他耳中,却仿如听到孤雁哀鸣、寂猿长啼,一时更是悲难自抑,不由放声大哭起来。
那琴音似反被乱尘的哭声感染,越拔越高,跳荡几下,已是曲不成调,突地铮然有声,却是古琴断了一弦。只听到弹琴那人怅然一叹,琴音哑然,再不复闻。
乱尘缓步走进小亭,弹琴那人荣光焕发,估摸四十余岁模样,身材高大、体魄完美,身姿魁梧;乌黑长发结成发髻,像西域羌人那样随随便便地披在肩头,说不出的飘逸俊朗;轮廓分明的面容上最显眼的,便是那高挺笔直的鼻梁上嵌着的一对神采飞扬、充满英烈之气的眼眸;寒风吹乱他的束发,宽大的白衣亦随风起伏,更衬出他身形硬朗端如峻岳,气概卓越不凡。虽是静坐原地,却给人一种勃然欲发的生机,似是随时要冲天而起,令人不由心生敬服……
“师弟,我早说过,你来找他也是没用的。”说话的正是北方玄武神君执明,而他口中所说的师弟正是那镇守西凉的耀天白虎神君监兵。
监兵将手中古琴一甩,背对着乱尘,兀自生气。乱尘见桌上有酒,哪管他们是谁,径直跌撞着走过,抄起酒坛直灌下口。烈酒的寒冷像钢针一样,一针针顺着领口扎到他的肉里。
“果然是性情中人,”执明眯着眼睛,呵呵一笑,道:“来,小兄弟咱们干一坛!”乱尘怔怔看了他一眼,也不去理会他,只是安静倚着栏杆,斜坐在横椅上,一口一口仰头猛灌。
执明又是一笑,似自言自语地道:“我近日行走人世,却听得一桩奇事,不如我且讲出来,让两位于百无聊赖之中稍得闲息。”监兵也搭上话来,道:“师兄不妨说说。”眼神却盯着乱尘。
执明望了乱尘好久,方才移开目光:“二十多年前,洛阳大难之时有一孩童降于世间。但因出生之时有如此人间大劫,又惹得龙蜒大怒,势要杀他,后来得陆压道君相助,方才能幸免。
陆压道君本欲将那孩童抱回天界,但那孩子犹如万钧坠地,他数千年修为,也不能抱婴孩上天半寸。又看那婴孩眉阔骨清、颧高颊狭,虽是参道修玄的旷世奇才,但观他面相之内,有凶戾之气冲涌,背后所生骨剑虽未开锋,已见其凶,开锋之时,必是天下苍生涂炭之日。”
乱尘一懔,此人分明说的就是自己身世。他对自己的身世也只知一二,却听这老者有意提起,便装做不经意地仔细听了起来。又听得他说自己为凶戾之物,有些震颤。他虽不信这些命相之说,但看那老者的神态不像是说假,而那陆压导员乃是天界元老,深谙识人辩物之道,只怕所说必有其理,心头蓦然生寒。
执明沉吟一阵,整理一下思绪,又续道:“陆压原想将那婴童置于寻常民舍磨砺锐气后,或再图教悔,或让他平凡终老一生,如此可不至于为祸人世。可终究是天意难违,原先被陆压神君放置于洛阳一户寻常百姓的孩童,却一夜之间被上天控制心神之人,送到洛阳郊外古道之中。
后来,本来陆压见天意如此,便不再勉强,南华老仙法力神通,算得其中机缘,便差徒弟左慈在那守候,后将他抱回常山抚养成人。若是那婴孩在常山上修心养性倒不会有甚么波澜,只可惜——”说到这里,执明突然卡住不说,回过头来,正看见乱尘迷离的眼神。
却听乱尘蠕动着嘴唇,低声地问道:“只可惜甚么?”
