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争雄记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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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圈,长剑化作一道寒芒,直向跟尾追上半空的襄老击去,这一击蓄有雷霆钧的力量。

    襄老猝不及防,面色大变,他也是极端了得,长剑全力击出。

    一下惊天动地的金铁交鸣中,襄老左肩溅血,倒跌回船上,桓度也被这一震之力,撞得反方向飞回,以刚才相反的旋转轨道转了回去。

    襄老脚一着地,踉跄向後倒退,虎口染满鲜血,桓度又借回旋之力,凌空向他攻到。

    襄老左手一打在桓度攻来的剑身上,桓度全身一震,长剑几乎脱手飞出,这襄老天生异禀,居然还有这样的反击力量。刚想後退,襄老的右脚,趁他长剑荡开的刹那,当空撑来。这人全身上下,无不是惊人的武器。

    桓度左掌一切,劈在他来的脚上,只觉如砍精铜,大叫不妙,已给他撑在胸前。

    桓度一口鲜血喷出,向後急退,这时他刚在进入舱底的梯阶前,顺势直滚而下。还好他刚才一劈,化去了襄老大半力度,又藉喷出鲜血减轻内伤,可是刚才占到的优势,已在这一脚下冰消瓦解。血战至此,两人无不负伤。

    襄老如影附形,闪电扑入舱内。

    他扑下梯阶,刚好见到桓度闪入了左边第二间舱房。襄老没有丝毫延误,紧追而至,舱门已经关闭,襄老一脚把门踢开,大门连着门框飞出,房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张大几,和七、八个放在四周的蒲团。

    桓度扑入会议室後,立即利用索钩从窗户跃过另一边房间,再从房门冲出廊道,刚好襄老也闪出房间,背向着他。

    桓度知道襄老可能误以为他已从窗户跃入江水逃生,这时襄老正背着他,这等良机,如何肯放弃,一挺长剑,无声无息向他背後迅速刺去。

    铜龙离襄老还有半丈许时,襄老双肩不见丝毫动静,反身倒跃而起,长剑的剑尖刚好猛撞上桓度的剑尖。

    这一下较量毫不含糊,桓度倒跌回落舱底的梯阶旁,襄老在地上打一个滚,倏地站了起来,长剑遥指桓度。

    桓度背脊借着撞上梯阶的力度,反弹而起,长剑反指襄老。

    血战到了决定性的阶段。

    廊道内杀气腾腾,两人的眼耳口鼻都溢出了鲜血,形状凄厉,惨烈处胜比千军万马浴血沙场。

    就在这充满男性阳刚的血和力里,一个娇美的声音在襄老背後响起,呼唤道:「襄老!」

    襄老全身一震。

    桓度受气机牵引,就在襄老这心神微分下,长啸一声,铜龙有如天上神兵,化作一道长虹,飞越廊道,笔直向襄老击去。

    襄老大惊失色,长剑拚命封架。

    血光乍现,襄老长剑当然坠地,这凶人大叫一声,侧身撞入会议室内,蓬的一声便把舱壁撞毁,连着满天大小木块,往黑沈沈的江流坠去。

    桓度全身力竭,坐倒地上。

    桓度缓缓醒转,全身火辣辣的酸痛,胸口滞压,模糊里感到有人正在给自己换药,又昏睡过去。

    再醒来是黄昏时分。守在旁边的人立即通知巫臣。

    巫臣身上也敷了药,面色苍白,精神却不错。

    巫臣眼中光芒隐现,很仔细地观察桓度的脸色,也不知心里想着什麽。

    桓度坦然直视巫臣,他知道两人关系微妙,障碍便是夏姬,这女人随时可令两人反目相向,只要能消除巫臣对他的怀疑,两人在共向对付敌人这一背景下,相交是有利无害。所以桓度才装出胸怀坦荡的模样。

    巫臣面色稍霁,他刚才直视桓度,的确有试探的含意,他经验老到,深谙观人之术,这对一个外交的专才是最基本的修养,若桓度心中有鬼,猝不及防下,会下意识的躲避他的直视。

    巫臣道:「公子,你这一睡足有叁日,幸好我精通医术,否则你还不能这样快回醒,步入复元的阶段。」

    桓度道:「公子之称,实在愧不敢当,某家破人亡,急急如亡命之犬,天下虽大却无容身之所。」顿了一顿又道:「夏姬姑娘怎样了,我昏倒前似乎看到她向我走来的。」说时睑上现出迷醉神情。

