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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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徐云帆没将那念头付诸实践,既要放松,就把整个身心彻底解放,不再想与武功有关的事。

    将整个人更深地埋入水中,体验被池水淹没的失重感觉。再猛地露出头,深深吐出一口气来。

    所有烦恼抛出体外,身心皆是轻松惬意。

    泡了一会儿,将头发与身体都清洗干净,但衣服要晾干还有些时间。徐云帆便靠在池边,闭上眼睛悠然等待。

    暖暖的光落在面上,偶尔飘来树叶,拂过发际眉梢。

    惬意的过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劲。好像有哪里来了两道炽热视线,肆无忌惮地在脸上和身上滑来滑去。

    徐云帆猛地睁眼,直起身,左右扫视了一番,却没有人。

    他想大概是自己的错觉,靠回池边又闭上眼睛。

    但很快,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回归了。他再度睁眼,仔仔细细地看过去,山石树木草丛都很安静,他甚至连树梢和池水里都仰观俯察了,还是没有发现异常。

    皱了下眉头,忽然想到了问题所在。“哗啦”一声长身站起,从池边兜囊里把神鼎拎了出来。

    “小墨!别装了。”

    果然,喊了这一声,便见那只小色鬼从鼎口探出半截身来,嘿嘿地笑。虽然他脸上没有五官,徐云帆还是能想象出那欠揍的表情。这家伙装作不在,其实就是想藏在鼎里偷看他洗澡吧。什么猥琐的爱好啊=。=

    “小墨,你胡闹够了么?”

    说这话的时候,徐云帆上半身露在水外。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水滴顺着手臂的动作滴下来。一向温和的眉目被水浸了,愈发柔和,却偏微皱着。不经意放松的神态与内敛的气质丝丝相扣,竟成难得一见的风情。

    当然也只有小墨才有如此感触。在徐云帆想来,大男人洗澡有什么可避人的,只是小墨偏要凑来看,倒让人觉得不跟他唱反调都对不起他。

    ☆、第 32 章

    “小墨,你胡闹够了么?”

    “没有。”小墨表示,“徐云帆,我也想洗澡,带我一起洗好不好?”

    ……真想拿把剑划开这鬼的脑袋,看里面都装的什么。

    徐云帆拿他没法,默默运气将鼎一甩,滴溜溜一转,丢到了一块大山石后头。小墨的活动范围不能脱离神鼎,这样就偷看不成了。

    还顺手舀了一鼎的水,让他洗、个、够。

    继续泡温泉。

    无奈小墨偷窥不成,便开始话唠:“徐云帆,你知不知道骈胁?”

    “晋文公重耳与霸王项羽都是骈胁,这可是圣人之相呐。”

    徐云帆闭着眼睛道:“那是天生畸形吧。”(……)

    “不过骈胁对于练武确实有好处啊。”

    “但我不是骈胁。小墨,以这个招数来掩饰你偷看洗澡,太拙劣了。当年曹共公已经对晋文公用过一次了(注)。”徐云帆觉得自己也够闲,居然能陪着小墨鬼扯这么远。

    “好吧,没有骈胁。那你有没有足踏七星,或者背后刺个‘天降大任’什么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哎呀哎呀,其实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容易锁魂的体质啊,可你不让我仔细看,我确定不了啊。”

    “锁魂?”陌生的词汇落入耳中,徐云帆睁开眼睛。

    ******

    锁魂,就是定魂术,意思和字面相同,把人的魂魄定在躯体里。第一次见面小墨也向徐云帆提及过,是可以保人不死的奇妙术法。

    当然不可能绝对保命,但在受重伤的情况下从阎罗王手里抢人,还是很有效果的。

    ……怎么听这个前提有点坑人的样子?

    隔着一块大石头,小墨叫道:“说真的,徐云帆,你虽然能练武了,但从一品练到八品,打坐行气,怎么也得练十年,就算天天在灵地里练也要一年。一年不离开这里,你等得了么?”

    自然等不了。徐云帆想,局势逼人,他若在这里呆一年,整个古华派都沦为焦土了。

    他道:“定魂术能帮我快速提升功力?”

    “有,但你要吃点苦头。”小墨隔着石头喊话,“但最最先,你得让我知道你是不是容易定魂的体质啊,若定魂术对你无效,后头的都不用提了。”

    这个还分体质?徐云帆道:“你且形容一下,何为容易定魂的体质?”

    “好的,易定魂体质有几个明显的特征。先看一看你的左胸,”徐云帆依言低头看,听小墨道:“上面是不是有颗红点?”

