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诗当然应以新诗为主体,旧诗可以写一些,但是不宜在青年中提倡,因为这种体裁束缚思想,又不易学。”当时正在广州养病的陈毅在《诗刊》上看到了**的这封信,积极响应**的倡议,陆续收集20年前的旧作《赣南游击词》、《赠同志》等加以整理,发表在《解放军文艺》上。广州修养了三个月后,陈毅回到北京的当天晚上,他不顾旅途的劳累,一见到家人,没有讲别的,滔滔不绝地谈起**新近发表的十八首诗词来。
1962年的一天,**和周恩来、陈毅等人,一起来到香山双清别墅的凉亭上,纵眺香山秀色。此时的香山正是枫叶红透的季节,满山的红叶仿佛天边的晚霞在燃烧,绚丽耀眼。
**一手抚腰,一手指着欲燃的山色说:“董老有诗:‘身闲久未到西山,辜负秋林万叶丹。羡与众人同乐去,不登绝嵫也心宽。’我们今天就是众人同乐哪。”陈毅乘机说:“主席,良辰美景,不来他一首,怕是要辜负这大好时光哟!”**笑着说:“要得,要得。”接着,故意沉吟了一下,便朗声诵道:
西山红叶好,霜重色愈浓。
革命亦如此,斗争见英雄。
陈毅一听**吟诵的是自己的诗,慌忙拦住说:“取笑了,取笑了,还是您来一首吧。”**摆摆手说:“眼前有景道不得,陈毅有诗在上头。”周恩来一听,知道是借用李白不在黄鹤楼题诗的典故,禁不住笑了起来,其他人也都笑了。
这些都是后话。
五、山东的雪与重庆的雪
1945年7月,时任国民参议员的黄炎培到延安访问。第二天,**宴请黄炎培,周恩来、陈毅作陪。席上拿出来两瓶延安少见的茅台酒,在战争年代能看到这种酒的确是稀罕之物,大家一时兴起,宾主谈笑风生,洋溢在一种团结和快乐的气氛之中。陈毅在兴头上向大家提议联句助兴,大家非常高兴,一同响应,由**起首句:
延安重逢喝茅台周恩来接句:
为有佳宾陕北来。
黄炎培念了自己过去诗中的一句:
是真是假我不管,陈毅接着也念了黄炎培过去诗中的一句:
天寒且饮两三杯。
原来这里面有一个故事:红军长征四渡赤水的时候,曾经路过茅台,国民党大肆造谣,说红军在茅台时,纵容官兵在茅台酒厂的酿酒池中洗脚。黄炎培根本就不相信国民党这种低劣的谣言,特意写了一首七绝《茅台》,用调侃幽默的语调耻笑国民党,为红军辟谣:
喧传有客过茅台,酿酒池中洗脚来。
是假是真我不管,天寒且饮两三杯。[13]这首诗曾流传到了延安,广为人知。因此,**听了黄、陈的联句后,连说:“不算!不算!从头再来。”他又起首句:
赤水河畔清泉水,周恩来续句:
琼浆玉液酒之最。
黄炎培接着吟诵:
天涯此时共举杯,陈毅结尾:
惟有茅台喜相随。
吟罢,大家相视,抚掌大笑,一时在延安传为佳话。
1945年7月5日,黄炎培飞回重庆,短暂的聚会就此结束。
8月25日,陈毅也飞离延安。陈毅是1945年3月到达延安的,是专门来延安召开党的七大会议的,七大会议闭幕之后,陈毅和聂荣臻、**、陈赓等**高级将领一起,乘坐美军驻延安工作组的飞机飞离了延安,回到山东。**与陈毅就此在延安分手,**与陈毅吟诗赋词的佳话就此告一段落。
陈毅离开延安之后的第三天,8月28日,**赴重庆与蒋介石和平谈判。
1945年11月11日和11月14日,《新华日报》和《新民报》晚刊分别刊登了柳亚子的《沁园春》和词以及**的《沁园春·雪》之后,重庆这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借助着抗战胜利的浩荡东风,雪花竟然飘洒到了齐鲁大地之上。陈毅虽然政务繁忙,在时刻提防蒋介石发动反革命内战的同时,他也时时刻刻关注着重庆的这场文化论战,他跃跃欲试地技痒起来,诗兴大发,而且一发不可收拾,于1946年2月奋笔疾书,赋词三阕,为这场精彩的论战增添新的光彩。
其第一首是赞颂**与柳亚子两首词的:
两阕新词,毛唱柳和,诵之意飘。想豪情盖世,雄风浩浩;诗怀如海,怒浪滔滔。政暇论文,文馀问政,妙句拈来着眼高。倾心甚,看回天身手,绝代风骚。
山河奇鲁多娇,看霁雪初明泰岱腰。正辽东舞鹤,涤瑕荡垢;江淮斤运,砌玉浮雕。池冻铺银,麦苗露翠,冬尽春来兴倍饶。齐欢喜,待桃红柳绿,放眼明朝。[14]陈毅的这首词与其他和词有很多不同,它首先是一首论词词,是论**《沁园春·雪》的词,上阕对**的词给予了高度的评价,“诵之意飘”;下阕联系山东战场的实际情况,抒发了自己的诗情,表达了**人对前途充满了革命的信心。