    巫臣反而解开心下死结,如果度和夏姬两人有私,桓度自应尽量避免触及夏姬方面的问题,而他脸现迷醉的神色,正是每一个初次见她的男人对她的自然反应,巫臣怎会不知。这一来两人反而大见融洽。

    巫臣道:「公子人中之龙,一时失意,自有东山再起之日。叁日前那一战,连襄老也给你杀得丢戈负伤,仅免身死,定可名震诸国!这等剑术,何虑天下无容身之地。不如随我同往晋国,我与晋国公卿范献子份属至交,定可保公子受到重用。」

    桓度从床上缓缓坐起,道:「申公提议,某铭记心头。实不相瞒,我看晋国公卿权力过大,有喧宾夺主之势,国力四分五裂,名义为北方诸国的盟主,却是外强中乾,分裂应是早晚间事。某矢志报灭家之恨,晋国实非理想之地。」桓度听得巫臣直点头,暗忖这小子高瞻远瞩,灼有见地,楚国树此强敌,异日必有大患。

    巫臣道:「如此我不再相强,只不知公子有何打算?」桓度心想,我之不愿和你一同赴晋,还有一个原因是避开夏姬,否则妒火中烧,日子如何度过,一边答道:「抵达松阳後,我便下舟北上,异日有缘,再作相见。」

    巫臣欣然答应。

    第09章巧得兵书

    桓度在山野间疾走。两日前他在松阳告别了巫臣,弃舟登陆,为了避开囊瓦的追兵,专拣荒山小路奔驰,一心直赴鲁、宋等地。

    鲁国和宋国在当时国小力弱,但文化的发展,却是诸国之冠。

    桓度的内伤还未痊愈,尤其中了襄老一脚,这一阵急行,胸口发闷,隐隐作痛。

    下山途中,远处升起炊烟,看来是个村庄。就在这时天上乌云疾走,不一会哗啦啦山雨劈面打来。

    桓度冒雨向着附近山村的方向走去,全身湿透,忽地一阵寒意直袭全身,机零零打了个冷颤。

    度大叫不好,知道内伤被寒气引发,这对练武的人最是大忌,重则全身瘫痪,轻亦功力大减。但这时四周全无避雨的地方,又模糊糊走了一阵,脑筋愈来愈昏沈,到後来连雨水也感觉不到,只知全身乍寒乍热,终於一头栽倒。

    度回复知觉的时候,已在一个农舍的当中,眼中看到两个人影,一高一矮。

    眼皮有若千斤重担,连忙闭上。

    一个老人的声音道:「墨先生!我和内子今早在离这里两里外的白石岗发现他时,他已昏迷不醒了。」

    另一个低沈但悦耳的声音道:「这人先受内伤,後被寒气入侵经脉,我尽力而为巴!」

    两人似乎再说了一些话,但桓度又沈沈睡去。

    此後桓度迷糊中服药敷药,有时在黄昏醒来,有时在深夜醒来,每次都见到一对好心的祝姓老夫妇殷勤安慰着他。早先那个墨先生,再没有出现。

    终於在一个清晨时分,桓度神智完全清醒过来,但身体仍是非常虚弱。

    那对老夫妇大喜,好像比他们自己康复更为开心。

    度一边吃着祝老太为他顸备的稀粥,一边忍不住好奇问道:「祝老丈!我记得最初有位墨先生来给我治病,不知他现在为何不来了?」祝老丈咧嘴一笑,露出乡间纯的农民本质,答道:「难为你还记得他。也是你走运,这墨先生什麽也晓得。」说到这里竖起只大拇指,续道:「他是新近才在望风坡处亲手搭了间茅寮居住。」又数了一数手指才说:「到现在住了两个月,他偶尔来村里,有人生病他便会热心治疗,真是药到病除,却从不收费,真是天大的好人。」

    桓度把粥缓缓喝下,心中一片温暖,只觉这以往不屑一顾的组粥,实在是天下极品。

    两日後他巳可起床行走,全身气脉畅顺,功力无损,只要操练上一段时间,应可回复平日的水平。

    他心下诧异,他这种寒气交侵引起的内伤,最是难医,这墨先生不知是何人,竟有这样的回天妙手,所以山泽间每多奇人异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翌日清晨,桓度问明了路途,向墨先生的茅舍走去。