    “……?”

    “再看一看你的右胸,上面是不是也有颗红点?”

    “……??”

    “胸部向下,两拃距离,就在丹田之上,是不是有一个涡行集气之处?”

    “…………”

    “那个地方向下三寸……”

    徐云帆伸手一抄,捡起池边搁的剑来,毫不留情地向背后挥过去。便听惊天动地一声响,周围树木石块被轰得满是剑痕,若非徐云帆功力不足,早都拍成粉末了。

    小墨“嗷”地一声尖叫,神鼎被石块撞得咣咣当当响了片刻。好半天才安生下来,就听见闷闷的笑声,料来这只鬼正躲在鼎里笑得打滚。

    徐云帆无语。

    [看不见也能**,小墨你真是好样的=l=]

    ******

    等衣服晾干了,徐云帆从池子里出来,套上衣服,绾了头发,以竹簪松松地别好。

    小墨趴在鼎上,一手托着腮看他穿衣。此时日上中天,炽热的阳光照在刚沐浴过的人身上,整个人都闪闪发亮。

    便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啊,你现在的样子,倒是许久没见过了。”

    “你一共也没跟我几天。”徐云帆道,“刚才说的定魂术,究竟怎么回事?不要闲扯了,我们的时间不多。”

    “唔。在几百年前,古华派有一种习武方式,叫‘背水’。不打坐行气,只依靠实战的经验提升功力,凶险万分但效果显著,你知道吧。”

    徐云帆顿时明白他的意思,是要靠击杀敌人来提升功力吗?传说这种功法进步神速,能在短短几个月从一品飙升至八品,但一则极为凶险,二则也没那许多高手陪练。所以用过的人极少。

    现今魔教肆虐,对手很好找,至于凶险……

    “定魂术可以将重伤后死亡的概率降低百分之五十,理论上的,实际上大约比这个低点。施法也很简单,你把我带在身边就行了,我的法力有多少,你的魂魄就能定多久。”小墨是不废话会死星人,又要罗嗦。徐云帆已在心里衡量过了利弊,截断他,直接拍板:

    “可行,就这样决定了。”

    小墨顿了一会,在徐云帆已经开始拟定计划的时候,他说道:“徐云帆……你对自己,果然心狠。”

    ******

    夜晚到来之前,徐云帆在灵地里搜寻了很多药草和玄石。大部分他都认得,拿不准的便让小墨来辨认,每样都说得头头是道,倒让徐云帆刮目相看。

    药石以辅助提升内力的为先,其次是疗伤药草。因徐云帆被伐骨洗髓之后,重塑的经脉更加坚韧,能承受的压力更大,过往不敢尝试的虎狼之药都可以使用了,所以寻觅了不少,打算带出去。

    小墨还挑了几种果实,建议徐云帆当饭吃。滋味不坏,吃下几颗就觉得胃里充实又暖和。

    遗憾的是未能将古华派秘笈带来,小墨的阴术也与此地纯阳之气相排斥,否则在这里可以多突破几本秘笈,拿回去给门人演练。师弟们的水平都提升了,徐云帆才能放心出去背水一战。

    鉴别药草的时间过得很快,听小墨絮絮叨叨地废话也并非无趣。从本心来说,徐云帆对小墨怀有深深谢意。曾经只能孤独体味的辛酸苦辣,终是有人共同分担。

    ******

    但当东西都收存好了,需要出去的时候,徐云帆又面临了难题。

    纯净的意念……到底是什么?

    进来的时候,他一心以为必死,放下一切执念,神思无比空灵。但现在他绝境逢生,再找不回当初心境。

    试验了几回心神凝一,总不能成功。

    小墨在旁边打着哈欠道:“急什么,再呆几天呗。”

    他呆得还挺滋润的啊……徐云帆闭目叹笑:“再呆下去,罗师兄会领着古华派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你信不信?”罗师兄那个性情,要他保存古华派,肯定选最省事的逃跑。

    小墨败了,道:“好吧,给你点提示。纯净的意念不一定是无欲无求,总之就是最没有杂质,最纯净的心念就对了。”他忽然叫道,“哎哎你看,就像那轮明月,多美多干净。”

    徐云帆睁眼抬目,但见朗朗夜空,玉盘般的圆月挂在半空。曾几何时他与师兄弟们在这圆圆明月下温书习武,饮宴欢笑,师祖师父和各位师叔都在含笑观看。他从心底珍视与流连那些时光,岁月静好,红尘不染。

    此心皎皎如明月,愿照天下太平春。

    念头方起,但觉眼前一阵缭乱,景致骤改。世外桃源迅速远去,过往一日一夜如梦如幻。紧接着,双脚踩在了真实的泥土上。

    ☆、第 33 章

    回到现实世界,徐云帆打量周围的环境。

    他落脚的地方是一座山坡,背后是荒林。前方山坡下面,是一大片相连的灯火。

    莫非是营地?

