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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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喊叫声很快也消失了,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恐惧之色。

    谷玉增老头快步走来,额上青筋乱蹦,死盯着徐云帆说道:“徐云帆,你说过,若输了,全古华派连坐……呵,什么连坐,你要是输了,整个武林正道都要跟你陪葬!你这一场,绝不能输!”

    徐云帆知晓这位老者心中憋闷郁怒,诚意回答道:“我明白。”

    谷玉增还想说什么,却又觉得白费。他说再多,难道能让徐云帆升到九品?满腔怒火无处可发,狠狠地跺了下脚。便听咔嚓一声,石块被踩做齑粉。

    青衣负剑的荀微脸色惨白,本是靠在山崖上,忽而起身道:“可否延期,待我等再寻人手……”

    话刚到此,对面山崖上魔人叫道:“商议好了吗?第九场谁来做老子的对手?还是打算车轮战,二打一?哈哈哈!”

    身着玄袍的魁伟魔人现身,怒面上纹有异族图腾,正是魔教法王厉天佑。

    厉天佑是魔教仅次于祭司之高手,就算在别场遇见,正道派出的九品武者也未必能取胜。

    听他说出挑衅狂辞,不知何时回来的罗长风眼睛一亮,立刻就要接话,却被那边祭司先出言喝止:“法王!擂台自有规矩!”

    祭司威严至高无上,法王当即闭口不言。

    罗长风叹气:“可惜可惜,错过了好二打一的好机会。”

    荀微皱眉,也知拖延或换人都是不切实际的想法,叹了一声放弃了。对徐云帆道:“徐兄,魔人狡诈,佯招虚招颇多,切勿被其迷惑。守定本心,窥其破绽,或可取胜。”

    徐云帆知他是好意,其经验更与山阳道长齐良之传授不谋而合,亦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

    荀微咬牙道:“中原危殆,既被推到风口浪尖,万无退缩之理。荀某……但祝徐兄无悔无憾。”

    他祝的不是马到功成,而是无悔无憾,不吉利的祝词,折射内心之压抑。他不看好徐云帆,更猜徐云帆上台是踏入死局。

    对这赠言,徐云帆倒觉得恰如其分,也颔首谢了。

    方欲行,忽又想到未与古华弟子道别,转见罗长风带笑而立,依旧白衣飘飘纤尘不染,依旧折扇在手,摇得优雅风流。徐云帆倒好奇他究竟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对自己太有信心。

    问道:“罗师兄可有话说?”

    “名节事小,生死事大。”罗长风老神在在。

    徐云帆早料到他没有正经话答自己,失笑:“知道了,我会勿以善小而不为的。”

    罗长风又从袖中掏出颗银赤色的珠子,递给徐云帆,示意他收在怀中。折扇一开,扇面墨染江山万里无垠,扇下瞳仁亮如夜星。伸手让道:“掌门请上台。”

    “徐师兄!徐师兄必胜!”得不到露脸机会的齐远挤在后面,脸红脖子粗地叫道。

    徐云帆转身走上前去。

    一步一步,登上空无一人而又万众瞩目的高处,风猎猎而衣扬扬。握住肋下剑柄,锁定嚣狂魔人。

    背后山石间凸出一行大字:

    “第九场:古华派掌门徐云帆 对魔教法王厉天佑!”

    这座擂台,属于他一个人了。

    ******

    终于到了这一刻,他可以正面对上杀师仇人,堂堂正正地一战!

    抛却擂台,抛却众人的猜疑和期望,抛却背后无数意义,徐云帆自扣本心,其实他一直在等待的,只是与法王正面相逢,生死决杀!

