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铮看着李艺倩说的那颗枣子树，看起来是挺多年了，枝桠茂盛。

    “怎么想着种枣树？”

    果树一般多虫灾，简家都后院都是极易打理的那些松柏。

    “我妈喜欢吃枣子。” 李艺倩笑笑。

    简铮看着她，有点心酸。

    这姑娘身上那些讨人喜欢的特质，怎么都不可能是从刚那位陈淑身上得来的。只惋惜这个爱吃枣子枣子的阿姨没能看着她长成一个大方得体的女人。

    “呃…… 我爸也挺喜欢吃枣子的。” 简铮搭着话，想想又笑说，“我亲爸。”

    李艺倩爽朗一笑，“我觉得简叔和李叔相处挺逗的，上次吃饭我还看到李叔给简叔叔剥葡萄皮。”

    “啊，他俩就那样。” 简铮其实习惯了，家里那两人就一直这样，旁人多少还是会看着好奇一个没有女人的家庭。

    “李叔是照顾家里多一点是吗？”

    李艺倩看简铮脸色缓和下来，就想顺着话题多了解简家都情况。

    简铮看了她一眼，“是吧。不过，跟妈妈不一样的。”

    “嗯，能想象的出来。我上次在一个峰会上看到李叔上去讲对这几年房产市场的看法，讲的特别好，观点独到，分析精辟。”

    简铮笑了笑，“是啊，其实他很厉害。只不过平时他总让着，不出风头。”

    让着谁，不言而喻。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阳光很好，两个人就在李家后院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不知不觉，简铮说了很多简家的事。

    简隋英跟李玉也会吵架，会在生意上意见不合，会为了家里琐事闹闹脾气。过几天又好的黏在一起，让他都不好意思在客厅常待着。

    这一些事，简铮以为他没法跟任何人分享，他以为别人任何一个微妙的眼神都会让他暴怒。

    但是没有。

    这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他对着李艺倩就这么自然的说了出来，甚至还能时不时吐槽几句。

    李艺倩有时候大笑，有时候惊讶，听的津津有味。

    简铮没有一丝觉得被冒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讲起他的平凡家庭的平淡故事，已经没有恐惧了。

    第70章

    顾望舒临时起意的假期，因为工作交接，拖了有一个月，终于坐上飞机的时候，他看了看身旁的俞承羽。

    长时间的飞行，俞承羽总喜欢塞着耳机，看飞机上播放的电影。

    顾望舒朝他伸出手掌，俞承羽看了一眼，轻轻握住，然后目光没有再离开过显示屏。

    窗外万里高空的云层，顾望舒想起他与俞承羽飞回北京的那次，他们好像还有很多话题可聊。他总觉得，俞承羽的心不在焉是从踏上北京这寸土地开始的。但对于这次旅行到底能赢回什么，他心里也没有底。

    他跟俞承羽是一类人，他们都对自己的感受很诚实。不屑伪装自己，当然也就不需别人同情性质的谎言。

    但多少，面对现实他还是有种无力感。

    顾望舒特意挑了与俞承羽初见的那个雪山，就在法国边境。

    第一天从雪道下来，两人都很尽兴，顾望舒看到久违的俞承羽明朗的脸，一如他初见他时，那样阳光，那样俊逸。

    晚上吃过晚饭，两人在度假村的小木屋酒吧里喝啤酒，看着小窗外面安安静静飘落的白雪。顾望舒觉得没比这更好的时机。

    他讲了很多他们共同的朋友的趣事，又说起他与俞承羽经历过的几次险难。他想让俞承羽多想想与自己相处的时光。

    正说到动情处，顾望舒的手机却突然响起来。

    竟然是他家里打来的，他的母亲又说了一通他父亲新的检查报告，殷切的希望他赶紧回家去。

    也许因为喝了酒，也许因为好容易营造的氛围被这个电话破坏了，顾望舒的脾气突然有些失控起来。

    他的口气极其不耐烦，直接了当的在电话里回绝了他的母亲。

    挂了电话，他看到俞承羽看着他，意识到他才知自己有些失态，只是情绪一旦点燃，他竟也收不起来。

    “你爸没事吧？” 俞承羽问他。

    顾望舒笑了笑，喝下一大口啤酒。

    “有事我又能做什么？我又不是医生！他的病只能控制，永远没有办法治好。所以我就该像他们希望的，一辈子都待在他们身边，哪也别去。甚至于去做他们想让我做的工作，去谈个女朋友结婚生子吗！”

