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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扬点了点头:“可以理解。”
方峥跟着说道:“当一个人想要的钱超出了他的本事的时候,人往往会选择包装自己,比如渲染一个悲惨的故事,就像电视选秀节目里的选手一样。”
他说的有些绕,倒是薛齐替他总结:“你说的意思是——卖惨。”
“对,吴渝萍用来卖惨的故事里,正好包含了孙伟。”
孙伟住在吴渝萍的楼上,老洋房隔音不好,于是直播间里经常混入孙伟的声音。有时他在楼上拖动椅子,有时他在乒乒乓乓地打游戏,有时他打游戏输了,直接开始骂娘。甚至有好几次,他直接到楼下,打断了吴渝萍的直播。
故事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走向奇幻的。因为孙伟的打扰,吴渝萍的粉丝开始心疼她,给她刷了不少打赏。吴渝萍吃到了甜头,开始编造一些故事,在故事里,她是可怜兮兮的小房客,孙伟就是她的恶房东,成天有事没事地欺负她——故事里有时是房东断她水电,有时是骂她脏话。
一开始粉丝们很同情她,但时间久了,就有人开始问,为什么你不搬走呢?
对呀,为什么不能搬走呢?如果房东是个恶人,搬走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为了弥补这个漏洞,吴渝萍又编出另一个谎言,有一天她抹着眼泪对她的粉丝们说,她无法搬离这间屋子,因为她是被房东囚禁起来的囚鸟,房东的手里有她的裸|照。
她说她曾经是憧憬大城市生活的农村妹子,但她刚到城市的时候涉世未深,直接被房东骗进了屋子,进行了强|暴。而当她想要离开的时候,房东却摆出了侵犯她时所偷拍的照片和视频,并用此威胁她,让她继续当他的发泄工具。
这位烫着娃娃头,妆容艳丽的潘多拉小姐涕泪纵横地对她的粉丝说,她知道这样不好,但如果那些照片和视频传播出去,她还不如直接去死了好。好在房东答应她,只要她能存到足够的钱,他就会将那些照片和视频卖给她,重新放她自由。
在这样高度信息化的时代里,吴渝萍说了一个如同狗血小说中才会存在的故事,有些粉丝来了,有些粉丝走了,最后留下的人都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因为故事是故事本身,而当你听到它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感觉就不一样了。
为了解救她逃出牢笼,也为了满足所有人对这种猎奇故事的好奇心,这些粉丝不断地给她砸钱。
为了增加故事的真实性,吴渝萍有一次甚至喝了点儿酒,只身去了楼上。她原本只是想骗骗这个老实的房东,说她喜欢他,然后在他的床上或是沙发上,或是任何其他地方,做些亲热的举动,拍个照留证。然后在关键时刻停下来,等第二天告诉他,只是喝醉了而已,让他死了这条心。
吴渝萍对自己的美貌一向很有自信,她知道孙伟一直在偷偷地觊觎着她,所以他断然不会拒绝她的投怀送抱。同时她又觉得他为人老实,所以不论做到哪步,他都会停下来的。
但吴渝萍错估了人性,当她提出拒绝的时候,他身上老实的宅男只以为她在欲拒还迎,于是没有立即停下。直到她哭了,他才错愕地停顿下来,问她怎么了,但这时他已经栖居在她的身体里,就算最后退出来了,也无法改变已经进入过的事实。摆在床头的手机拍摄下整个过程。
吴渝萍不敢报警,毕竟是自己主动的,孙伟也讲道理地退了出去。但她很伤心,为此哭了好几天。一开始孙伟还缠着她让她当自己的女朋友,但她嫌弃孙伟,怎样都不肯答应。后来孙伟也不提这事儿了,就当这事儿已经彻底翻篇,但吴渝萍就更加恨他了。