执明一声长叹,道:“只可惜机关算尽、天命难违。左慈虽不教他武功,但此子聪慧异常,竟能从道学典籍中无师自通练就了一身内力,又经由五年劈柴挥砍,内力渐增,那小童私自下山,被前世部曲刑天以天降陨石克破转世佛道封印,更贯通奇经八脉,后来又得张角三十年毕生内力相传,更以风、雨、清三卷天书相传,七卷天书他已得其三,着实令人担忧啊!”
监兵接过话道:“早些时候,我也曾听说大师兄私出沧云山只为对一个少年施毒,后那少年又被陆压道君以仙力恢复驱毒,经此一难,更凭添了数分内力,想必那少年便是当年的婴孩吧。”
乱尘这才知道那日于徐州郊外请自己饮酒的那个老头却是眼前二人的大师兄。但又想既然那神秘老头对自己暗施下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这二人与他即是师门兄弟,怕无善意。
乱尘发了一会儿呆,又问道:“那阁下为何说那婴孩不该修习武功呢?难道就因为你们口中所说的人间杀戮?”执明望着乱尘,眼中大有深意,道:“他若是在常山别院安身立命,虽不通武功,却可安存于平凡、颐养天年,武学之道又何能将他拉入江湖人世这是非恩怨之地?善泳者溺于水,你莫看这江湖人世的上各种武功高强的好汉大侠们人前人后风光无比,最后又有几人不是死于拳掌刀剑之下,真正能超脱于世又有几人?”乱尘这才心知这老者和陆压道君皆是有意点化自己,心中隐有所悟。当时若陆压不来替自己解读,自己内力要包裹毒质,可谓不能再使得一招半式,但下半生或可因此安度,于刀光剑影天下乱世之时,是福是祸谁又能说得定。
执明见乱尘似有意动,笑道:“其实那孩童的资质颇高,就是不问武学,也可窥得天道。而他所遇之人,皆是世人所梦寐以求的大罗金仙,若他愿意,那些仙家自然会将毕生杂学尽皆传授于他。以后他虽不能有那绝世神功,但天书武功虽是惊世骇俗,若不得相应道法消解,驱动之时便会助长暴戾之气,于人于己,得不偿失。不如纵情山水书画、琴韵棋坪之中,却也是逍遥飘然一生。”乱尘低头不语。他原不过是常山之上一个不谙人世的山野少年,自陪貂蝉私自下山已逾六年。涉足江湖的这些年里,自己总在抱憾,若昔年桃园之时,自己武功高强些,师姐貂蝉自然不会死于乱军之中,连一个自己心爱之人都保护不了,现在才觉得追求至高的武学对他自己实有极大的诱惑力。再一想到那个神秘老者利用自己的坦诚借喝酒之名暗施毒手,心头大恨,抬起头来毅然道:“这样于那少年本也很不错。但你们所说大师兄的做法却是难以让人信服,换了是我,我绝不愿就此忍气吞声,我……”说到此又黯然不语,想来那神秘老者也是为天下苍生着想,而且并未成功,现在事已至此,他又能如何?难不成去寻那老者报仇么?可仇又在哪里!
执明见乱尘方才说话之时有一股隐隐黑气从脑门额头青筋中一窜而过,知是他已动嗔念,若不是现在乱尘魔性尚被他纯正之性压住,恐怕那嗔念就成了杀念了!不由轻叹一声,他本来就对大师兄耀珲的做法颇有微词,本想将收乱尘为徒度化他早登仙界,借此补偿耀珲所做龌龊之事。此时见乱尘眼圈通红,念到乱尘自出世起就坎坷颠簸、命途多舛,于早些年前失去了他至亲至爱之人,又念到二师兄青龙孟章为弥补当年憾事不惜自毁授他青龙逆鳞,心中更生怜意。须知执明五人皆乃天地精华所成,几十年不见外人,乱尘现在所怀故亲骨血,他日又要受那天命杀伐,自己见他更有一见如故之感,收乱尘为徒之心益盛。
乱尘终放不下心中的诸多疑团,畅饮一口烈酒,叹道:“我只道两位高人在此处饮酒弹琴好高的雅致,原来也是有所目的。有话不妨直说,小子无礼,到也甚想知这其中来龙去脉。”监兵脸色稍好,道:“你问便是了?”