    手上开始感觉到热度。火热的掌心贴着师父握过的剑柄,坚硬的触感像曾经如山岳般的仰望。沉淀在时光里的情感,因为长久而变得沉静,因为深埋而显得波澜不兴。不曾表露,却始终铭记。

    心法默运,感到经脉里充盈的真气潜流涌动。气息形成周天,自头顶百会穴入,自脚心涌泉穴出,畅通无阻。视觉与听觉成倍清晰,肉体如羽毛般轻盈,曾经苦思冥想的武学疑难通明透彻。这就是九品武者的境界。以往从未体验,今后亦恐怕再无机会。而他还控制着气门将气海锁闭,因一旦开启,会在瞬间造成无可逆转之效果,伤己伤敌。

    他抬目,视野里有面纹图腾的九品高手,凶残横暴的魔人,鹰眼雄视,俯瞰众生。冷酷抬起的双掌,曾凝有师尊之鲜血。

    所有准备都已完成,心中唯有一念:

    --杀!

    ******

    郦道心一声清叱,湛蓝长袖飞出,掠过断崖,在两峰间形成柔桥。

    魔教法王双掌交叠,脚下土地窜出一条骷髅龙,须发皆张,咆哮遨天。

    “小子--受死!”

    徐云帆长剑于掌,却是连鞘横挡:

    “古华精义·焰羽翔空!”

    红光乍射,剑身腾飞万点赤红羽毛,组成焰火之球熊熊燃烧,裹住龙头,霎时黑红二色染了半边天际,几欲将人眼睛刺瞎。

    所有正道观战者,全都目瞪口呆。并非因为此战景况盛大超过前场,而是,徐云帆居然挡住了第一招?

    古华派几个师弟大张着口,连惊叹声都忘了发。徐云帆虽是门内最高,但也没想到会高到这种程度。这种能将真气凝成实物,引动天地变色的招式,分明只有师尊才用得出来。

    “这,怎么可能?”谷玉增满脸震惊,喃喃说道,“他怎么能在三天内突破到九品?”

    厉天佑本欲全力一招秒杀敌手,却被阻拦,甚至连剑鞘都未拔。他也满面诧异,怔忡后倏尔大笑:“好小子!你倒深藏不露!”

    “再来!”

    掌心迸发源源不断的黑色气旋,将骷髅龙身催得暴涨,颜色由浅变得墨般凝黑。全力一击,魔者首次用出真正招式:“龙心鬼骨!”

    赤色羽毛分而复合,与漆黑龙头相撞。

    “砰!”

    只过两招,蓝色水袖便经不住压力,刺啦几声裂为碎帛。

    脚下悬空,徐云帆借力后跃,欲寻支撑。法王不退反进,借丝帛碎裂的余力弹上,欲切断徐云帆落脚处,将他打下悬崖。

    徐云帆剑鞘回旋,躲开法王攻击路线,剑柄在崖壁上一点,借力再度弹出。

    法王居高临下,不给他冲破机会,骷髅龙头咆哮追袭他头顶。

    徐云帆无法上行,只得贴着崖壁下滑,一边避开强掌之袭。

    眨眼两人过了十数招,法王终究功力精纯,徐云帆初初九品境界难讨便宜,被压得不断下滑,脚、手、身体、剑柄,不时贴住崖壁,以免失去支持,跌落大海。

    但他始终没有出剑。

    山上众人都慌慌凑在崖壁向下观看,但见碎石乱飞,火星窜迸,烟霭缭绕,两道人影忽左忽右,忽飞忽隐,眨眼便成两个黑点,看不清过招了。

    谷玉增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快步追了下去。还有几个七八品的武者,也忙忙追下去欲看后续。又有些人耐不住好奇跟随,到后来发展成无论何等脚力,都跌跌撞撞从山路跑下去,欲亲眼目睹战况。

    忽地魔人狂啸震彻山海,“噗”地一声,赤红剑气落入海水之中,淹没过顶。

    ☆、第 14 章

    深知实力差距,徐云帆与法王对战,一开始便采取守势。

    守亦有战略区分,有人防守是被迫,招招被压制,毫无还手之力。名为防守,实则丢盔弃甲,最后一败涂地。

    能后发制人者少之又少,所以无论战场还是武场,都讲求抢占先机,先发制人。

    但徐云帆知道自己没有抢先的能力。他与法王必须要陷入苦战,因为只有苦战,才能迫使法王用尽全力,那个传说中的罩门才会出现,他才有致命一击的机会。

    守而不能懈力,守而不能卸势,守而不能不反击。

    ******

    厉天佑占据高处优势,逼得徐云帆连连退避,在陡崖峭壁不断下滑。魔者战似癫狂,拳掌如化真龙,张开血盆大口,灭顶吞啮!

