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玫瑰和星星
有两种设计,一种是玫瑰,另外一种是星星,我挑来挑去,还是觉得玫瑰比较吉利……”
“那,那你后来怎么没告诉我?”我颤着声音问她。
“我看见你床头放的那本手册,”她停顿一下,喝口水,“里面随便哪个钻石都是一克拉两克拉,还有,你告诉我,有个同事订婚,手上的钻戒像麻将牌,吓得别人戒指没他大开会都不敢坐他旁边。我觉得这个实在拿不出来,后来我就想,算了,等我以后多挣点钱,也去买个像样的。还有,混得好一点,再要你取我吧。”
我呆呆地瞪着那块戒指,直到上面暖融融的光模糊起来,“我那时候又没说要……我,我是没说啊……戒指要那么大干什么,又不能真的当牌打……其实,我,我没那么在乎的……”我的喉头哽住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在闪动,“可是我在乎啊。我不要你也不敢坐在人家旁边怕人家笑,觉得我男朋友真穷酸……别人看见说不定也会那么想……那样你一定会觉得很没面子。我怕你在我面前高高兴兴地收下,心里又偷偷地委屈,还不肯跟我说。”
我的眼泪终于流下来,“关他们什么事?我的戒指关他们什么事?你莫名其妙……送就送,不送就不送,送一半,算什么?”
眼泪滚到脸颊上,可我两手都没空,她伸手替我抹掉,“这种心态现在想想实在有点可笑,我要你娶我做老婆,我就是你的人了。以后只要努力,总有机会对你好,想怎么对你好就怎么对你好,想送你多大的戒指就多大,对不对?可是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是不是为这个才决定去杭州那家公司?”
她点点头。
“那怎么不告诉我?”
“我不是他们的第一选择,实际经验也不多,心里没底,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既然有机会就应该试试,如果能把位子坐稳,发展空间就大了。我知道你总希望我留在温州,说不定会觉得我是故意的……你这个人心思重,容易多想。后来我突然想,索性我们结婚吧,虽然女人二十几岁结婚好像早了点,不过那样大概可以让你安心,所以我就去买了那个戒指……只不过,临到送出,才发现不上台面……我当时想,再等一段时间,也就是一两年吧,等未来有点眉目了再跟你说,”她又喝了口水,抿抿嘴唇,“我甚至还想,等我那边差不多定下来,就让你跟我过去,大不了将来我养你,反正那里的房子没有温州贵。没想到你马上说要分手,我一逞意气就答应了……也是因为这个,后来我知道你和海燕又在一起之后会那么生气……”
她静静地,像在说一件久远的往事。这些心思,她从来都没有对我讲过,所以我不知道;我以为她的人生规划里没有我,我错了;我以为她的心里没有我,事实却恰恰相反,她把我藏得那么深,就像那天晚上她用拳头把我的拳头包在里面一样,深到我自己都看不见。有些事情,我们以为有足够的时间,去说、去做、去了解,其实却没有。我们的时间凝固在了我那送出的戒指上面。
吴丽的话一点一点像雨水一样渗进我心里的每个角落,我忍着鼻子发酸,“我又没说要你养。你养得起我吗?我很难养的。”
“我知道现在可能还不行,不过,我总是觉得,我如果能尽量混得好一点,你至少不用担惊受怕,一天到晚又怕工作做不好又怕裁员又怕被人家欺负,一点点事情都提心吊胆,连梦话都说的是英语……你那副样子真是让人心疼。我希望你能多一点选择,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她碰碰我的脸,“还有,你现在比出来的时候还瘦,人家到了外面都变胖,就是你越来越瘦……”
“那叫苗条,好多同事都羡慕呢,吃饭的时候偷偷看我到底吃什么能不胖。”我抽抽鼻子。
“一身的骨头有什么好羡慕的?我要你高高兴兴的,长得胖胖的,就像,就像史努比那样。”
当一个女人语气坚决地要我向一只狗看齐,我心里所有的眼泪都喷涌而出——在她默默下定决心把所有的艰难一肩挑的时候,我却在拼命猜忌、嫉妒、生气、给她气受,她心里一定也很委屈,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真难为她了。
“阿文,别难过,乖,不许伤心。”她把我从椅子上拉过去,贴在她的怀里。我衣服上有一股烟味,她一边捶我的肩膀一边哭得更凶,“叫你不要抽烟,我叫你不要抽烟的呀,你不听话,你不听话……”
说到这里,她的嘴唇已经被堵住了,我用力地吻她,好像要把所有的废话都挡回去。透过烟味,我闻到了她身上久违的气息,不由自主闭上眼睛,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了。她温柔地抚摸我,让我“一身的骨头”刹那间酥软无力,没有思考的余地,只觉得一颗心像被搁在火焰上摇摇晃晃的空气里,热热的,被蒸得微微发晕,生怕随时会掉了下去。
朦胧之间,我把吴丽抱了起来,一直抱进房间,用我的身体把她压在床上。我滚烫的嘴唇一路吻过她的额头、眼睛、鼻子、脸颊、嘴唇、脖子,然后接着往下,她的喘息声变得越发急促,一边吻她一边呓语般地说:“你是我的,是我的。”她顺着我的动作微微颤栗,紧紧地抱住我。她几乎有点粗暴地扯开了我的衣服,这时,电话铃突然响了。
铃声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让我骤然打了个哆嗦。我看着吴丽,她也看着我。
又是两声响过,吴丽微微松开了我的怀抱,我终于把一只手伸过去拿过话筒。
电话里,海燕的声音听上去很遥远,却又不可思议地真切,“你在干什么?”