乱尘问道:“照二位所说,天书本不因该为小子所有,小子师叔张角参道三十年,怎会不知天意,那他为何还要传我风雨二卷?而且更遗命小子远渡邪马台寻那清卷天书,这不是反天意而行么?况且我师父左慈学究天人,又怎会料不到我要私自下山?”
听乱尘说起张角、左慈,执明却是不住摇头,只听他叹道:“唉,张角道友终归修为尚浅,开启世间大乱之局,不谈他也罢……至于你师父,仙风道骨,但奈何堕于情念,老夫也只有百年前的一战之缘,你师父学究天人,老夫也是久仰的很,可惜呀可惜……”乱尘不解道:“师父从未和小子说过往事,难道师父少年之时也是性情中人?”
“这其中的缘故要追溯到百年之前断肠崖上一战说起。”执明又叹了一口气,面露钦佩感慨之色,道:“南华老仙贵为我道之宗,实有天地莫测之能。圣人座下两名亲传弟子,便是你师伯普净和师父左慈,一个悉通佛道两法,随南华老仙只是学武十年,武功便可于同类世人之中霸绝天下,而你师父虽精于研究天理,但也是身兼道武两家之长,不但武功傲视同畿,更能对天地超脱之理有一种超乎寻常的预见力。老夫历经风雨,也可谓阅尽世人,这天下间的世俗之人没几个看在眼里。惟有你师伯普净和师父左慈,虽是在那断肠崖下初次见面,而且又是生死相搏之时,可他们却是老夫这一生中最为敬佩的几人之一。故方到今日,老夫还与二人为友。唉,只可惜他们能超脱生死胜负,却不能超脱人间红尘凡情,其中又由以你师父为重,他为人隐忍,可前些时日终是险些坠入魔道,现在已被你师尊南华老仙镇罚于常山顶处忘忧潭底枯坐,以道法化去他心中暴戾之气。如此良友,老夫不能多与他畅谈天命之理,实乃平生之憾……”
乱尘心里猛得一震,他哪里会想到平日里温慈随和的师父左慈,内心却有如此之苦。又听执明所说,左慈只因无法超脱情念就已被锁在忘忧潭底,受那不见天日之苦,想必他放不开的也是一件惊人的大事。他颤声问道:“我师父他受罚所因何事?是不是也与百年前断肠崖顶一战有关?”
可执明却转过头去,监兵倒是淡然注视着乱尘,嘴唇蠕动了一番,却终究没有言语,眼里却是闪出一道锋利如刀的精光。乱尘被他盯得心慌意乱,隐隐想到师父所受责罚之事与自己有关,而麒麟耀珲强逆天理、甘负骂名也要下毒于己,恐怕与自己也有藕断丝连的原因。他虽不信真有甚么玄妙天命,但自己师父如此聪慧之人也因执迷不悟而受那苦刑,可见他隐瞒了自己二十多年的秘密是何等惊人!正要开口询问,却觉喉间蓦然哽住,几乎再也没有听到真相的勇气。
执明却又回过身来,望着监兵,似有责怪之意,目光柔和地重转向乱尘,沉声道:“事情的缘故来由本该由你师父说与给你,他既然隐瞒不说,定有他的用意。而且此事说出后,关系到你、关系到你师父、关系到我们的生死,更关系到天下苍生,不是想知便可告诉与你的。你此时已是道魔参半,善恶由心,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免得你徒增担心。”乱尘凄然一笑,道:“如你所说,我现在已经生死漂泊,知晓与否都不再重要,为何不将它说于我听?”