    徐云帆连退数步,剑开一分霞彩:“古华精义·丹凤朝阳!”

    剑虽未出鞘,却有耀如旭日之光,隐约浮现神鸟。与法王的真气冲击近在咫尺,轰然一声,徐云帆身形弹开,背后石壁齐齐塌陷下去,打成一个几丈宽的石洞!

    魔者掌分双气,龙头龙身受牵引交叉盘旋:“逆龙啸沧海--去!”

    徐云帆剑柄一弹,近身顶住他左肘,将那强攻力道卸向一侧。便又闻惊爆巨响,山间碗口粗的大树成片摧折,栖鸟惊鸣,山猿恐啸。

    徐云帆却借此抓到魔者破绽,剑开两寸,欲断其右臂。然而却迎上一重无形气墙,吹毛可断的利刃,竟连一层肉皮都未划开,便被狠狠反弹出去!

    一招不成,徐云帆错力空翻,欲割魔者颈脉。这回剑气还未至,便被提前警觉,狠狠甩出。

    转瞬十招过罢,徐云帆一面防守,一面得空攻击魔者肩头、颈部、前胸、腰际、脚踝、膝盖,虽有得手,却被气罩挡住,无法突入。只觉魔者周身气场随招式不断变化,但被攻击之点的魔氛,与骷髅龙掌的进攻魔气,却隐隐呈现剥离关系。

    肩头,颈部,前胸,腰际,脚踝,膝盖。

    正是六角。

    下一刻,魔者右掌袭至,与徐云帆正面相对。徐云帆横剑抵挡,立刻感到胸口如遭重击。

    “轰!”

    后退的同时,一口鲜血溅在剑鞘之上,凄艳赤红!

    虽然痛彻骨髓,但徐云帆眼神一变,竟显欣悦,因为他已验证了自己猜测!

    ******

    从第一次见魔教司命,徐云帆就察觉他的魔气与法王隐有相似。

    并非地域相近或者师出同门的相似,而是一种同源的气息,染有鲜明的个体色调,只有出自同一人才能解释。

    两个人身上,为何有同一人的魔气?

    为何又与他们各自的魔气不同?

    为何又能结为六角星芒,成为气门?

    山阳用性命换来的经验,诡异的六角星,夜以继日的思考,徐云帆终于悟出魔者气罩的关键。

    “天魔铸体”并非硬功,而是阵法。每个魔人除自身修炼之外,还有一股源自异脉的魔气。魔人将其驱于体内,结为术阵,充盈于外,形成气罩。就像在身上穿了一件铠甲一般。

    这个术阵之核心,便是所谓“罩门”。

    那应是一个六角星,散发网状真气,牵连肩、颈、胸、腰、脚、膝六处,又能随运功移动、扩张和收缩。

    简单来说,法王也好,司命也罢,那层“天魔铸体”根本不属于他们自己,而是从一名绝顶高手那里继承而来。

    魔教祭司?有可能。也可能魔教内还隐有高人。

    在魔者将武功催发至极限时,原本不属于他们的“天魔铸体”,会因与自身真气剥离,而在一瞬间形成空虚状态。

    也就是击溃的它最佳时机。

    山阳道长与司命一战,会故意示弱,引诱司命催动全部功力发出绝招,便是出于这种考量。

    他更在那一招摧毁了司命罩门。

    而今,徐云帆也要用同样的方法。

    罗长风的心法、丹药,为他提供上擂台的资本。齐良传授的借力卸力,助他拖延时间。六芒星之秘密破解,令他找到魔者破绽。他招招避让,空耗魔人体力,使其渐臻狂怒,调动毕生功力,发动最后一击。

    ******

    魔者铺天盖地的攻势,封死了存在的每一个空间。视野里无处不在的危机,周身无孔不入的杀气,将五脏颠倒,五感封闭,如同酷刑,永无止尽的折磨!