    一路行来,山峦起伏,景色秀丽,山路迂回,美景层出不穷,各有胜场,一股宁静清逸,充溢在桓度的心头。若非身负血仇,定必在此小住一年半载。想起若能偕夏姬退隐此地,什麽剑术功名,也弃不足惜,想到这里,心下隐隐作痛。

    茅寮在一处山坡之上,可远眺附近广阔的河山,桓度见只是这寮屋的地点选择,大有学问,足见其人胸襟广阔。

    来到茅寮前,桓度感到屋内无人,他循例呼唤了两声,见无人回应,轻轻推门,木门应手而开,里面除了树干做成的一几一榻,和挂在墙上的一些野葛,再无他物。

    却桓度暗忖这人生活的清苦淡泊,非是一般人所能想像。

    他不敢冒昧入屋,反身走出,脑海中却清楚浮现出屋内的一桌一椅,造型简单实用,而不华,但却给人匠心独运的感觉。

    定是非常奇怪的感觉,因为一般情形下,只有精巧华丽的东面,才可以给人巧夺天上的印象。但偏是刚才室内似乎粗糙之极的一几一榻,甚至整间外表毫不起眼的茅寮,细看下都给人一种「巧」的感觉,一种大巧若拙的境界。

    度心下震骇,他精擅剑术。大凡宇宙间任何东西,到了某一层次都有共通的境界。剑术最难是以拙胜巧,看了这墨先生做出来的茅屋和几榻,令他有悟於心。

    一个宽大平和的声音在他左侧飨起道:「小兄复元得非常快。」

    度全身一震,转首侧望,一个粗衣赤脚的高大男子,立在两丈之外。这人来到这样近的距离,桓度仍不察觉,心下自然惊骇。

    这人年约四十,面容厚古拙,天庭广阔,一对眼睛深如大海,露出智慧的光芒。双手特别厚大,有如惯於苦行的模样。

    桓度躬身为礼道:「某蒙难受伤,得墨先生仗义施以妙手,特来致谢。」

    那墨先生淡淡一笑道:「我墨翟一生奔波各地,这些日子来正思想着一两个问题,所以在此结庐而居,凑巧碰上你之事,也算有缘。」

    度道:「先生世外高人,某有幸遇上。」

    墨翟道:「非也非也!本来我见你身负宝剑,剑身血痕隐现,本不想救你,但见你一脸正义,正值盛年,又感可惜,所以异日你若持剑为恶,我必亲手取你性命。」

    这几句话毫不客气,但这墨翟说出来自然有一种威严气度,令人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桓度心内升起一股怒人,但旋又压下。他出身富贵,心高气傲,忍不住道:「某自问每一次出手杀人,都是为了自保,这世上弱肉强食,如不能持剑卫道,怎对得起天下苍生。」

    墨翟淡淡一笑,度觉得这人浑身上下都给人有拙无华的感觉,甚至一言一笑,都宽大平和,没有过激的神态。

    墨翟深深地望着桓度,桓度也毫不示弱地回望,只见他的眼光若如两盏明灯,照见桓度内心一切的忧伤喜乐。

    墨翟道:「兄你若能真的持剑卫道,确是可喜可贺。可是每一个人都有他的标准和道理,所以大国的道,便成为他们侵略小国的藉口,大家族的道,便成为欺凌小家族的理由。强者智者之压迫愚者,人与人的冲突,实在於每一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有不同的标准和道理。」

    顿了一顿,墨翟续道:「现今诸国高举的所谓礼仪,其实充满了矛盾、愚昧和自寻烦恼,礼义与野人蛮族……其实只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分别。」

    桓度自幼生长於贵族世家,一向以来都信奉礼义的重要。所谓君臣父子伦常之道,不禁出言反驳道:「礼义乃现今社会一切秩序的来源,若无礼义,我们不是返回禽兽的境界。」

    墨翟正容道:「所谓礼义是什麽东西,为什麽残杀一个人是死罪,而在侵略的战争中残杀成千上万的人却被奖赏?甚至歌颂?为什麽掠夺别人的宝物鸡犬叫做盗贼,而攫夺别人的城邑国家者,却叫做名将元勋?」桓度陷入沈思中,这都是确确实实自有历史以来,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但却像呼吸那样自然,从无人提出来质疑。