陈毅的第二首词是驳斥国民党那些鹦鹉学舌的小丑的:
毛柳新词,投向吟坛,革命狂飙。看御用文人,谤言喋喋;权门食客,谵语滔滔。燕处危巢,鸿飞寥廓,方寸岭楼怎比高?叹尔辈,真根深奴性,玷辱风骚。
自来媚骨虚娇,为五斗纷纷竞折腰。尽阿谀独夫,颂扬暴政;流长飞短,作怪兴妖。革面洗心,迷途知返,大众仍将好意招。不如是,看所天倾覆,殉葬崇朝[16]。
**的《沁园春·雪》于1945年11月14日发表,到1946年2月,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但是国民党的那些御用文人们仍然喋喋不休地在那里胡言乱语,妄加评论。更有甚者,《中央日报》编辑主任主办的一份刊物《新闻天地》,在1946年2月的第十期里,竟然收集了各个期刊发表的攻击《沁园春·雪》的一些主要作品,达十六篇之多,陈毅的三首和词正是在这样的时候发表的。当时国民党文人的很多词作是针对柳亚子来的,而且他们的立场极为反动,语言尖酸刻薄,艺术手法低劣。为了慰藉民主革命元老柳亚子先生,为了对柳亚子先生同情革命、支持革命的行动表达崇高的敬意,陈毅专门挥毫写了一首赞颂柳亚子的词章——《慰柳亚老》:
妙用斯文,鞭笞权贵,南社风骚。历四番变革,独标文采;两番争战,抗日情高。傲骨峥嵘,彩毫雄健,总为大众着意雕。堪一笑,尽开除党籍,万古云霄。
服务人民最娇,是真正英雄应折腰。看新型政治,推翻封建;新型军队,杀敌腾骁。更有同仇,民主联合,屹立神州举世娇。抬眼望,料乾旋坤转,定在今朝[15]。
词中对柳亚子高妙的和词、敢于鞭笞权贵的革命精神都予以了高度的颂扬。1909年,柳亚子和其他两个志同道合的青年创办了一个诗社,起名为南社,利用诗歌鼓吹反对清政府的进步思想,独领风骚,这里陈毅用“南社风骚”一句对此也给予了热情的讴歌。
六、真理的飘飘大纛
就在重庆那里为**的《沁园春·雪》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远在晋察冀边区的邓拓也听到了那里的风声,竟然也激情满怀地赋了一阕在许多抨击国民党御用文人的文章中有这样一篇,篇名叫《毛词解》,文章并不是很长,现照录如下,以供欣赏:
毛词《沁园春》发表后,有人以为是封建残余,是帝王思想的表现,本月四日《和平日报》副刊上载的董令狐先生《封建余孽的抬头》及扬依琴先生的《毛词(沁园春)笺注》可为代表。董先生说:“离开爱新觉罗朝的统治,已经有三十四年了。在这段岁月的洪流中,封建的沉渣却时时泛起,项城称帝,张勋复辟,至于军阀争霸的混战,历史重重叠叠地演着悲剧。‘山河如此多娇’,不但‘引无数英雄尽折腰’,而且强邻侧目,连延安的‘领袖’也‘欲与天公共比高’了,一阕《沁园春》,‘还看今朝’!抱负自然不平凡;祗惜一念之中,离开了向所借用的幌子,于是乎大众文学,民间口语,都丢之脑后,在腐臭的裹脚布缝隙中,却现出了秦始皇的面目!”扬先生说:“口气真是不凡,项羽的《拔山吟》,汉高的《大风歌》,以之相较,渺乎其小,何足道哉!在作者的意思,秦皇汉武的武功是可以了,论‘文’则还差一点;唐太宗、宋太祖‘风骚’不够;就是武功顶呱呱的成吉思汗,也不过是一个不开化的野蛮人罢了。作者拿他们的事业私下和自己比上一比,结果觉得都不能满意。所以,接着就说:‘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自况之余,盖以自负也。”……“中国人民只求能安居乐业,决不盼望再诞生这样一位前无古人的‘英王霸主’。
因为实在没有这么多的老百姓的血,来做栽培‘英王霸主’的肥料。”恐怕从来没有文章比这首词被误解得更厉害的了。
今天的中国,新文化和旧文化,新思想和旧思想已截然分为两道,不但内容不同,就是彼此所用的语言,所设的比喻,也互不了解。对毛词的误解,是从这儿产生的。
