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南国烽烟 131 【生死】
左小腿上的伤口发出一阵阵灼热的、难耐的剧痛,似乎在迫使郑尚武放弃移动身体的想法,去保持一种静止的状态。而此时,静止不动是不可能的,那只会让郑尚武成为敌人的靶子或者俘虏。
尽管郑尚武曾经认为:当军人完成战斗任务,身处绝境时,被俘虏并不可耻。可这种境况在亲身遭遇到时,他脑子里升腾起来的念头却是——决不当俘虏!
越军小心而执拗地向坟包左右包抄上来,偏偏郑尚武不能露头,小小的坟包在两支狙击步枪的控制下,让他几乎没有任何露头的机会。作为一名狙击手,他很清楚越军手中的步枪性能,知道一发子弹就足以让自己完蛋,更知道在这个距离上,稍加训练的枪手就可以准确地命中自己。
快速地脱下上衣,嗤啦一声扯下衬衣的左衣袖,又是嗤啦一声,衣袖沿着缝纫线裂开来成为一匹白布。郑尚武将这白布绞成布条,紧紧扎在左膝盖下,以减缓小腿伤口的失血速度。接着,右衣袖又被扯烂,被郑尚武边抽着凉气边扎在伤口上。
这些事情做完后,郑尚武已经是汗水淋漓、气喘如牛了。
离开这里!就在喘息时,郑尚武的感觉神经告诉他,坟包马上就会处于绝对的危险状态。眼光迅速向后一扫,他心里有了主意。猛吸了一口气后,端起冲锋枪向右侧迂回包抄的敌军方向打出一个长点。立即两步跑一步跳地沿着不规则地“之”字路线向后撤退,钻进油菜地里。
腿伤明显地拖了后腿,加上要躲避狙击手的锁定,郑尚武的移动速度并不快,只能时不时地回头打上几发子弹,遏制最有威胁的方向上的敌人。
又一个短点射后,油菜地已经到了尽头。前面是小溪,小溪对面就是耸立着的山头了。钻进山林子跟敌人蘑菇。是目前状态下的郑尚武地唯一选择。
敌人的子弹“嗖嗖”地飞来,越军对这个枪法精道,移动无规律地中**人也有些头疼。可越是这样,他们就越确定这个中**人不简单,越是下了狠心要拿下郑尚武。“啾啾”地一排子弹在小溪中掀起一排水花,郑尚武不得不向后一跳,避过敌人的射击。这一跳几乎耗费他体内的绝大部分力量。也牵动伤口在受损的腿肌和仍然在小腿中的子弹作用下生生地裂开不少,疼得他几乎放弃了移动的打算。
疼痛稍减,回头一看,几个黑影猫着腰正在接近中。
指导员怎么了?红剑怎么还没有动作?附近的军区侦察连怎么还没动静?边境线上巡逻地我军边防团怎么还没有来?附近的民兵难道听不到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
力量的快速衰竭让郑尚武升起阻挡不住的依赖心理。此时,真要有任何一支人马来增援,他就可以四肢分开躺在草地上好好喘息一阵,因为身体在失血和疼痛中不可避免地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左边,也就是刚才的来路上。几名越军出现了。在郑尚武两个两发短点射准确射杀两名越军的压力下,这些特工们地追击动作也很小心,速度也并不太快,这就给郑尚武玩命般猛跑猛跳一阵后,创造了一小会儿的休整喘息加观察的时机。
很明显,越军一方面用火力控制住郑尚武越小溪进山的去路。一方面从侧翼迂回过来,这样下去,郑尚武不想死都困难了。
“哒哒哒”的机枪声在北边响起,距离郑尚武大约有五六百米。机枪,越军特工队没有机枪!郑尚武顿时兴奋起来,颇有些垂死之人被注射了强心针般的劲头。左右一看地形,他放弃了进入山林子地打算。进林子,射界受阻下对越军特工队的威胁不大,难以阻止这些家伙在我军压力下逃窜出境。毕竟南边我军边防团巡逻队还没上来形成绝对的合围态势,毕竟这是视界不良的半夜。毕竟这里的地形相当复杂。要抓住敌人。消灭敌人,就要郑尚武在小溪边拖住这群家伙。
猛地一露头。快速地看了看敌方的情形。接着,在硌得全身发疼的溪边乱石上一个连续的翻滚,躲到另外一个稍微大些的凹处趴下。越军的弹雨瞬间就覆盖了他刚才地露头处。
“x他娘地。”
郑尚武恨恨地低声骂了一句,越军连瞄准射击的机会都不给他,就用连绵地火力将他压制在凹处不能抬头。这些特工队不是吃素的,在战斗中的判断力也是相当的准确,一抢先开火就不给郑尚武还击的机会。没有阵地,没有良好的阵地依托,在这种条件下郑尚武只能挨打不能还手,能不憋闷吗?