    墨翟继续说:「为什麽大多数的民众,要节衣缩食,甚至死於饥寒,以供统治者穷奢极欲?为什麽不管其子孙如何凶残,统治的权柄要由一个家族世代延续下去?为什麽一个贵人死了,要把活人杀了来陪葬?为什麽一条死的打发,要使贵室匮乏,庶人倾家?为什麽一个人死了,他的子孙在叁年内,要装成哀毁骨立的样子,叫做守丧?这一切道德礼俗,为的是什麽?」桓度沈吟不语,良久才道:「先生所言,发人深省。」心想这些问题使人头昏脑胀,非是一时间能理解分析,话题一转问道:「先生初见某时,如何知道某姓氏?」原来他一直没有告诉祝姓夫妇他的真实姓名,所以忍不住出言询问。

    墨翟仰天一笑,第一次表现了豪雄之气,道:「要管天下事,必须先知天下事,公子现下名动荆楚,在楚国令尹的魔爪下,仍能纵横无忌,我怎可不知?」顿了一顿又道:「囊瓦现在边界布下天罗地网,公子若要潜离楚境,还需一番转折。」

    桓度觉得这墨翟一方面充满哲人的智慧,兼又神通广大,行事出人意表,莫测高深,不由生出敬服之心。

    墨翟道:「囊瓦为祸天下,我理应助你一臂之力,从这里往西行直抵黄宁山,再折向北行,步行叁日可到东陵,那处山峦重叠,尽管囊瓦叁头六臂,势力也不能处处保持同样强大,可保公子安全逸去。」

    桓度一听便知可行,连忙称谢。两人又谈了一会,桓度才告辞而去。

    第二天,桓度来访时,墨翟已人去屋空,桓度不禁心下惘然,这等独立特行之士,的确令人景仰,桓度又在该地住了十多日,直到完全复元,这本依墨翟之言,离开楚地。

    桓度这一病,恰好让他避过一劫。原来囊瓦尽遣高手,誓要将桓度擒杀,但桓度延迟了出境的时间,让囊瓦的人空等一场,白白进行了十多日的大搜索,却徒劳无功。

    可见世事塞翁失马,祸福难料。

    经过了十多日不停奔驰,桓度终於远离楚国,抵达宋国的大邑睢阳。

    睢阳在睢水之北,交通便利,因地向河谷,土壤肥沃,是宋国的首府。国君的宫殿、台榭、苑囿、府库、诸神庙、祀土神的社、祀谷神的稷、卿大夫的邸第和外国使臣居住的的客馆,这些建都集中在城中央,外面环着民家和墟市。睢阳城的墟市在廓门的大道旁。廓门外是护城河,依赖一条吊桥以供出入,入口处是一道可以升降的悬门,日间有人把守,夜间关闭。

    桓度来至关门,纳了入城的税钱,才可以进入城内。这等过门课税的惯例,是当时国君的一大笔收入。

    进城後,车水马龙,非常繁盛热闹,行人「金玉其实,文错其服」。这处地近鲁国,鲁国以巧匠着名当世,所以这里的刺绣车制,多由鲁输入,极为文明,桓度眼界大开,心情较为舒畅。灭家毁族之恨,让爱给巫臣之苦,舟车之劳,无处容身之痛,都暂且抛於脑後。

    桓度置身这等文明城邑,心下反而一片茫然,身边尽管人来人往,桓度却是斯人独憔悴!天地好像只是孤独地剩下他一个人。以往身在楚境,脑中所想到的是便是逃往国外,眼前有一明确目标。如今一旦身在宋境,前路茫茫,真不知何去何从。