    按理说他既是在北玄关穿越入意念之境,就应当穿越回北玄关,但现在眼前的景象,与印象里的北关差异巨大。

    北关在哪里?结界又在哪里?

    按照常理推断,既启动先天阵法,化去金龙,屠龙之刃无用武之地,祭司无计可施,不可能攻破北关,也就是说正道会取得胜利,下面的连绵营地就该是正道众人。但……

    正道之人分门别派,会扎这种极为规整,如同军队的营盘么?

    徐云帆心中泛疑,觉得还是去打探一下再说。

    ******

    借着树干隐蔽身形,走“之”字线,愈靠近营地,徐云帆心情愈发惊异和沉重。

    营地里高耸的旗杆挂的是异域图腾,穿着黑袍的人往来巡逻。帐篷里跳出的光都是黑红色的,充满幽森的诡异气息。

    这竟是魔教营地。

    同时,徐云帆已从熟悉的地貌辨认出,这里果然就是北玄关旧址。但,曾经巍峨的关隘不复存在,清圣之气被妖氛取代。

    难道……北玄关被攻破了?

    怎么可能!

    徐云帆按捺着疑惑,低声叫出小墨:“你号称无所不知,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小墨很无辜地道:“我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就是不知当下……呃,别念缚回咒,我提供线索啦,那边好像有结界的气息,过去看看?”

    徐云帆依他指点行去,手掌覆在树干上,果然感应到微弱的结界之力,但只剩残片。这是意味着,结界已然破损,魔教与正道间的屏障不复存在了吗?

    “照这样看来,北玄关连个渣渣都不剩了……”

    徐云帆没心情和小墨贫嘴,又对着营地观察一刻,发现异常:“这魔者营地,怎么会有正道人的剑气?”黑红的魔气里偶有青白光点微弱闪烁,是中原武学的特征。

    小墨不语,两人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

    徐云帆蹙眉思索片刻,伸手紧自己的发簪、袖口、腰带和鞋角。

    收拾齐整,他屏住呼吸,轻步向魔教营地靠近。

    “喂!”小墨扒着鼎沿,低低地道:“你现在可是末品。”

    徐云帆道:“我有分寸。”

    小墨哼哼道:“第一次别玩太大。”

    徐云帆盯着前方,冷冷回道:“自然,他们让中原付出的代价,我会一个一个讨回。”

    他说的不是“一点一点”,而是“一个一个”,小墨被那语气里的冷意慑了下,嘟囔:“总觉得,这回运动量会很多……”

    ******

    入“品”的意思就是体内有真气可行,这是最最基础的内功,就算流浪武者也能学得。一至四品调动人体自身的力量,可以靠打坐行气来修炼。五品以上,体内可调动的气息用尽,必须学会吸纳自然之气,因而开始考验悟性和胆魄。徐云帆现在采用的练功方法,原理不脱此类,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将自己逼迫到极端的境地,激发出最大的潜能。

    揠苗助长也好,破釜沉舟也罢,他已做好觉悟。

    巡逻魔者,至少三品。两队,四人,每隔十息就会对面汇合一次,他们的巡逻路线亦必有人在帐篷顶居高临下监视,一旦发现异常,敲响警锣,入侵者会立刻被整个营地魔人的包围。

    如要打探消息,十个数。十个数字内,徐云帆必须生擒魔人。

    点穴法至少要四品才有命中效果,还必须有过人轻功,才能逃脱接下来的追杀。

    “喂,徐云帆,你真的准备好了么?想生擒那家伙是不可能的吧,要打听情报,换个地方找个人来打听,或者我再帮你测算一下啦,我对占卜也很有研究的……”

    徐云帆打断他:“小墨,准备用定魂术。”

    “啊?”

    小墨还没反应,徐云帆口中数了个“一!”

    如箭离弦,如电闪长天,侠者快如旋风,直扑魔者营盘!

    小墨倒抽一口气,慌忙施法念咒。

    “二!”

    徐云帆脚下疾奔,右手掣剑,一缕月华落在弹开的半寸锋刃上,炸开无数银芒!

    “三!”