吴渝萍真情实意地对着她的粉丝诉说她的恨意,说她想杀了孙伟,说着说着,她扯开衣领,露出胸口的红印,又甩出手机视频的模糊截图,粉丝就此对她的遭遇深信不疑。
“这时候邵磊就出现了,他作为潘多拉小姐的狂热粉丝,给她发了许多私信,两人加了好友。”方峥说,“有一天邵磊给吴渝萍发消息,说他要为了她杀死房东。当时吴渝萍只以为他在开玩笑,没有当真。”
☆、第十一章 双面人(9)
这时,服务员开始上菜。刺身拼盘、芝士甜虾、碳烤牛舌、蒸蟹脚、新鲜海胆……
方峥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服务员刚上的乌龙茶,一口就喝了半杯。当他抬起头来时,只见对面坐的两人已经开始品尝刺身。他们的动作都很文雅,长相都很俊美,看起来都比他年轻。
终于在灯光下,方峥瞥见薛齐的眼角有一条淡淡的纹路,同样的细纹在徐扬的眼下也有一条,这让他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最近方峥总觉得自己老了,而且是觉得,同龄人都没变,就他自己老了。当他发现岁月在其他人身上也多多少少留下些痕迹的时候,那种被人遗弃的恐惧感终于烟消云散。
“所以邵磊是怎么和孙伟联系上的?”徐扬问道。
“哦,这邵磊也是个能人。”方峥说,“他通过吴渝萍在直播网站的注册邮箱找到了她在其他网络平台的账号,并从这些账号找到了她和孙伟的互动,从而找到了孙伟的账号。孙伟是被网友人肉过的,通过网上暴露的的院系信息,他的照片,加上他微博名后的数字是他的生日,邵磊找到了孙伟的真实身份。”
“这听起来并不难。”
“是的,都不需要黑客技术。”
薛齐剥了一条蟹腿,将一段完整的雪白的蟹肉剔到徐扬面前的盘子里:“所以邵磊看到了孙伟要去演唱会的信息,在演唱会门口埋伏了他,把他杀死了?”
方峥摇了摇头:“没有这么简单,杀人从来没有那么简单。”
邵磊知道孙伟喜欢一个摇滚乐队,就以粉丝的身份混进了他主办的粉丝网站,并成功与孙伟取得了联系,以乐队粉丝的名义,也以孙伟粉丝的名义。
孙伟为人简单,很快就与邵磊熟络了。在孙伟去演唱会前,邵磊以问路的方式确认了他的来回路线,并且做了一件事——
邵磊给孙伟寄去了一顶帽子,那只帽子外观与其他粉丝佩戴的粉丝帽子无异,但在很不显眼的地方,有乐队主唱的一个签名。孙伟就是戴着这顶帽子去听的演唱会。
“他是从哪里搞来一只有签名的帽子的呢?”薛齐剥蟹的动作没有停下。
方峥悄悄地说:“我问过邵磊了,他说,根本没有主唱的签名。”
“什么意思?”
“名字是他自己签的,模仿了主唱的笔迹。”
薛齐恍然地点了点头。
“这顶帽子是做了手脚的,”方峥伸出手掌,仿佛手心上有个无形的帽子,“邵磊在帽子的前面,用荧光剂涂了一个标记出来——是个很大的圆。这种荧光剂在平时看不出来,只有在特殊的手电筒的照射下,才会发出光亮。”
他顿了一顿,往嘴里塞了一筷子海胆,继续说:“当时所有人都是在朝向同一个方向行走,就是去地铁站的方向,没有人注意到孙伟的帽子亮了起来,那也算正常。邵磊在小路的一边埋伏着,当他看到那顶散发着淡淡荧光的帽子,他便挤进人群,迅速地把刀捅进了孙伟的身体里。”
薛齐适时地打断了他:“我们先吃饭,不说这些。”
方峥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行,那就一会儿再说。”
此后他们短暂地进入的美食的世界,直到桌上的碟子渐渐空了,服务员为他们上了餐后甜点,巧克力味,草莓味和马鞭草味的冰淇淋——方峥再次迫不及待地要为他没有说完的故事画上句号。
“刚才我说的这些,大多是吴渝萍讲的。我们带着她的聊天记录去找她,她立刻吓得两腿直哆嗦,什么都说了。当然还有一些是邵磊讲的,他根本不在乎被判多少年。”
方峥纠结了半天,选择了草莓味的冰淇淋:“其实邵磊生病了,他得了肝癌,肝癌晚期,是遗传性的,他的外公,和两个舅舅,都是得了这个病死的——这冷饮很甜!”