    如果不是身负血仇,早痛苦得一剑自了。

    忽地一阵嘈吵声音从前面传来,街角处转出一队约二十人的宋兵,由一队长带领,在人群中搜索,似乎在追捕着某一些人。

    其中一个小兵蓦地看到牵马而行的桓度,神情一变,立即贴近那队长耳边说话。桓度心中大感不妥,那队长霍地回过身来,大喝道:「停步!」

    霎时间桓度陷在重围之内,桓度立在当中,虽然大惑不解,依然是夷然不惧。

    要知首先是这里远离楚境,囊瓦势力难及,况且宋国目下依附晋国,没有为楚国作爪牙的理由。那队长说:「孙武!今日你插翼难飞了。」

    桓度神情一愕道:「阁下可是错认某为另一人。」

    这次轮到那队长一愕,急忙从怀中探手取出了一张绘有人像的图画,比对着看了一会,才道:「细看又不太像,而且你话带楚音,我们要找的却是陈国人。得罪之处,还请恕罪。」

    桓度见此人谦恭有礼,心有好感,况且自己乃逃亡之身,略一施礼,牵马离开。不远处有间旅店,桓度交代了照管马儿,进房大睡起来。

    这一睡,足有六个时辰,醒来已是第二日的清晨。昨天的劳累,一扫而空。桓度忽然游兴大动,想起宋国供宋王祭稷神的宗庙,规模庞大,附近名胜林立,闻名已久,今天得此机缘,不应放过。

    桓度向旅店的人问明方向位置,步行前往。当时宋国与鲁国为邻,鲁国虽是一个弱国,受制於齐,但它是列国中文化最高的。宗周的毁灭,和成同在春秋时所经几度内乱的破坏,更增加鲁在文化上的地位。所谓「周礼尽在鲁矣」。说到物质文明,鲁国也是首屈一指,木工、绣工和织工,在鲁国都特别发达,当时的建巧器大师公输班,便是鲁国人。宋国近水楼台,文化自然有一定的水平,桓度细察其建规模和气象,眼界大开。

    桓度信步而行,眼前出现一座王陵,内外有两层长方形的陵寝,外层是中宫垣,内层是内宫垣。在内宫垣内有一座高台,台上一排有五座方形的二层建物,严谨对称。桓度暗忖此等在坟丘上建造楼阁宫室,并围以内外城垣之举,自然是要死者在死後,也能享受到生前的富贵荣华。

    忽然一阵马蹄声进耳内,桓度霍地回头,远处一大群宋兵,乘马而至。这批宋兵全副武装,下马後扼守着各处要道,搜查来往人等。

    这处是游人聚集的胜地,一时间产生起一阵混乱恐慌。有很多人游兴立时大减,便欲离去,宋兵一个不漏,向每一个要离开的游人搜身。

    桓度心下奇怪,不知宋兵要找何人何物。不觉大感不安,自己怀内珠宝无数,又带着印有族名的铜龙,一旦给搜了出来,实在很难预测会有什麽後果。

    就在这时,心中警兆忽现,度身形一闪,避进一所庙宇门後。

    几个人走了出来,其中一个带有浓重齐国口音的人道:「那孙武已中了我的剑,性命不保,我看他今曰插翼难飞了。」

    另一个人答道:「吕振老师的绝艺谁人不知,齐国要的兵书我们必可找到。」

    众人一齐得意狂笑,转眼远去。

    桓度心内念头电转,喑忖又是那个孙武,昨天宋兵已在街上搜索他,可能自己和他有点相像,所以误把自己错认。只不知道孙武是何许人,还牵涉到一部兵书。

    他自己的身分也是见不得人,只想速速离去。刚想审度形势,一队宋兵向这宗庙走来。

    这些宗庙是平民的禁地,桓度怎能让人发现,闪身躲入祭台之後。

    宋兵在门口徘徊了一会,转身离去。桓度正欲离开,一阵血腥,传进鼻内。

    血腥味从一堆杂物後传出,走近一看,有个人俯伏地上,桓度伸手一探鼻息,这人已经死去,但胸口微温,应是刚刚断气。

    这人形貌确有几分酷肖自己,心中想起那齐人高手说的兵书,心中一动,在体上搜索起来,果然从体怀内找到一份帛书,写着「孙武着兵法十叁篇」。

    桓度打开第一篇,上面写着「计篇第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一曰天,叁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桓度心中狂跳,书中字字珠玑,发前人之所未发,还想再看下去,庙门外一阵马蹄声传来。