    帐篷顶的魔者最先发现异常,探身欲看究竟。巡逻魔人刚刚住脚,转头,双瞳因惊异而睁大,张口欲呼!

    “四!”说时迟那时快,徐云帆红润脸色因极限的运功而转为苍白透明,握剑一手骨节层层凸起,提右臂,横手肘,长剑出鞘一掠,斜贯咽喉!

    数字到“五”,人已掠过目标,被抛在身后的魔者只来得及发出一个“什……”字,猛然头颈分离,血冲凌霄!

    五步杀一人!

    [居然不是要生擒,是要搞赵子龙单枪匹马长坂坡吗!]

    缩在鼎里施定魂术的小墨内心咆哮着吐槽。

    徐云帆去势不竭,迎面又碰上一名巡逻魔兵,横剑不及变招,画圆收势。左掌探出,以精准之角度,一招直袭对手心门!

    “六!”

    右手筋骨爆冲之力道瞬移左掌,经脉都在强硬转换中急剧膨胀。但受改造的经脉无比坚固,硬生生承受此等冲击。

    第二人毙命!

    身后和头顶锣声大作,喊声四起,“有人闯营!”

    随着喊声,头顶巡夜魔人开弓放箭,铁箭如下雨般直奔徐云帆。

    “七!”

    徐云帆面上血红之色连连闪过,脚下再度强行转向,脚步刚离,地面便钉了一排雕翎。他左手拳变为剑诀,右手剑招再出,以末品能为,施展出的却是只有六品以上才能修炼的招式:“古华精义·焰羽翔空!”

    久违的招式,久违的豪情。虽无赤羽飞天之盛景,却有敌人鲜血为祭。落下的箭被一一精准拨开,弹到涌来的敌人身上,爆出一蓬蓬灿烂血花!

    [玩得太过了徐云帆,你是想被射成刺猬吗!]

    “八!”

    “站住!”魔者大喝,长刀拦腰袭来,徐云帆双手合剑,与之十字相撞。便听“当!”一声脆响,徐云帆脚步向后一撤,地上已是两个深深印痕。

    来者不过三四品的功力,却逼得他出尽全力仍不能胜出!

    徐云帆为求绝境豁命硬接,不出巧式只拼气力,当当当数声脆响,虎口崩裂血如泉涌,剑上光华却是愈明愈亮!

    “九!”

    左前方大刀奔下半路而来,霍霍生风,是至少五品的高手!徐云帆不再硬碰,双脚弹离地面,毫厘之差避过刀风。同时后仰翻身,避过上方箭雨。

    “十!”

    五品魔者阻拦,前路不通,但徐云帆本也没打算硬闯此地,借机遁出战圈,直冲入另一条防守薄弱的路线。

    十息之内,他已在营门冲了个来回!

    经验,血战中淬炼出的敏锐直觉,还有无可畏惧的坚强心念。这就是徐云帆的全部资本。

    他凭借眼与手的敏锐寻找时机,凭借肌肉的自然反应躲避杀机,凭借一往直前的信念,在遇到拦阻时愈挫愈强。

    这是疯狂的冒险,以末品之力,单枪匹马闯入敌营,惊动所有魔兵前来围剿。这也不是冒险,因理智早已为一切行动设定计划。

    修行之路,应以魔人尸骨奠基!

    ******

    徐云帆以“之”字形在营门闯个来回,便冲入附近一座帐篷里。

    却听一人惊呼道:“徐云帆?”

    ☆、第 34 章

    徐云帆早凭气息推断到这帐篷里有中原武者,而且还是顶尖高手,即使重伤被俘,气场还是很强烈且容易分辨。

    但徐云帆也没想到,叫他名字的人竟然是荀微。

    定舆门主外袍被鲜血浸透,地面上印着带血的足印。手脚皆被五花大绑,扣着坚固的链子。暗银色的金属质地,略一看就知其极为坚硬。若非奇珍异宝,也桎梏不了九品高手。

    徐云帆未及说话,身后刀气又至,魔兵追袭而来。他听风辨位猛一转身,长剑横在门框之间。便听“当”的一声,两力相撞,徐云帆整个人被撞出五六步远,一口血喷出来,染了长剑和袖口!

    几次强行运功,与高于自己的武者硬碰硬,再也镇不住体内翻腾气血,脏腑已然受伤。

    但与此同时,徐云帆也感到气流冲开淤塞的血脉,经脉可以膨胀到极限再迅速回缩,在以往早就爆体而亡的运气方式,如今却可畅行无阻!