    每一次相撞都如切筋断骨,血液倒流,直到胸腔里无血可挤压,四肢都被痛感麻痹,早分不清血红之外的颜色,却能清楚感知对方的每一招运行!

    意志从未如此坚定,纵使血液流干绝不后退!

    灵台从未如此清明,像与天地诸神智慧相通!

    赫见魔者双目尽赤,仰天狂笑:“好小子,看这最后一招!”

    他双掌转如风车,全身衣服被鼓气囊,周身爆发黑气,一瞬骨肉褪色,竟呈现骷髅之恐怖情状!

    而在他背后,隐约浮现了八条黑色骨龙!

    徐云帆双瞳猛地缩了起来。

    他浴血满身所等待的,便是这一时刻!

    脚下已经来到海面,再无可退,眼见骨龙利爪袭来,徐云帆双脚一撤,纵身落入海中。

    ******

    落入海下的一瞬,徐云帆双手握住了剑柄。

    他任由自己缓慢下沉,接着,放开了体内那道禁制。

    好像突然打开了闸门,肉体变成了通透的容器,四面八方的自然之气受到感召,汹涌而来,幸有海水阻隔,才未在瞬间将经脉冲爆。

    但它们是如此充盈,如此欢欣雀跃,如此迅猛地填满了每一个空隙,争先恐后,像参加期待已久的盛宴。

    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每一个呼吸都变成万物的叹和,每一个动作都如被万物托起,每一个招数,都像与万物共生。

    整个世界都已在感官之外。

    整个世界都在双掌之中。

    轻轻运转气息,毫不费力便将宝剑拉开,银红色的光芒随之跳跃而出,尖利的顶端如红色鸟喙,铺展的光尾如华美的羽毛。

    悬崖之角,艳阳之下,一只赤色凤凰冲出大海,飞跃凌霄!

    海浪涌出白衣人影,殷红宝剑如有神附,挥洒之间天地震恐,沧海倒流,正是:

    “--古华精义·凤舞九天!”

    剑身沐浴天光而闪亮,凤凰遨游天际,展开翅膀盘旋而舞,垂落的凤尾如流霞绚烂,又如只存在于九天之上的神祗,降落凡尘,造就一场惊世绝杀。

    宝光映碧海,万顷染彤色!

    整座海宁山,在此刻喑哑无声。

    成千上万的人睁大眼睛,伸直脖子,唯恐错过一个瞬间。

    谷玉增早在口中将不知谁的祖宗草了百八十遍,但尽管如此,他望向天空的目光却不曾偏离一分。

    荀微仰面盯着这一幕,惊异又叹服:“不可置信……或者说,如同神话!”

    齐远等师弟早看得目眩神迷,什么八品九品胜负意义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大师兄罗长风将扇子合拢了握在手心,仰望天空那炫舞的凤凰,万年不惊的表情里,亦有了一丝赞叹意味。

    仿佛在欣赏如画的美景。

    但更像是在感叹这绝杀的艳凉。

    这一瞬间魔教法王将功力提至极限,骷髅龙头昂然咆哮,触目皆为黑雾笼罩。徐云帆双手紧握宝剑,感到灵觉如此清澈,看透法王的每一个骨节,看透那八条黑龙之下,一个幽蓝的六角星芒,逐渐成形。

    擎剑!

    高仰的剑尖承接天地气息,倾尽己身能为,牵引赤羽飞凰。

    落剑!

    完美的弧度,如长虹洗练,如天河倾泻。尊贵的百鸟之王,嘶鸣着冲向八龙逆杀的黑雾。

    交锋!