    度想到当务之急,应是先谋脱身之计,便想即时离去,刚要起步,忽又转回身来,原来他突然想到一个大胆的计划。心下略作盘算,一把抄起身,又把帛书纳入怀中,出庙而去。

    好在这宗庙靠山而,所占范围非常广阔,一时间难以完全封锁。

    桓度展开身形,迅如鬼魅,不一会窜进山边的密林里。

    他带着体,掠上山头。拣了个丛林,挖了一个深洞,将孙武的体放了进去。

    他又沈吟了一会,缓缓解下铜龙,将它和孙武的体放在一起。这铜龙随他出生入死,又是父亲宛亲手赐与,这刻放弃,便似硬将一条手臂切下。

    桓度心中一阵难过,但形势所逼,若是还以桓度的身分四出招摇,恐怕随时丧命,这是不得已之着。

    决定了後,反而安心下来,动作加快了很多,迅捷地把|岤口填平,又在旁边拔了一株树,种在其上,以作辨认。

    一切弄妥,桓度喃喃道:「孙兄你死应瞑目,我桓度必定以你之名,将兵法发扬光大,留下千古不灭的威名。」

    桓度从小丘的另一端急驰下山,这一回他身怀瑰宝,更不可给宋兵拦截。

    来到山脚,一看之下,叫苦连天。

    原来所有通路都给宋兵严密封闭,飞鸟难渡,心下急谋对策。

    桓度暗暗心焦时,左方驰来一辆大马车,前後都由宋兵护持,显然是大人物的座驾。

    第10章美人恩重

    桓度心中一动,想起那次躲进夏姬的车底潜入夏浦,又想重施故技。一看之下,废然若失,原来车底的形制不同,离地只有数寸,除非他变成一片布帛,否则全无挤进去的可能。这种形制的马车,显然不适合长途旅程,美观而不实用,应是皇宫的座驾,想到这里,决定冒一次险。

    马车在两旁植满松树的长道,缓缓驰向桓度。

    桓度提气跃上树顶,虎视着逐渐接近的马车。

    马车来到树底下,桓度随意折了根树枝,运劲向道旁另一方向射去。

    树枝「啪」的一声撞上另一边的树丛,发出清脆的声响。

    马车前後各八名的侍卫,被声音所惊,一齐转头望向另一边。

    机不可失,轻盈得像只小鸟的桓度从茂密的树叶枝交错处倒翻而下,叶声轻响,像一阵微风拂过,一下打开门关,闪入了马车内。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瞬息间,完成了这一连串复杂的动作,错非桓度身手,拿捏的时间这样精确,如何能在宋兵眼前,偷天换日。

    其实更重要是桓度大胆的冒险精神,在多次的逃生中,他都显示了这种胆色气度,令他转危为安。

    闪入车内,桓度和车内的人同时一惊。

    车内的人惊的是无端有人在这等不可能的情况下闯入。

    桓度惊的是料不到车内坐的是名女子。而且这样娇柔纤美,楚楚动人。

    不知是否命运的安排,两次车上的都是美女。

    上次是夏姬,这次从这女子华丽的服装,看来是宋王妃嫔一类的身分。

    那女子还未来得及惊呼,桓度粗壮的大手已把她的小口掩个结实。

    女子的相貌极美,她又不同於夏姬的艳丽,清秀脱俗,有一种出尘的美态。

    桓度心下大感不安,自己这个俗子冒犯了佳人。不过现在已骑上了虎背。

    她俏脸的下半部被桓度的手掌遮掩,剩下最明显是一对明亮的眼睛。

    这对美眸变化万千,桓度突然惊觉它们竟能清楚传达出不同的感情,早先的惊惶,已被好奇所代替,然後又变成一种很复杂的感情。似乎混集着怜悯、同情和些许倾慕。

    这种反应大大出乎却桓度意料之外,使他百思不得其解。

    车子缓缓而行,外面护着马车而行的宋兵懵然不知,车内竟然发生这种惊人的变化。

    车内的桓度面对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在他的手掌下,他清楚感到她纤巧温润的红轻软湿润。柔柔的颤动触动着他的心弦。

    他本来打算一上来便点对方的|岤道,但现在却完全下不了手。这等以硬手法封闭经|岤,对体质纤弱的女子,可能会造成长期性的後遗症,他怎能不怜香惜玉?