执明轻咳了一声,只好续道:“一百年前,你师父与你师伯刚学艺不满二十年,凡人骚动之心未尽,瞒着你师尊南华老仙,偷下天界。正是这一次,惹下了这纷扰于一生的红尘冤孽。
虽说他们那时的武功行走于人世之间已是无人可敌,但心性未成、空有绝世武功又有何用。他二人下山后不久便于山野之中见到一素衣女子,那女子因受了极重的内伤,失血倒在树丛中。修道之人岂可见死不救,他二人便以内功替那女子轮流疗伤,只因那女子伤势过重,若是没有天山雪藕重接她体内断裂的筋骨,也只能终日靠他二人的真力续命。但二人怎是受得了如此消耗!
二人一阵商量,因那雪藕生于天山苦寒偏僻之地,且有雪妖一族护守,而那时普净的内力不如左慈绵长持久,决定由左慈以毕生功力续那女子三天性命,而这三天之内,普净必须得拿到雪藕赶回,替她重换筋脉,否则左慈的真气将会从她破裂的筋脉中喷泄而出,到时她终会难忍气血乱行之苦而死。
那女子说来也是世间难得的美艳,虽是时睡时醒,但于睡卧举止之中也是妖娆魅丽,令人徒生爱怜,只是那几日,普净便已对那女子暗生情愫,怎会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故而誓死也要拿回天山雪藕。”乱尘虽是不曾见过普净,但从师父左慈的口中对他的脾性也是是略知一二,只道是他痴于武学,沉淫于酒醉之中,怕是与此事有莫大的关系。
“那天山雪藕乃是雪妖一族镇族之宝,所生之地更是雪妖族人埋葬之处,可以说,雪藕能有重生筋魂之功效,实是吸取那葬在它下面的雪妖族人的精血所成,普天之下仅此一株,就是南华老仙开口相求,怕也休想从雪妖一族中求得,他普净又是何方神圣,雪妖一族怎会肯拱手相赠于给他!
雪妖一族虽是不愿将那天山雪藕与他,但念他是修仙之人,又是南华老仙的得意门徒,也不好放肆,只是留他住宿,一日供他三餐饮食,却是绝口不谈雪藕一事。
你师伯自是聪明之人,怎会不知他们其中用意,但无奈他们以礼相待,不好动手强抢。三日之限将近,求雪藕之事却是苦无进展。你师叔他救人心切,却做出了那为人不耻的偷盗之事。
第三日午后,你师伯起身告辞雪妖族人,雪妖一族以为他已心死,倒是放松了警惕。不料当日夜里,你师叔孤身潜入天山后麓重地,击晕看守雪藕的数十名雪妖族人。刚取得那天山雪藕,正欢喜中,半路却杀出一红衣蒙面女子来,也要夺你师叔偷得的雪藕。
你师伯那时还未能分辩出人妖之界,怎会知道那女子也是妖族中人,又自恃武功高强,自然不把她放在眼里。可那女子着实不是一般的妖类,一身修为倒也不弱。但任她武功再高,也敌不过已修习了南华老仙所传无上武学的普净。二人激斗五十余合,那女子气力渐渐不支,但求雪藕之意甚切,又知凭自己的本事对普净也是无从下手,便一边缠住你师叔,一边故意放声大喊,引来雪妖全体族人。
雪妖一族见看守雪藕的族人昏厥于地,又见雪藕已不见踪影,猜得是你师伯偷了去,破口大骂之余,便大打出手。你师伯脾气本是暴躁,虽是跟随南华老仙修道二十年,也未曾洗去他嗔怨之念,本被那女子缠斗而心生不快,再见那雪妖一族着实骂的不堪入耳,一时杀念大起,便萌生了杀尽眼前所阻众人的念头。”
乱尘也是听得入神了,只听师伯只身一人独斗雪妖一族,旁边又有一个武功高强的神秘女子暗中窥伺,不免替他担心:“我师伯任是武功再高,怕也敌不过雪妖族人的群起而攻吧?”