    避开层层魔气,以一个妙到毫巅的路线突破重围,寻到八龙死角,肉眼都难以分辨的位置,却以意念感召得到。

    突破防守!

    神鸟的尖喙引着锐利的剑锋行进,势如破竹,清脆的爆裂声隐约响起,那是气墙最细微的摩擦,却昭示了魔者最意想不到也最恐惧的结局。

    一剑击中!

    剧烈的震动由剑尖传导至每一分肌肉,而后,魔者气罩,破!

    ******

    “你,竟然--!”近在咫尺,可以看到厉天佑因催动功力而黑红怒张的脸,在一瞬间变为极度惊愕的表情。

    “你小子,竟然能发现……”

    不过乳臭未干的小子,八品的实力,竟然能发现,破解他的罩门!

    竟然能给他致命一击!

    徐云帆但觉周身经脉都在剧痛,一招凤舞九天是他有生以来最强,却也是超出他负荷的最极限招式,经脉在剧烈的冲击下千疮百孔,痛到极致竟连痛感都要封闭。抛却所有,放弃一切,他紧紧盯进魔者的脸,一直温润的目光里,浮现的是如磐的坚定和--狂狷!

    “我说过,师尊的仇,我会向你讨回!”

    “哈,哈哈哈哈哈哈!”

    魔者震动胸腔地狂笑着,下一刻,他发出了如野兽般的咆哮。

    “啊--!”

    无数道掌气击中徐云帆前胸,在背后冒出带血的风。每一寸空气都变成割骨的利刃,将所有接触到的物件撕裂,衣衫、血肉、筋脉、乃至骨头。

    但唯有一样它们撕不碎冲不破甩不开,那就是剑锋!

    鲜血如泉!

    剑气无俦!

    火凤与黑龙融成一团烟雾,将两人身形都隐蔽了去!

    山间观战的无数人瞠目结舌,连呼吸都已忘记!

    魔教祭司原本成竹在胸的表情,随着战局僵持变得严肃,此刻忽然脸色剧变,踏前一步,张口欲呼!

    就在此刻,砰然一声巨响,赤焰与黑气爆射,无数气流冲击海面和山崖,海浪呼啸着猛拍崖壁。

    一道染做血色的白袍人影倒飞出来。

    山崖上早有人折扇一合,浮现太极八卦,赶在那人撞上山崖前接住,倏然一声,便没了踪迹。

    而另一方,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嚣狂魔人,变做千百道黑色血雨,迸射整座山谷!

    ——正魔倾尽全力的海宁之战,终于走到了终了时刻。

    ☆、第 15 章

    海宁山最后一战,古华派掌门徐云帆取胜。

    正魔数百年的征战,终于画上了完美句点。

    整个武林道都沸腾了。人们奔走相告,传诵着胜利的喜讯。古华派掌门以一招“凤舞九天”力斩魔教法王的辉煌事迹,也在一夜间传遍武林。年轻的武者如癫如狂,手舞足蹈描绘当日赤羽飞凰的盛况。

    古华派门口更是涌来人群,有的要求瞻仰徐掌门风采,有的要求投入古华派,哪怕只做个外门弟子也心甘情愿,也有些长辈、平辈知道徐云帆受伤,想探望伤情。古华弟子们应接不暇,恨不得将两条腿变做四条用。

    但徐云帆对这一切丝毫不知。

    ******

    古华派最深处的密室之内,窗户都被黑布蒙住,地上闪烁着一个青色太极图。徐云帆盘膝坐在图案正中。

    他身上的白衣全都染成红色,与血肉粘在一起,唇边亦在不停向外渗血。胸口到腹部笼罩着一大片黑色死气,不断向脖颈与四肢蔓延。只是靠着太极图旋转着发出阵阵青光,才将那些黑气暂时压制住。

    太极阵法外立着一人,嘴里念念有词,手中折扇做笔,不停在地上画出新的道符图案,增强太极阵的威力。但黑色蔓延速度仍是不断加快,见此情况,他索性以左手指风割裂右手腕,将血滴入阵法中。