    车子忽然停了下来。

    桓度眼中威迸射,背脊微微弓起,处在高度的戒备状态下,以应付任何突变。

    那女子望着他的威武形相,眼中露出深感兴趣的神情。

    这微弱的外表下,有一颗勇敢的心。

    一个声音在车外响起道:「左卫范杰生,向夫人问好!」

    桓度大叫不好,刚要拼死冲出,忽地发现事有转机。原来那女子正点头示意,眼中同时射出愿意合作的神情。

    一来刻不容缓,二来尽管大叫大嚷,也不能造成太大分别。桓度决定押上一注,迅速收回大手。

    女子轻轻喘气。

    外面又道:「夫人!你没事吗?」语气比以前紧张。

    女子娇声应道:「什麽事?」「已到宫门了。」范杰生道。

    「嗯!」

    女子示意桓度在车厢内躲藏起来,她已为桓度的俊美容貌、潇风度所动,敬慕之心也不由暗中生起,却又不敢和他开声说话。此刻,她直视桓度,面上透着兴奋的神情。

    马车缓缓驶进宫门。

    两人默默无语。女子会说话的眼睛射出难分难舍的神色。两人萍水相逢,乍聚又分。

    马车停下。

    女子俯身在桓度的耳边飞快道:「我知你是孙先生,我国这样待你,是慑於齐国之威,幸好我已做了点补赎。珍重了,记着,我姓郑,闺字柔然。」说完推开车门下车而去。

    车外传来郑柔然的声音道:「马儿可以牵走,但马车却留在原地,我或者还要外出。」随从连忙应诺。

    这郑柔然身分奇怪,至於事实如何,看来没有机会知道的了。

    人声远去。

    马儿亦被牵走。

    桓度正要探察外面的形势,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车门被打了开来。

    一个声音在外边轻轻道:「孙武!你可以瞒过宋国那班饭桶,却怎能过我吕振。况且你已中了我的剑,能残喘至如今,相当不错。若你能立即献上兵书,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桓度心念电转,这吕振正是刚才在宋王陵前夸耀自己击伤孙武的齐国高手。心中一动,忙把声音装作受了重伤後那种柔弱道:「你如何知道我藏身车内。」

    吕振一阵低笑道:「我一看车轮痕迹,便知载重量大增,再比对以前轮痕的深浅,当然知道是你躲进车内。我也是低估了你,居然受我一剑之後,仍能神不知鬼不觉,避入车内。」

    桓度见他一路低声说话,知道他怕人知晓他在此,不觉心下奇怪,而且自己车行甚缓,他大可在任何一处截停自己,为何却要在此处动手。

    桓度道:「这交易可以接受,但却有一个条件,如果你能告诉我,你为何要待至如今才出现。」

    吕振显然心情极佳,道:「告诉你也无碍,我之所以待到此刻,就是根本不怕你飞走,其次就想证实郑妃是否包庇了你。久闻郑妃美艳无双,我或可藉此事一亲香泽。」跟着嘿嘿滛笑起来。

    桓度怒气填膺,心中杀机顿起。

    吕振已在车门出现,手中提着一把长剑,喝道:「还不拿来。」

    桓度运功迫出一额汗珠,看来像重伤垂危,在怀里取出兵书,向吕振递去。

    吕振面现喜色,却不接书,手中长剑电闪,直向桓度胸口刺去,辣之极。

    桓度一侧一窜,已把吕振的长剑挟在胁下,一拳击在吕振胸口,跟着听到他胸前骨折之声,吕振倒飞叁尺外桓度这一拳极有分寸,力量虽然强大,吕振的身却不远跌。他武功逊於桓度,又误以为对手受了重伤,那能不立毙当场。

    桓度心想终於为孙武报了这一剑之恨。他跟着跃出车外,四周静悄无人,连忙挟起他的身,越过宫墙而去。这吕振是齐国派来的人,一个不小心处理,每每是灭国之由。

    公元前五一二年,周敬王八年。

    纵观当时天下形势,周室逐渐式微,诸国势力日趋庞大,扩展军力。列强之中,又以楚国和晋国实力雄厚,在其他诸国之上。

    晋国地处中原之地,雄霸黄河流域,楚国以长江两岸肥沃的土地为根基,虽偏处南方,却有进窥中原之心。一时两雄互相牵制。楚受晋阻,未能主宰中原;晋有楚扰,也不能独霸天下。

    再说晋国和楚国两强的情形,晋国自从着名的崤山之战後,与秦国成为死敌,又与齐国不和,故虽有霸主之名,却是处处窘迫。加上晋国公室王族日渐衰弱,权力逐渐转移到公卿和国内的小封臣手上,形成六卿对峙,剑拔弩张,各怀异志,内乱迫於眉睫。当日桓度拒绝巫臣之邀,不和他一起投靠晋国,其理在此。所以这时晋国实在无力外顾。