“非也,非也……”,执明却是不住摇头,额上的两条银眉绞作一线,仰头长叹道,“你师叔胜了,而且更是将雪妖一族一千零四十七人不论妇孺老幼尽数屠尽。从此雪妖一族因此灭绝于世。想那雪妖一族虽是为妖,但久居天山,很少下山为恶,按天理并不该诛,却因一株雪藕惨遭灭族之祸,实可悲矣。”
乱尘本是天性善良之人,一开始只道普净救人心切,偷他雪藕,倒是情有可原,但因一时之气戮杀别人全族,连妇孺老幼都不肯放过,也是厌恶起他来,但实是想不通普净如何能以一己之力于一夜之中杀尽雪妖全族,正要开口询问,但碍于方才的冷淡无礼,却是不肯开口。
执明望着乱尘欲言又止的样子,轻按着他的肩膀柔声道:“你定是想知你师伯如何有那神力杀尽雪妖族人的吧?只因那天书!其实此事我初次听我大师兄说与我时,也和你一样满是猜疑,并不肯信,怎么说那雪妖一族存活于世间也有几千年,虽未有佼佼者超脱尘世轮回登得天道,但个中也不乏高手,守山护土是辍辍有余,岂是说灭就可灭的。但于百年前断肠崖上一役中,方才见得那天书是何等的可怖,再回头细想,此事倒是不足为奇了。
想必你也知道散乱世间的天书共有七卷,共有风雨清三卷,和最后那可敌前六卷天书的无名之卷。而当年你师伯于二十年内便强行修得六卷。要知那皆是天地精华所孕育而成秘籍,虽是主要记载至高武学,但其中仍然蕴含着极其精深博大的天命道理,言辞纷繁,内容晦涩,若非有大智大慧的天赋与超脱红尘静心将上面所载的学识融会贯通,单只从字面上理解修炼极易让人坠入万劫不复的无极魔道,所以一般人便是穷尽一生心力也未必能窥得门径。
所谓兵强则灭,木强则折,似当年普净这等通湛玄学、看似心无旁骛的一意苦修,却是有违天道清静无为的心境,若不遇机缘、不求超脱、不念往生、不问是非,未必能成正果,这亦是女娲娘娘当年将天书分散传于炎黄二帝的一番苦心。当年你师伯不过三十出头,又怎会窥得天人合一、修心养性之理,于二十年内修本已是强弩之末,勉力支撑,何况再与两项兼修,纵是死记于心,也是难有大成。但你师父不同,相较于你师伯普净,你师父倒是更趋向于清净平和,拜入南华老仙门下虽是比你师叔晚五年,且慧根更灵,但他于这十五年年之内只是学了三卷,所谓量不在多,其精则已,故而他能以三卷天书之力犹胜于你师叔六卷之勇,更胜于南华老仙后来三卷的世俗传人张角。
其实那天书于无意中暗合了天道取用不盈、盈而不邃之理,就若名剑于冷寒冰水中淬火更利,先抑方能后扬,是以天书由炎、黄二帝而起,承于张角、普净、左慈,再传至你,一代比一代是更能慧达通透。而你久居邪马台之时,并无太多杂念,生活于世俗之外、跳出轮回之境,故而你从东渡邪马台、到回归华夏中土时不过六年,便可将天书三卷通晓五成,更得悟无状六剑中伤剑之境。若是你师父不归中土,不出十年,你自然而然便可达到无为之境,再以对世事万物的明悟为基础相辅相成,可谓晓一理而通万理,修习任何武学道学皆会事半功倍,上仙之位为日不远。只可惜……”
乱尘见此事又与自己拉上了关系,自是有些心急,追问道:“可惜甚么?”