    他的一通抱怨说完，便是许久的沉默。

    俞承羽也便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替顾望舒又要了瓶啤酒。

    这是第一次，顾望舒展现出他真实的内心。

    俞承羽之前已经多多少少感觉到，顾望舒与他父母的关系不太好。只是今晚突然明白过来，原来，竟是与简铮一摸一样的处境。

    一样是父母的愿望下的压力，一样是为了自我选择的挣扎。

    简铮当时是决然的放下。

    十七岁的俞承羽全然不能理解，他有一段时间只有恨。他心里埋冤简铮不勇敢，他以为爱就应该不顾一切的。

    正如眼前的顾望舒做的，就是四年前他期望简铮做的。

    他非但没有体会到一点自由和畅快，反而为当时的自己，和眼前的顾望舒的冷漠而难受。

    第71章

    隔天顾望舒的状态不好，俞承羽看着他，劝他在度假村休息别上山了。但顾望舒坚持要去。

    他难见的执拗的情绪，其实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为了要挽回俞承羽，还是就是想去证明自己，硬生生去过出一个自己的人生。

    下山角处有个坡道比较陡，顾望舒一时走神差点撞上树，他急着避开失去平衡摔了下去。俞承羽在他身后，赶紧滑到他身边，看他艰难的指了指自己的脚踝。

    俞承羽把顾望舒背下来，忙请了度假村常驻的医生看了看，所幸确认是扭伤，没有骨折。

    晚上俞承羽在房间陪着顾望舒，正想跟他商量提前回北京的事，顾望舒家里又来了电话。

    整个铃声响足了一分半，然后终于停止。顾望舒靠在床背上，就这么看着手机屏幕从亮起到暗下。

    俞承羽终于没再忍住，他走到顾望舒面前，看着这个总把自己收拾的干净精神笑意暖人的男人，此时长出一圈青色的胡渣，眉头深锁。

    “你回家吧。” 俞承羽说。

    顾望舒抬眼看俞承羽，眼圈红了一圈，“然后你就轻松了？”

    “不，你可以跟我回去。” 俞承羽看着顾望舒，眼神里写有满愧疚和不确定，“但也许一年后，你会觉得不值得。”

    俞承羽沿着床沿坐下来，他竟能清晰得想起简铮要与他分开的那个夜晚。

    医院的那个花园里，简铮说，为了这些轻狂，让家里人难受根本不值得。

    那时俞承羽满心只有自己的热情，但这一刻他竟然能惦念从未见过面的，顾望舒的父母。

    顾望舒沉默了良久，又开口问，“如果是简铮呢？你还能这么潇洒的放他走吗？”

    俞承羽看着顾望舒，漆黑的瞳孔中有微微闪动的光芒。

    “不好说。但完简铮一定会选家里人。”

    简铮放下了他。竟然，才是简铮的最珍贵的地方。

    俞承羽是一个人回的北京，顾望舒从机场直接改签回了家。

    过了两个月，顾望舒给俞承羽打来一个电话，说父亲的肝脏指标有些好转了。俞承羽听着顾望舒的语气，依旧温柔带着笑意，才有些放下心来。

    俞承羽又与顾望舒说了公司的一些事，两个人平静的谈了很久，最后有一个最合适的处理方式，顾望舒常驻欧洲做业务拓展。

    挂电话前，顾望舒顿了顿，对俞承羽说，“你如果还喜欢简铮，再追追看吧。”

    俞承羽怔愣着，只说，“再说吧。”

    顾望舒叹了口气，“你心里一直有这个人在，跟谁都无法开始。”

    俞承羽只觉得心头跳了跳，半天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