还得转移,找到条件更好一些的依托物后还击,不能还击的话,郑尚武不可能拖住敌人必然的逃跑脚步!
短暂的兴奋和猛烈的运动带来更强烈的脱力感。虚汗不住地沁出,视界也开始模糊,这是失血过多体能不足的显著征兆。郑尚武咬咬牙,一狠心将舌头送到牙齿下狠狠一咬,比小腿更敏感的舌尖上传来钻心的疼痛,运转不良的大脑也因此灵活了不少。
死就死吧,反正这辈子活了二十二年,杀鬼子也杀了不止二十二个,值了!
从军衣上兜里掏出证件,左右看了看,压在一块石头下,他不想自己的证件成为敌人炫耀的资本。一份笔记,是白天会议中的一些内容,临时跟边防团战友要的纸笔记录下来的,关于特战部队战术使用的心得。撕碎了,揉成团。学着电影里那些先烈的做法,一团团地塞进嘴里,吞进肚里。他不能用火柴,那样地话,更会招来敌人的子弹,会失去最后拚死还击的机会。
这一切做完,敌人已经近在咫尺。
ak47再也不考虑隐蔽的问题猛烈地咆哮起来。猫腰前进的越军特工立即趴下、寻找掩护、还击。一枚手榴弹扔了过来,在一块突出的乱石上磕了一下弹到一边爆炸开来。弹片被乱石阻挡没有伤到郑尚武分毫,倒是让他看准了投掷者的位置,连续地三发点射过去,那家伙再无动静。
北边的枪声越来越近,当面地几名越军也在枪声中大声喝骂着,慌乱的情形显而易见。就算换成郑尚武处在越军特工的位置上,也不可避免地想夺路而逃。只是。郑尚武身处的位置和有力的还击,让越军不得不在放弃抓住或者杀死郑尚武之后,仍然要派出几个人来对付这个“麻烦”。
而越军的麻烦本身也遭遇了无法克服的麻烦。
射击后,郑尚武拼了最后地力气转换了射击位置,藏身于一块突兀的乱石后,换上最后一个弹夹,对着跟踪而来的越军一阵猛扫。现在他也只能这样打了,视线在快速地模糊。在黑忽忽的夜里要分辨模糊的敌人身影,准确地瞄准射击越来越困难。况且,移动身体本身,他也越发地力不从心。这样的射击,没有给越军造成伤害,只不过越军狙击手被调去更紧张的北边阻击我军围歼部队的进攻。才让他还有机会打光枪里地子弹。
又一枚手榴弹扔来,落在郑尚武左侧不远处“滋滋”地冒着白烟。郑尚武看到了,也知道连续的手榴弹攻击表明,越军距离自己最多二十来米!他不想躲,主要是没有力气再躲了。力气,还是花在眼睛上观察瞄准敌人,花在手指上抠动扳机来得实在。反正,他就只有那么一点点的力气。
轰然巨响中,郑尚武被强大的冲击波掀飞出去,冲锋枪也脱手而出。远远地抛开。接着。一个越军特工摸上来,看地上的郑尚武还在动弹。一个猛扑上去掐住他的喉咙。
被震得七荤八素地郑尚武是清醒的,甚至眼睛睁得老大把掐住自己喉咙的越军特工看了个实在,也能感觉这家伙手上的力量很大,似乎要压碎自己的喉头一样,当然,这些感觉在快速地消褪,缺氧窒息让大脑迅速地转入罢工状态。
完了,这回是彻底地完了。
没有力量去反抗,只能自己放松了自己,等着大脑和心脏最后停摆的时刻到来。郑尚武笑了,在敌人象铁钳的手掐住自己脖子的时候笑了,他可以跟心爱的白秀见面了,或者肩并肩地躺在烈士陵园里,要说多久的话就说,要握多久地手就握……那,多好啊。
南边、东边同时响起了枪声。
王德铭和乌黑脸带着红剑和军区侦察连从三个方向包抄上来,南边则有边防团死死把守住山口通路,越军这支特工队注定了难逃覆灭地结局。
“郑尚武!队长!”
呼唤声中,王德铭和岩江一左一右地搜索着,他们的侧翼,是展开成散兵搜索线地红剑队员们,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投出一个个的光圈。
“血!”岩江看到岩石边的血迹,也看到脖子被扭断的敌军特工,更在瞬间就明白,血是队长的,不是特工的!