“炼武修心最讲究量材适性。那天书不但细细讲解了如何修武练学之术,更是对世间每一般武技、每一样阵法、每一种武器的特性均有极为精致细微的分析阐述。普天之下并无完美之物,有其利必有其弊,不过多少而已,而天下武技、阵法、兵器均是相生相克,或刚或柔,皆不出阴阳之境,如腿长拳短、刀劈剑刺,如何发挥一桩武技、一件武器、一个阵法的最佳功效便是天书的其中所重。常人皆是把它用于对战较技,其实于道家来讲也就是务求以巧胜拙,以柔克刚,以己谋胜敌勇,以己长克敌短,避其锋芒,攻其柄钝,这些都需要临敌时极具变通之道,在最短的时间内判断出对方兵器阵法的致命弱点,从而寻隙直进,战而胜之。这些亦都是对心智潜力的最大挖掘。但如果你肯深入一层,如你师父那样,先超出武学兵器阵法之境,后再安心修习,二者相辅相成之下,定然会一并造就了你心思的敏锐迅捷,以及对事物的明察秋毫、对环境的善于利用、对世理的达观通透,是时自然会有一种对武道天道别出机杼的慧识顿悟。
七卷天书你已得其三,实是难得,要知这番机缘于世人来说乃可遇不可求之事。若你肯放下红尘俗世,纵是炎黄二帝复生,亦会对你以二十余岁稚龄而隐通天书为奇。只不过你身处天命所布局中,反不自知罢了。”
执明的这番话分明是有意点化乱尘,乱尘原想就此放下,但一念那已经惨死的貂禅,又念到守在邪马台国为情所困的张宁,还有刚认不久不顾骨肉之情将他当工具利用的亲生父亲,这世间的种种令他怎能放得开?只好跳过话题,道:“如你所言,我师伯本就修心未成,那日因杀意迸起而引得魔性大盛,故而才有机会横扫天山之巅?”
“正是,”执明点了点头,道:“要知物有正反,有阳必有阴,仙魔两道正如阴阳两极,并不是完全对立相持,那日你师伯魔性已盛,杀念之下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更是无法感知伤痛。故而那雪妖族人见拳掌刀剑打在他身上,他却丝毫不受所阻般,众人不由心生退怯之意,武场如战场,一生怯意,当是兵败如山倒,尸横遍野的鲜血更是刺激的你师伯魔性大发。这就是雪妖一族空有千余人却如砧板鱼肉般被他任意屠戮的原因。”
“那个红衣女子呢?也被我师叔杀了么?”乱尘有过貂禅被杀的经历,自是不忍听说红颜死于非命,关心起那个女子的安危来。
哪知那监兵听乱尘如此一问,刚刚缓和下来的脸色重又沉了下去:“托你关心,那个妖女非但没死,到现在仍还活着!”乱尘心中默思,自己有时练武到深奥处,难免被其中高妙武学所扰,想必这便是魔性了。师伯当年魔性控心,那女子仍能活命,当是另有机缘。
执明毕竟是长者,喜怒不形于色,面容虽不为之所动,但于苍老眼神中仍见失望之意,但他还是如乱尘所愿,沉声道:“不错,她到现在都没死。你可知那女子是何来历?”
乱尘原本尚是心神不属,忽见执明问他这个问题,极力猜想这个女子定是与自己有着多多少少的关系。听到此处又突然想起少年时师父左慈梦中呓语所提到的那个“冰儿”,有些吃惊,脸上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失声道:“难道,难道你所说的那个红衣女子是叫‘冰儿’?”当他年幼之时,曾与貂禅、赵云一起捉弄过熟睡中的左慈,那是他记忆中唯一一次左慈喝得伶仃大醉,如痴如狂般倒在雪地里,任谁喊都不与理睬。而就是那次,左慈口中默默呼唤的便是这“冰儿”二字,到现在他都忘不了那晚左慈挂在眼角泪水结冰之苦。
“你是如何知道这个名字的?”执明亦是微惊。
听执明所言,乱尘也知这个已掀开冰山一隅的秘密是太过惊人,乱尘心中浮起一种世事无常、天命难测的迷惘,随口答道:“我也是无意中听师父呓语过……”他再一细算整个事情的经过,与左慈口中所念念不忘的那个人大致吻合,可心中实在不愿相信连自己师父这种清净无为之人都不能逃出情关所困,抬起头来望着执明,抱着万一的侥幸追问到:“这个叫做‘冰儿’的红衣女子可是我师父至爱之人?她去夺那雪藕作甚?”