    血逐渐将阵法浸泡,青红的光加倍运转,再度将黑气压制住。

    ******

    痛。

    对于徐云帆来说,这是肉体做出的唯一反应。这感觉侵蚀了所有意识。每个部位都在撕裂地疼痛,像是被切成无数小块,只剩一丝血肉相连,争相向主人发出悲鸣。

    好痛,好痛。

    什么目力、耳力、嗅觉、声音,他全都没有了。只有意识还在或深或浅的漂浮,如大海里颠簸的浮木,等待没顶。

    恍惚中,却突然听到有人说话:“徐云帆,照这样下去,你最多还能活十天。”

    徐云帆浑浑噩噩,一时也想不出这声音到底从何而来,是什么人进入了他的意识里吗?

    只凭本心回答:“虽无悔,却有遗憾。”

    “憾从何来?”

    “古华后继无人。”

    “好大口气,难道没了你古华就要灭门?不过这也是事实。”

    ……

    徐云帆纵使伤痛难当,也不禁为这句大转弯的话囧了一下。亦在此时想到,说话的人必是罗长风,只有罗师兄才能通过术法进入他之意识交流,亦只有罗师兄才有这种语调。

    “哎,怎么办呢。你全身上下的经脉烂得好似蜘蛛网一样,如何才能修得起来。”

    这个形容略显悲剧啊……

    徐云帆道:“先压制伤势恶化,总会有办法的。”

    “好吧。”

    声音消失,徐云帆无端想到,不是说“赏花品茗琴棋诗书,除此之外概不奉陪”么?

    肉体好似受到了什么刺激,有什么东西在身上插入,大约是银针吧。紧接着,一股柔和气息冲进体内,牵引着他胸口堆积的黑气,慢慢导向丹田。

    “听我的口诀运气。意在气先,气为意使,无思无虑,万气归一……”

    要将乱窜的气息归拢在一起,过程艰辛非常,而徐云帆除了疼痛再分辨不出其他感觉。

    一次一次失败,黑气倒冲回来,剧痛的同时感到外界那个声音也随之颤抖。但口诀未停,他之努力,也随之百折不挠。

    黑气一丝一缕,被压制入丹田之中。

    失去的五感缓缓回归。

    ******

    齐远一个人守在门外,急得百爪挠心,脚下却钉子般的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里面的治疗。

    忽然门开了,握着折扇的人缓步走出来。他登时兔子一般蹦起来:“罗师兄!怎么样?”

    罗长风歪靠在门框上,扇子也不摇了,道:“别吵,你先在门外看着,我回去睡一会。”

    “啊?”齐远木呆,“大师兄,你要去睡觉?”

    “听话。”罗长风揉揉他的脑袋,便要走。

    却见一个小师弟跑进来道:“两位师兄,外面有武林总盟的人求见!”

    武林总盟都用求字这么客气了,齐远一脸崇敬地道:“多亏了徐师兄。”转而想到徐云帆受伤,又皱起脸来:“可现在……”

    罗长风已经走开了:“请使者去正厅,好生招待。说掌门在养伤不便见客。有什么礼物就留下,若问魔教事江湖事,就说有盟主呢。”

    “那……罗师兄你不去陪客吗?”

    “我去睡觉。”罗长风头都没回。

    于是门口的穿堂风里,又只剩了齐远一个人。

    他一会儿回头看着紧闭的门,一会儿咬着下唇,一会儿又攥着拳头。

    他担心得不得了,却始终不敢推门进去。万一惊扰了师兄就不好了……可是到底怎么样了呢……好想知道……好担心啊……

    就快在门口画上圈圈的时候,忽听细微的响动,竖起耳朵,听里面低低说道:“外面是齐师弟么?”

    齐远又一次猛地跳起来:“徐师兄!你叫我吗!”