众人的心顿时抽紧了,谁都能想象到郑尚武的处境,特别是带伤后的处境。
一路走,一路喊,沿着血迹,王德铭等人找到被子弹几乎打断的那颗齐腰粗的楠树,又顺着血迹下了缓坡,跟着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油菜地痕迹找到坟包处,这里有几滩开始凝固的血液和匍匐射击的痕迹。越走越看心就越冷,王德铭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和身边的岩江都在微微发抖,呼喊的声音也变成不断颤抖着的,不太联贯的音调。
失血到这个份儿上,人也该动弹不得了,可队长呢?
手电筒的光芒乱晃中,乌黑脸远远地招呼着:“老王,老王,找到了,找到了,还有气!快,快去卫生所!”红剑队员们一声发喊,也不等王德铭发话,一窝蜂地涌向刚刚出来的卫生所……
一辆吉普车“嘎”地刹停在县委招待所门口,庞子坤还没等车子停稳就推开车门跳下去,快步走向服务台,向惊讶的、有些睡眼惺忪的服务员打听了郑东元的房号后,不等服务员领路,就噔噔地上了二楼,敲响211的房门。
县城里可听不到枪声,这里的夜晚一切都是安宁而幸福的。听到郑东元答话的庞子坤很不耐烦地在房门口走来走去,寻思着如何跟老哥们儿开口,毕竟那小子现在是生是死很难说清楚。
隔壁的房门“咿呀”一声打开来,施娜探出头来惊疑地看了看庞子坤,半晌才醒悟过来,出门一个立正后才道:“首长,这么晚了……”
庞子坤心一横,啥话不能说的?!丑媳妇不是也要见公婆的嘛!于是看着施娜有些不知所措的目光道:“尚武,出事儿了。受了重伤,在边防团卫生所。”
211的门也打开了,郑东元疑惑地强笑道:“老庞,半夜三更的……”看着庞子坤严肃的表情和确认的眼神,郑东元说不出来,甚至不知道此时自己应该干什么,也听不清楚庞子坤在嘴巴连动下说着什么?
“我要去看他!”施娜一声惊叫后别转回房,立刻又披上外衣出来。
庞子坤摆手止住激动到惊惶的施娜,抓住郑东元的肩膀道:“走吧,老郑,直升机很快就到边防团接尚武回昆明。”说完,他就拉开郑东元走进房间,从床上抱起睡得死沉的小兵。
连续的电话铃声惊动了昆明解放新村的二号楼。
放下电话后,司令员坐回椅子上,不自觉地拉开抽屉拿出心爱的白朗宁小手枪抚摸着,楼道里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他寻思着,该不该此时给北京打个电话?郑尚武的生死,牵动着山岳丛林特种作战研究的进程,也牵动着军区军制改革试点工作的进程,还牵动着司令员本身的情感神经。
放下小手枪,手快接触到电话时又缩回来。书房门推开了,徐秀英有些不满地边揉着眼睛边问道:“老张,什么事情这么紧急,好几个电话呐。”
司令员抬眼看看墙上的挂钟,凌晨四点三刻。这个早确实起得有些早了,可想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身负军机重责的将军此时重新入睡,显然不可能。
“那个,那个郑尚武在围歼越军特工队的战斗中,负伤了。”司令员知道老伴儿对郑尚武颇有些那个意思,因此倾诉的语气和速度都格外的凝重。
徐秀英的睡意彻底被驱散了,在本能地回头向女儿的房间那边看了一眼后,紧张地走到书桌边连声问道:“伤重不重?没危险吧?怎么搞到边境上去啦?他不是军区作战参谋嘛?”
“很重,生死难料!”
徐秀英低低地惊呼一声,回头走向房门,在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道:“老张,跟三丫说吗?”
“现在不是说不说的问题,你想想看,姑且不论郑尚武去麻栗坡的原因,如果这次他挺不过来,问题就不是一个战斗英雄牺牲的问题了。白秀刚刚牺牲不久,郑尚武又……谣言未去,新事又生,那些好事的碎嘴子会借此说些什么呢?三丫,必然又要陷入这个漩涡之中,成为不明真相的那些人指责的对象啊!”司令员说完,有些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徐秀英皱着眉头一想,明白了老伴儿的话意。白秀因为家庭背景的影响加上军区机关某些人作为,才被军医学院并遣回发配到蒙自,才会遭遇敌人而牺牲,这或多或少地跟雅兰有些关系。郑尚武此时再一去,这对苦命鸳鸯的事情和雅兰在其中的微妙关系,必然被人当成最有味道的话题。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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