“不错,你师父到现在还放不开的正是那唤作‘冰儿’的女子。”执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不过,那日与你师叔相夺雪藕的并不是她,而是她的孪生妹妹——火狐。而那火儿姑娘,也就是现在被镇压在断肠崖底灭情九转阵中,你师伯日夜思念之人。”这执明自那次蚩尤之变至今不问世事已有二十余载,若不是青龙孟章已死,百年之约将近,他倒不会提起这些事。而数日前他去当阳玉泉山上拜会普净,此时又从乱尘口中知道往事既然都已经过了将近百年,而普净与左慈空有一身绝世修为还是无法从中超脱,不由老怀苦涩,就过一口酒,哈哈大笑起来。
乱尘回想方才执明所说之事,逐渐理出脉络,明了执明因心怀老友而徒生伤感,可缠绕在心头的疑团又让自己糊涂起来,道:“老前辈,那火狐为甚么要去夺那雪藕?难道她也要救甚么人?”监兵却插过话来,道:“她不是要救人,而是要杀人!”执明微一皱眉,口中喃喃道:“毕竟是亲生姐妹一场,却落的个自相残杀的结局,可悲,可叹……”乱尘只觉脑子乱得像一锅鼎沸烧开的水,依执明方才所言,火狐与那冰狐既是孪生姐妹,可自相残杀一说又是如何谈起?
执明知他心存疑惑,又道:“其实狐妖一族有一条奇怪而且残忍的规矩,做族长者须得心狠手辣,以维持族人生存,而上位之初,首要之事便是屠尽父母兄妹,以免袒护偏私。而那年正值狐妖一族百年一次的宗长大选,那冰狐与火狐皆是狐妖内不世出的佼佼者,但冰狐冷静清幽,于权利物欲并无太大心思,倒是她妹妹火狐暴躁激进,一心想想将狐妖一族发扬光大。要知修道习武皆是由心,所谓境由心生、意由静纯,故而火狐一意求强倒是不如她心若冰清的姐姐冰狐。
冰狐知她妹妹心有大志,也不予劝阻,孤身离开狐族,想要浪迹于山水田园之间,不问世间之事。果然,没有冰狐参加的宗长比武,火狐很轻易的技压群雄,夺得宗长之位。她于世间只有冰狐一个亲人,又见冰狐远走,倒有放生之意。可她族中历代皆是男性为宗,那些输于武技的好事之徒心有不甘,逼她手刃冰狐,否则交出宗长之位。火狐见这些同类皆是心怀叵测之辈,若是宗长之位交到他们手中,狐妖一族于这百年之内断无出头之日,遂是狠下心来要追杀冰狐。
那冰狐虽是有意躲避,但天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于两个月之后,火狐她们一群人在神农架一处山巅找到了冰狐。其实以冰狐当时的修为纵是他们合力围击,她要杀他们也有七成的胜算,但她碍于同族之情不忍下重手,处处隐忍,只求逃脱,可那帮禽兽见冰狐无意杀他们,一直守势,一心想逼火狐退位,便处处狠下杀手,更是逼得火狐出杀招重创于她。但那冰狐的功夫倒也不错,于重伤之下跳下悬崖,却被崖下的潭水所阻,免受粉身碎骨之苦,但若是遇不到你师父师叔二人,她也是必死无疑。
火狐见她姐姐被自己重伤之后打下悬崖,自是羞愧难过非常,一心只想振奋狐妖一族,以弥补她戕杀兄长之罪。可那帮好事之徒却是不肯放手,欲赶尽杀绝,叫嚷着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火狐无奈之下就随他们下山去寻。几日之后便已发现冰狐被你师父师伯二人所救,又见他二人武功深不可测,不好下手,而恰逢你师伯去天山求那雪藕,便有意支开火狐,让她务必阻止你师伯,如有可能毁掉雪藕。而他们自己却要趁人之危,于你师父运功替冰狐续命的时候半路杀出。你师父自然是聪明之人,哪会不知身旁有人埋伏,故意假装运气,引得他们现身,将他们打得落荒而逃,而且从他们的口中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倒是可怜起冰狐来。她二人在此之前,皆是不知情为何物,而日夜相处的这些天里,二人暗中生出情愫爱慕之心,引出了日后的这段冤孽来。唉,只怪你师父道心尚浅、念力不纯!”