    “进来。”

    齐远连忙推开门跑进去。

    太极图已经消失了,徐云帆坐在那,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又泛着灰败。像是从很深的梦境中挣扎醒来,目光不再清澈,动作也显迟滞。

    齐远有些怔,因徐云帆在战后立刻被救走,然后就关在密室里治伤,他也没想到徐云帆伤到这个程度。

    他觉得心里一缩一缩地,难过地道:“师兄,你的伤……”

    “无碍。”徐云帆道。性命堪忧,武功更是全废,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结果,亦坦然面对。但看着师弟泪眼汪汪,还是软了语气安慰道:“总有办法治好的,不必担心。”

    齐远吸着鼻子点头。

    “齐师弟,帮我找些女人用的胭脂水粉。”

    “啊?”齐远不解其意,但还是点头,立刻跑出去办了。

    ******

    等罗长风睡醒了回来,徐云帆已经坐在了正堂上。

    换了衣服,整理了外表。在外人看来,他之面色虽然白了些,但还算正常。没人知道那是胭脂水粉的功劳。他的双手在袖里攥紧并细微地颤抖,更加无人察觉。

    罗长风摇着扇子进来,不发一言站到坐下首位。

    不知内情的师弟们,个个欢欣雀跃,叽叽喳喳地恭喜和议论着:“掌门师兄给师父报仇了!”

    “掌门真是太厉害了,你们听说了吗,这几天江湖上都传遍了!连说评书的都改说‘徐掌门怒上海宁山,火凤凰力战逆八龙’了,还有卖《凤舞九天》秘籍的呢!”(……)

    “那是假书吧……”

    “不管怎么,掌门是给全武林都立了大功的,咱们古华派终于扬眉吐气啦!”

    罗长风瞥了徐云帆一眼,见他迟疑着没说话,就猜一说话必定暴露中气不足,叹气,扇子一合道:“多余的话就算了,你们有没有收人家礼物?”

    众师弟哄笑起来。

    见徐云帆无奈地望他,罗长风一笑,也将话题转向正经:“好吧,别家礼物不能收,但盟主的礼物却之不恭。刚才不是说盟主派使者来了?送了什么?”

    忙有师弟双手捧了一个大盒子上来:“除了一堆补品、丹药,还有这盒子,说里头是神器,我们也没敢打开看。”

    “补品啊,慕容挺明白的嘛。”慕容猜到了徐云帆虽胜但必定重伤……可惜寻常丹药对徐云帆的伤势无补。不过,这个盒子里是?

    罗长风索性免了徐云帆劳动,上前将盒子盖打开了。

    没有霞光万道瑞彩千条,里面只是一个古朴的三足小鼎。

    罗长风将鼎捧到徐云帆面前,齐远等师弟也一齐围上来看。这只鼎有一尺多高,黑褐色,坚硬的质地,非木非铁,不知什么材料。用手扣上,发出嗡嗡的闷响。再细看鼎身有铭文,写得鬼画符一般,一个字也不认得。

    这是……神器吗?

    齐远好奇地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使者也没说……”

    “我看是他也不知道。”罗长风笑,“盟主仓库里堆了一大堆东西,都号称神器,随便拿一件而已。”他随手将盒子撂在一边,“刷”地打开扇子,半遮脸颊。

    徐云帆看他一眼,总觉得他隐瞒了什么。

    正在嬉笑,忽听外面大声喧哗,一人道:“快向你们掌门通报,我有急事必须马上见他!”

    ☆、第 16 章

    徐云帆诧异于来者声音熟识,道:“请他进来。”

    立刻有人下去传话,很快青衣负剑的侠者进了门,硬朗气质却染仆仆风尘,眼中暗红血丝显示他没有机会好好休息。

    来者是定舆门主荀微。

    “徐兄……”荀微刚说了半句,却是顿住,盯着徐云帆的脸。

    徐云帆挥手示意大家下去。

    他一摆手,师弟们霎时肃静,齐齐躬身行礼,竟比预先演练过的还严整。鱼贯退出,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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