艾青的名诗:“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寒冷封锁着中国呀!”这雪不仅指自然的雪,寒冷也不仅指天气的寒冷,它们象征着日本法西斯强盗、汉奸政权,真正的封建余孽们对于中国人民的压制。雪是人降的,寒冷也是人造的。而用雪,用白色,用寒冷来象征残暴的统治,不仅艾青一人如此,早已成为世界的常识了。毛词的上半阕“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驱腊象,欲与天公试比高。”不过铺列那些强盗们、汉奸们、封建余孽们在中国的土地上的“群魔乱舞”,而且说他们主观上以为可以靠武力胜利,想以武力扭转历史发展法则,这一点评论家反说作者欲与天公比高,完全胡扯。诗人雪莱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毛词高瞻远瞩,告诉我们,一定会胜利。但胜利后,并非没有斗争,而斗争反更壮丽,正像雪住之后,尚有积雪,雪中红梅,益见妍艳。这就是“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也并非毛氏一个人这样用,叫做“雪里红”的刊物,我看见过不止一个了,我们的评论家,大概只懂得拢翠庵的“白雪红梅”,雪里红的说法,者还是初次听见咧!评论家们以为最成问题的还是下半阕:“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欠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但这有什么问题呢?翻成白话,不过说:强盗们,汉奸们,封建余孽们,你们想用武力统一中国么,你们想做皇帝么?你们以为自己可以成为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宋太祖、成吉思汗么?你们错了:那不过是历史上的一些无知识、无思想的野蛮家伙。他们过去了,他们的时代过去了。今天,不是光靠武力,光靠蛮横可以得到“天下”的。要在今天成为一个人物,必须理解得多一些,必须自己成为一个知识者乃至思想家,必须能够代表人民的利益。……试问这与封建余孽帝王思想有一丝一毫的相同么?不!刚刚相反,它是反封建的,反帝王的,它把有些学者教授们现在还在歌颂的汉武帝、唐太宗一齐否定了!这否定,评论家说,是作者的“自况”,多么可笑。天下有以自己所否定的人自况的么?不能自圆其说。于是又说对秦皇汉武们不满,是要比他们更了不得,是“自负”。但这自负,岂不是每个现代中国人所应有的么,我们现在没有机会执政带兵,是另一问题,如其有,还不想比过去了几千年几百年的独夫民贼**魔王们干得像样一些,那算什么东西呢?
七、聂绀弩射出的一支响箭
只有满脑子封建残余,满脑子帝王思想,说准确些帝王的走狗思想,才以为帝王是不能提起的,不能比拟的,不能否定的,不能超过的,不但董扬两人,易君左的“杀吏黄巢,坑兵白起”;东鲁词人的“翼王投笔”,“押司题壁”;耘实的“公孙拒命”等等,也都充满着这种思想。而“翼王投笔”云云,简直还是汉奸思想。毛词不是写给他们读的,他们读到了,简直是毛词的羞辱!一阕《沁园春》,不过百余字,就像一条鸿沟,对不起,把旧时代的骚人墨客都隔住了。兴之所至,椅声一章,写在下面,并就正于易君左先生:
谬种龙阳,三十年来,人海浮飘。忆问题丘九,昭昭白白;扬州闲话,江水滔滔。惯驶倒车,常骑瞎马,论出风头手段高,君左矣!似无盐对镜,自惹妖娆。
时代不管人娇,抛糊涂虫于半路腰。喜流风所被,人民竞起;望尘莫及,竖子牢骚。万姓生机,千秋大业,岂惧文工曲意雕?凝眸处,是谁家天下,宇内今朝!耶酥诞生一九四五年于伤风楼[18]这篇文章是关于《沁园春·雪》的写得最好的一篇,它对**的《沁园春·雪》理解得最透彻,它对易君左、东鲁词人、王芸生等人的批驳最痛快,而且文章最后的那阕《沁园春》也写的最地道,读了让人感觉到痛快淋漓,幽默风趣,力透纸背。它就像射向国民党的一枝响箭,立刻给国民党那些文弱的书生和鲁莽的武士们来了一个警醒。
那么这篇文章是谁的手笔呢?聂绀弩是也!能写出这么出色的文章来,聂绀弩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周恩来说他是“大自由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