方峥见惯了生死,这时用小勺挖着冰淇淋,脸上竟然露出了享受的表情:“他就是觉得自己活不久了,反正一样要死,不如为社会做点有益的事情,他说的有益的事情,就是为了他的女神杀死房东。杀了孙伟之后,他甚至没有去见他的女神,只是在网上和她说了一句话。”
“他说了什么?”徐扬问道。
方峥回忆着:“潘多拉小姐,我已经将你背后的恶魔杀死,以后请你自由地飞翔。”
“还挺文艺的。”薛齐评价道。
此后是一片寂静。大家都用勺子慢慢地挖着面前的冰淇淋,冰淇淋被装在一只透明的小碗里,逐渐开始融化。
徐扬忽然说:“孙伟也不算个坏人。”
他用了“也”字,即他认为邵磊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坏人。
方峥点了点头:“孙伟那破房子能卖几千万,他没卖,租给这些邻居,租金每个人每月两千块,其实是很低的。光从这点来说,他可不是什么黑心房东。”
徐扬嗯了一声,此后又是无言。
结完账后,三人离开自助餐厅,室外的阳光很灿烂,但三人的心情都不大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晦暗的薄雾。他们相互说了再见,进了两辆车里,薛齐载着徐扬回家。
但到了徐扬住的小区,他们没有上楼,而是在附近慢慢地散步。过了会儿,一大片云团飘了过来,遮住了太阳。
走了一会儿,薛齐忽然问徐扬:“你在想什么呢?”
徐扬说:“我还在想那个案子。”
薛齐点了点头,其实他也在想。
这个案件实在太令人唏嘘。
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懵懂青年,秉着他自以为是的正义,随意处决了另一个他一点儿都不了解的人。被他杀死的那个人,其实并不坏,他收着廉价的房租,养着许多的流浪猫……他有时的所作所为是挺惹人讨厌,但或许他就是太寂寞了。
而夹在他们中间的那个女人——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话连接着他们的那个女人,不论她的行为导致了怎样不可挽回的后果,她的初衷并不是那样的。或许她只是希望别人来爱她,希望过上稍稍富裕的生活。
这样三个不完美而平常的小人物,在纷杂的网络社会中,一起演奏了这场以悲剧结尾的闹剧。
而最终留给别人的,只剩下闹剧谢幕后的谈资而已。
下午的时候,他们回到徐扬的公寓,照例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徐扬很喜欢看电视,薛齐很喜欢陪徐扬看电视。
电视机上仍旧上演着那部耳熟能详的谍战片,气氛紧张而诡异,每个人都有两张不同的面孔。
徐扬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又像是在对薛齐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人性真是太复杂了。”
薛齐转过头去:“什么?”
徐扬想了想,说:“没什么。”
徐扬的心里闪过一些念头来,这些念头很难捕捉,很难言喻,但它们确实存在着。
一度他曾经以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人性,但到了现在,他开始觉得,即便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心理学家,也不敢说自己完全了解人类。
人是怎样一种复杂的动物?
他们既脆弱,又强壮;既迷茫,又坚强;他们既爱着一个人,又恨着一个人;每个人的身上都有分割来的两面——很难用一个词语来形容一个人,因为人类太复杂了。
而站在不同人的立场,看到的世界也截然不同——
不论是从孙伟的角度,邵磊的角度,还是吴渝萍的角度,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有相当的逻辑依据,当然不能说是完全对的,也不能说是完全错的。
同样的,在生活中善待过,亏待过自己的那些人,他们的脑海里有时闪现的是恶意,有时闪现的是爱意,两者都是有的,爱恨交织,此起披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