    若他能活过这一关,跃升三品毫无问题!

    “小心右脚!”身后传来荀微的提醒。徐云帆立刻屈腿抬脚,刀锋擦着右膝盖冲了过去。

    “右胁下三寸!左肩!头顶!”荀微虽行动被制,眼力却远高于这群三四品的魔兵。敌人刚有动作就已窥破,连连喝出他们的攻击点。

    徐云帆本有底子,只因内力浅薄才会左右支绌,得到提醒,瞬间反应出最佳应对招式,立时缓解了窘境。

    荀微还待再提,忽然眼前刀光一花。看守他的魔兵方才乱了阵脚,此时反应过来,怒喝:“闭嘴!”便要割断他之咽喉。

    荀微怎肯坐以待毙,试图躲闪。无奈身上被捆得结结实实,一下也动不得。眼见刀光直扑咽喉,却听“嗤”地一声,剑尖由下而上拦在咽喉前三寸之地,剑身一翻,刀被狠狠荡开去。

    徐云帆返身救荀微,后背却露出空门,中了魔人一刀。霎时鲜血四溅,不由得一咬牙。手上却稳稳控制住力道,剑尖顺势下滑,落在绑着荀微的铁链之上。

    锵然一声,崩起细碎火星,铁链却是纹丝不动。

    徐云帆手持之剑乃师父所留,曾于海宁之战开锋之利器。名为“扶摇”,长三尺三寸,内蕴精华、暗藏锋芒,虽不显眼,实为切金断玉之宝剑。无奈徐云帆现在内力薄弱,捆绑荀微的铁链也非凡品,再强悍的宝器也难以发挥效用。

    仅凭他自己砍不断锁链。

    徐云帆心念电转,脚步左移。此时后面涌来的魔兵和荀微周围之守卫已将他层层围住,四面皆是魔人。他左移一让,右侧就来了三把刀锋。便见他手指上下一挪,顺势扣住来者腕部,竟是将自己宝剑交在来人手上!

    魔人怔忡未及反应间,徐云帆扯着他们手腕用力向前一推。

    锵然数声。三人力道加上他自己力道,再加扶摇宝剑之利,将荀微胸前之铁链一齐削断!

    这一招借力其实极险,徐云帆身上多了数道伤痕不说,若控制不好,可能直接将荀微开膛破肚。但荀微倒也英雄了得,眉头都未皱一下。

    桎梏被解,他登时翻身起来,劈手便夺了旁边放置的佩剑。一剑刺出,横贯那三名魔人脖颈。

    魔人眼见不妙,扯开嗓子大叫:“有人闯营!放走荀微了!”

    ******

    荀微与徐云帆汇合,背靠背各自护住对方死角,一时说道:“徐兄,多谢!”

    他身上满是刺鼻的血腥味,可知受伤严重。若论此时的战斗力,怕不比徐云帆高上多少。

    徐云帆心头有无数疑团,但不是叙旧时候,先说重点:“可还有人被擒?”

    “正道门派多有被擒,但徐兄,这营盘里有很多高手!”荀微听他意在闯营,忙道。

    不是怯战,实在是他与徐云帆现在的水平,深入敌营等于送死。

    话说得稍长,血又从口中流了出来,若非重伤难抑,他也不会落得如此狼狈。

    徐云帆得空从怀里摸出一刻药草,转手塞给他:“伤药。”

    荀微随身的药物都已被搜去,接过这药草,看着奇形怪状从未见过。但也不迟疑,放入口中嚼碎了咽下。倒是丝毫不怕徐云帆做什么手脚。

    徐云帆打心里佩服他这股坦荡。又问道:“营内可有九品高手?”

    他心中其实也有定论,只是要再向荀微确认一下。之前观察营地就有感觉,虽然营盘整肃,却微妙的缺乏一种主持者的气息,祭司不在。何况若祭司在,闹得这么厉害,早来堵截他们了。

    果然荀微道:“我虽刚刚被擒未进大营,但听魔兵议论祭司已带人攻入中原,营内无九品魔人。”

    徐云帆顿了一下,这短暂的停顿是在下定决心。他说道:“既是这样,今夜……我们就闯营救人吧!”

    ******

    徐云帆给荀微的药草是在先天之境所得,据小墨说对于治疗内伤有奇效。虽不能当下就让荀微恢复如初,但只要压住伤势,他便堪一战。

    至于徐云帆自己,本就打算涉险逼出潜力。方才一番激战,此时觉得内腑火辣辣的疼痛,但体内能聚拢的真气已多了不少,可见此法虽险,却成效显著。

    更重要的是,祭司不在,护□王等众多九品魔者也不在,这是解救中原被俘武者的最佳时机!若等祭司回来,即使他俩武功全复,也不敢来救人!