    至於南方霸主的楚国,楚昭王年幼继位,即起用令尹囊瓦,此人一旦得权,排斥异己,致桓度灭族毁家,弄得天怒人怨,伏下祸根。

    在这等形势下,僻处东方长江下游的吴国,在立志图强的雄主阖闾的领导下,乘时而与。阖闾更重用深知楚国政情的伍子胥,此人家族尽为楚王所杀,矢志扶助吴国,以报大恨。乃「修法制,下贤良,选练士,习战斗」,为吴国进行富国强兵之道,卓有成效。

    当然,这时吴国的实力仍然远远落在晋、楚两国之後,但已形成一股新兴的势力,在东方蠢蠢欲动。

    这一天,在吴王阖闾的带领下,最主要的将领在议事厅聚集。

    吴王阖闾首先发言道:「若我吴国欲争霸天下,应从何处先行做起?」说完精芒闪耀的双目,环顾手下群将。阖闾高大雄壮,方面大耳,面色明润,不怒自威,决断而且有慑人的气魄。

    众将一齐沈吟,这问题极为难答,若没有充分的理由去支持,必遭吴王轻视。

    公卿子山首先打破沈默,扬声道:「我国偏处东方,与越国为邻,西北两方强敌环伺,理应先与外修好,转而专心内政,待国势富强,拉近与晋、楚、齐、秦等大国的差距,始可从容定计,切忌时机未熟,便轻举妄动。」子山为人稳重,一向主张渐进式的国策,故有此议。

    阖闾淡淡一笑,也不置评,转眼望向其他各人。

    以勇力着称吴国,贵为阖闾之弟的夫概王朗声笑道:「子山此言,未免不合时宜。耍知道在今日这弱肉强食的时代,我虽无害虎之心,虎却有伤人之意,兼且我国版图不大,如若龟缩不出,凭这数百里之地,终是难成大事。所以目下当务之急,应着眼於辟地拓展,这样国势日强,始有争势之望。」这夫概王形态威猛如雄狮,双目藏神不露,既有谋略又具野心,是吴国最着名的猛将,手上一支长矛从未遇上十合之将,被誉为吴越第一高手。生性凶残好战,手下血腥无数,人人惊惧。

    阖闾神色不动地道:「夫概王心雄志高,只不知争霸之道,应以何着为先?」这一问便问在节骨眼上,每一个国策,都是一种理想和目标,但如何取舍和施行,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

    夫概王胸有成竹地道:「致胜之道,当避强取弱,例如郯、徐、陈、蔡等小国,可逐渐蚕食,如此累积而进,我吴国必有一日可与晋、楚争长短。」

    另一大将白喜附和道:「夫概王果然高瞻远瞩,本将甚愿追随旗下,为国争利。」这白喜与夫概王一向站在同一阵线,共同进退。

    阖闾见一直没有作声的伍子胥面带冷笑,心下一动,便问:「伍将军你的意见如何?」伍子胥道:「夫概王指出吴国之兴,在乎能否扩大幅员,本将完全同意。但对实行的方法,却觉得仍有商榷馀地。」

    夫概王面色阴沈,不露半点喜怒变化,他一向与伍子胥不和,这刻心下更是充满杀机。

    白喜连连冷笑,嘿然不语。

    伍子胥也不理会,续道:「我国若要蚕吞邻近小国,足有馀力。但郯、徐等国虽小,却与其他大国关系密切,为此一来,我们必犯众怒,引致列强群起来攻,徒取其辱。」

    大夫斗辛道:「伍将军所言甚是。」

    夫概王和白喜连连冷笑,摇头表示极不同意。

    这时形势非常明显,这五位吴国最重要的大臣,除子山一人主张缓进外,其他都是主战派,而主战派又分为夫概王与白喜一个阵营,伍子胥和斗辛则是另一种意见。

    只有吴王阖闾还未表态。

    阖闾一声长笑道:「伍将军究竟有什麽计画,何碍说出来让大家研究。」

    伍子胥淡然一笑,露出极强的自信道:「若要争霸中原,淮河流域便是我等之踏脚石。」

    阖闾皱眉道:「这一带乃在楚国控制之下,我等如若染指,岂不是会引起与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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