“我,我刚到家,”我用尽可能镇定的声音回答,“你那边怎么样?”
“看来没什么希望。”她叹了口气。
“是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单薄而苍白。
“是啊,”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突兀地冒出一句,“老公,我现在只有你了。”
我的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仿佛一根刺深深地扎进心里去。
海燕告诉我,她那个同学要请她吃晚饭,回温州会很晚。
我说:“不要喝酒,开车小心点。”
我轻轻地把听筒放回去,回头,正好撞上吴丽的目光。她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痛苦,反射到我的眼睛里,每一丝、每一毫我都体会得清清楚楚,让我痛彻心扉。当所有伪装的坚强、自尊和自卑都被现实剥落,我终于看见她为我痛苦不堪,却发现那一点儿也不好看。
床头柜第一个抽屉里有一个盒子,里面是我的婚戒。海燕说:“我现在只剩下你了。”明天就要结婚,我现在却想跟另外一个女人上床。
我不知道自己是可悲还是卑鄙。
吴丽心心念念想着我是她的,而当我真的在她面前,却发现我其实并不属于她,另一个女人过不了多久就要回来,到时候,轮到人家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坐起来,像抱小孩一样用力把我抱住贴在自己身上,脸埋在我散开的发间,仿佛贪恋一种毫无安全感的拥有,像一个绝望的姿势。她抱得我有点痛,但我没告诉她,一旦告诉她,她就会松开手,我不要。我的手插进她的头发,她今天没有用发胶,头发听话地伏在我的手指间,像刚长出来不久的草地,头发短了,我用手轻轻摸着。
“你们那儿冬天很冷吧,你怎么把头发剪这么短?”
“那次跟你分手以后,我去剪头发,想起以前你总是喜欢玩我的头发,心里难过,就索性把它剪短了。”
“那不叫玩。”
“不叫玩叫什么?我看你每次都玩得很开心,像个小孩子。”
“为什么总觉得我是小孩子?”
“因为我第一次看见你,你就像个小孩子,”她轻轻笑了一下,“记不记得,那时候,你对着我的脚研究半天,然后抬起头来一笑,笑得很神气,好像在说:‘咦,这土八路好玩!’然后又一本正经地跟我握手。还有,
就是你很可爱,一笑露出一排牙齿。”
“谁笑不露出一排牙齿?所以你觉得我‘太好’?”
“说‘太好’是在找借口,讲老实话,那时候,我觉得你未必适合我,我也未必适合你。你看上去像那种一路顺风、什么苦也没吃过的类型。”
“你当时觉得什么类型适合你?”
“脾气好、能吃苦、好养、可以一起打天下。”
“小次老。我要去告诉泽西你就是凭这个找他做男朋友的,他保证吐血。”
“不许笑我。”
“那就是说你觉得我脾气不好、不能吃苦、不好养、不能一起打天下啦?我……我脾气是不好,可是,其他的……”
她轻轻点了一下我的鼻子,“我知道,我现在都知道了。那时候没好好追你,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点点头,“倒追男人都追不到,一点面子都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阿文,我以前谈过三个男朋友,大学里两个,都是开始没多久就分手了。因为人家觉得我家庭条件太糟糕,后来是泽西,也分手了。可是你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你……不知为什么,你很把我当回事……”
“当回事?”
“那次在雁荡山,那天我抱着你睡的时候想,既然你这么把我当回事,我就要加倍地把你当回事,好好养你,守着你,将来不让你吃苦,让你一直那么神气,日子好过了,脾气自然也会变好,你又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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