    荀微衡量片刻,叹道:“论果决,我不如徐兄。听你的。”

    服下药物,他在心中惊叹此药奇效,很快就将严重的内伤压抑住,虽功力还不足,但已有闯营信心。

    两人说话间,对魔人攻来的刀剑左闪右避,总被压在下风。而此时荀微伤情好转,早按捺不住,剑势一改便出名招:

    “中散剑法·采薇山阿!”

    剑气快如流星,一旋身,刺中十数名魔人右腕,手上兵器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徐云帆喝声“走!”两人一先一后冲出营帐。

    ******

    古有侠客行,吴钩霜雪明。今日徐云帆与荀微双剑之耀,漆黑营盘里,亦是绚烂夺目。

    荀微问道:“你之武功……?”

    “经脉已复,真气未结。所以背水一战,欲求突破。”徐云帆三两句做出解释。

    荀微身为一门之主,涉猎天下武功,登时听得明白。便说道:“中散剑法最重行气,如不介怀,与我合招一试?”

    中散剑法是定舆门最负盛名的武功,招式名出自中散大夫嵇康之诗。魏晋文人多服五石散,舞剑以发散,因而多有剑走偏门,颠倒狂狷之意。而古华派剑法偏重内敛,激发的效果差些。荀微自是好意。

    但,两人各有派别,他这一邀,已有泄露本门剑法嫌疑了。

    徐云帆略一迟疑,随即笑道:“门主盛情,却之不恭!”

    君子相交贵于心。荀微既信任他,推脱,反而是轻看了他之人品。

    ******

    前方灯火明灭,一重重魔人涌上来,正不知人数多少。荀微手掐剑诀,口中流淌出中散诗句:

    “嗈嗈鸣雁,奋翼北游。顺时而动,得意忘忧。”

    这首《幽愤诗》是囚中所写,荀微此时用出,更添几分恰切。但见苍黑剑刃上古意盎然,杀人却不留情,挥洒之间,血雨迷天。

    高明剑法皆重行意,因而徐云帆不去看他剑招,只揣摩那股运剑行气之意。宝剑出鞘时,自然与之意招相融。

    “事与愿违,遘兹淹留。穷达有命,亦又何求。”

    双剑一左一右同时递进敌人胸膛,连荀微面上亦露出惊讶,道:“徐兄,好悟性!”

    徐云帆一笑。这不是天资,是阅历。他已经历太多,因而可轻易懂得诗中沉闷淤塞的情绪,更从古人智慧中,学得将这一腔郁郁变为剑招,化为杀人利器!

    胸中有块垒,当以剑气发散之!

    且吟且行,步步溅血。围攻人潮不是被逼退,便是被削去头颅肢体,一时鬼哭狼嚎,满营沸腾。

    “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永啸长吟,颐性养寿。”

    “采薇”之招再现,却是两剑并力施为,人影旋飞如舞,剑气如臂如指,魔人抵挡不住,叫喊着溃败。

    却忽听前方有人娇声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故人拜访。”

    ☆、第 35 章

    徐云帆与荀微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魔人如分潮浪,现出尽头蓝袍水袖的妖人。头挽黑髻,腰系丝绦,八幅长裙摇曳生姿,艳丽装扮与秀美的眉目,与当初海宁山上所见,几无改变。

    恍如隔世。

    海宁之战至今,不过一月。寒风还未忘记相似的冷意,人事却已全非。

    徐云帆不由得想到那一夜。同样朗月当空,同样正邪对峙。山阳道长一袭破旧道袍,转身之前,咧嘴露出两颗板牙,笑成个“皿”字型。

    手在袖子里握紧成拳。彼时他不能改变结果,此时此刻,他依然不能为山阳复仇。因郦道心即便重生失了护罩,也有七品的水准,断非他所能撼动。

    耳内忽有声音,是荀微聚音成线密语:“硬拼不智。”

    徐云帆扫了荀微一眼。定舆门主毕竟重伤在身,又打了这一会儿,脸上血色褪尽,已显青白。若和魔教司命硬碰,输面极大。

    硬拼确实不智。但要撤退,郦道心窥破他们心虚,紧追上来,他们也难以抵挡。

    进退不利,后退无路。闯营之举虽意气风发,却遇到了重大危机。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