“怪甚么!难道连相亲相爱也有错么,难道这也是罪过么!”乱尘念到自己的苦楚,忽然发起狂来,呼道:“要怪,只怪那天地无眼,命理不公!”
执明也不加与阻止,情之一物,不管是世间凡人,还是大罗神仙,一旦坠入其中,于天下苍生来说皆是不可跳脱之蛹。因情,他二师兄孟章酒醉侵犯小师妹,事后自责不已,放出蚩尤,犯下弥天大罪,到死之时也凄凉不得师妹的一句原谅之言;因情,那黑水玄蛇恶念嗔怒之下,迁怒于天下群妖,血洗黑水之渊,永世受那良心谴责不得超升;还是因情,左慈、普净师兄弟二人断送大好仙途,一个终日熬受那潭水冰寒忘忧噬心之痛,一个终日借酒浇愁,惶惶不可终日;还有乱尘,这个蚩尤转世的妖星,若是不以佛道无为之理加以点化,他日魔性爆发之时,必是人间生灵涂炭之日……这世间有多少人看不透这滚滚红尘,湮没在俗世苦情之中。
执明一时间也想不出劝解乱尘的话来,只好跳开话题,道:“你不是想知道已竟狂性大发的师伯普净怎么会对那火狐手下留情么?”
乱尘知执明有意化去他心中戾气,也暗暗静下心来,听他细细道来这百年之前的那段恩怨。
“那火狐见你师伯要杀她,自是奋力抵抗,若是平时她且不是你师伯的对手,更何况是魔性刺激下功力大增的此刻,不到几个回合,就被你师伯制住。恕老夫说一句草菅人命的话,若是你师伯当场把她杀了倒不会有后来的诸多事端,至少你师伯也不会像这样现在如此痛苦。可是天意弄人,你师伯正欲拧断她喉咙之时,凌厉掌风将她蒙在脸上的面纱扫落一旁。因那火狐与冰狐同为一胎所出,自然长的极像,而你师伯本就对冰狐有情在先,不然也不会因救人心切激出体内魔性。当时他还以为是冰狐,自然是手下留情。”
“可是如你所说,魔性控制之下,已无心智可言,缘何我师伯还认得那女子,还知手下留情?”乱尘奇道。
执明却是大有深意地望着乱尘,目光如炬:“你不妨自己猜猜这其中的缘由。”乱尘一愣,木然摇头。执明道:“魔性虽强,不过由心中执念所生。你师伯的执念所名为救人、实为对冰狐之爱,打个比方,若换了是你,受你所爱之人刺激而魔性大发之下,你会杀你所至爱之人吗?”
乱尘方才醒悟过来,那夜涿县之战,自己虽被黄巾兵团团围住,一时杀意盛起,怕是也不输当年的普净,但冥冥之中却有一丝心智——那就是誓死也要救得貂禅,倘若貂禅不死且被自己救到,怕也很快就能恢复神志吧。一念到貂禅,乱臣的心口就一阵一阵揪心的痛。嗓子略略一顿,声音涩然,悲哀之色溢于言表:“我懂了,前辈且往下说吧。晚辈倒是很想知道这世间纷扰之爱换来的是甚么样万劫不复的结局!”
执明一口喝完了坛中的苦酒,一声长啸,震得凉亭屋脊上的积雪簌簌的砸在地上。
昏黄天色之下,除了凉亭里良着的灯笼,在风雪交加里扑朔迷离,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随着停在湖心的那叶扁舟一起,惶惶忽忽,飘渺摇曳。
大雪纷飞,丝毫没有停的迹象,寒风一吹,下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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