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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沐秋不知道,他的那个人族朋友为了照顾他的妹妹,和皇家骑士团签了一份相当苛刻的协议——没办法,环境恶化,精灵之森的露水比往日更难寻。为了修复精灵之森,一大笔资金是非常必要的。那个人族朋友早已深陷终日的恶斗了,仿佛用自身为武器一样,在天穹为顶的斗兽场里不知疲倦地拼搏着。

    夜莺没有打搅他的思绪,只是静静地站在他的肩头,望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

    “夜莺,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坏人?”苏沐秋问道。

    “那倒不至于。”夜莺扇了扇翅膀,答道。

    “可燕子却因我而死。”苏沐秋怅然地说。

    “无论什么样的际遇,都是际遇。”夜莺却答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它不等苏沐秋作答,就又开口道:“你若是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苏沐秋良久才又答了一个“好”。

    夜莺比燕子机灵多了。一年又一年过去,它依然好好地活着,次次躲过了顽皮孩子们的石子。它甚至在苏沐秋的衣兜里做了个窝,恰好被千机伞罩住,不怕风雨也不畏寒冷。

    不过千机伞上几乎已经没有可以啄下来的东西了,现在苏沐秋只剩下胸口护心镜上的心形白水晶了。而这块白水晶则是妹妹在他出征前送给他的。他还能依稀回忆起,还是蜂鸟大小的妹妹努力抱着比自己身形还大的白水晶来送给他,而那个人族朋友就在旁边微笑着,双手插着兜。那块白水晶是那个人族朋友打猎得到的,被妹妹加工成了心形,镶在了他的护心镜上。

    妹妹该有十五岁了吧。苏沐秋心想。他很遗憾看不到妹妹的风姿了。妹妹应该长得同他十分相像吧,化成人身大小,也多半会是“一颦一笑动人心”的少女吧。

    他不知道,苏沐橙偷偷离开精灵之森来找他了,迷路了好多次,才辗转来到了这座城市,结果染上风寒病倒了,借宿在城门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里,一连高烧了三天。若不是她带了足够多的精灵族特产精灵松子,估计早就被老板娘赶出去了。

    夜莺照旧出去闲逛,偶然飞过了苏沐橙的窗前,顿时吃惊得连翅膀都忘了拍,一头栽到了泥巴上,蹭到了一株玫瑰树的尖刺。可它没顾得上那么多,立即翻身扑腾起翅膀,在窗前徘徊了一圈又一圈。

    苏沐橙艰难地撑开眼睛,望见是只小鸟在窗前,便努力给了个微笑。

    夜莺盘旋了一圈,飞走了,一路不停地狂扇着翅膀,终于到达了苏沐秋的身边。

    “你的妹妹来找你了!她有着和你一样的落日余晖那样金色的长发,有着和你一样的最青涩的蓝莓的那样蓝的眼眸,有着和你一样的暴雪之后地上的月光那样皎白的肤色,还有着仿佛被最美的红玫瑰亲吻过的红色的唇——我多么想送她一枝玫瑰啊!”夜莺在苏沐秋的肩头跳来跳去,一刻不停。

    “她终究还是来了。”苏沐秋用比微风还细弱的声音自言自语着。

    “怎么,你不想见她吗?”夜莺问道。

    “不如不见。”苏沐秋答道。他依然是撑伞的姿势。虽然千机伞已经变成灰蒙蒙的了,可光看苏沐秋的身形依然是那么赏心悦目。

    雨点渐渐大了,击打在千机伞上,仿佛一曲悲伤的赞歌。

    夜莺有点迷茫,它晃了晃小脑袋,问道:“你不快乐吗?你帮助了那么多人,他们都喊你‘快乐王子’呢!”

    苏沐秋很想苦笑一声,可他连表情都不能变化。暮晚的天色随着乌云的迫近,变得愈加昏暗。苏沐秋沉默得太久了,夜莺都快睡着了,才听到苏沐秋说:“请你帮我把护心镜上的白水晶送去给她吧。”

    夜莺惊得差点从他的肩头摔下来:“那可是你身上最后一块不是铅的东西了啊。”

    “不,我的心也不是。”苏沐秋的声音淡淡的,依旧看不到表情。可夜莺却觉得,苏沐秋在微笑,以一种残酷又释然的得偿所愿的表情。

    “看来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夜莺在苏沐秋的头顶盘旋了三圈,落下来,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啄,以示告别,接着小心翼翼地啄下了那块相对于它的身体来说有些吃力的白水晶,小脑袋轻轻点了点就朝雨幕中飞去了。

    “再见了,夜莺。”苏沐秋在心底说着。大概是觉得自己见不到它了吧,或者是它回不来了吧,无论哪种结局都是被称之为“告别”的,不是么?

    夜莺衔着白水晶,在大雨里跌跌撞撞地飞着,飞了好久才终于飞到了苏沐橙的窗边。它费尽力气把白水晶丢到了窗台上,却看到苏沐橙睡梦中苍白的侧脸上滑落了汹涌的泪水。

    大概是噩梦了吧。夜莺觉得心里沉甸甸的,隐约又在雨幕中听见了轰隆隆的什么东西碎裂倒塌的声音——看来自己不用回去了。

    窗外的雨水依然滂沱。夜莺看了看窗台下的那棵玫瑰树,有枝条都伸到了窗台上,可这样冷的天气,是无论如何都开不了花的。

    可夜莺却突然鬼使神差地飞进了雨里,朝那玫瑰树喊道:“喂,朋友,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你开花吗?”

    玫瑰树在风雨里无力地抖了抖枝条:“太难了,老兄。”

    “有办法你就说吧。”夜莺甚至直接落到了树上,细嫩的脚爪被刺破,羽毛被雨水淋得狼狈不堪。

    玫瑰树好像在犹豫一样,在风中晃了好半天才说:“如果你能用你的胸膛顶住我的一根刺来唱歌,在暴风雨里唱上整整一夜,那么你的鲜血就能浇灌出一朵红玫瑰。”

    夜莺费力地甩了甩翅膀上的雨水:“我同意,不过你必须让你最靠近窗台的那根枝条开花。”

    “没问题。”玫瑰树在风里微微折了折树梢,像在点头。

    于是夜莺就飞到了最靠近窗台的那根枝条,用它小小的胸膛顶住了一根玫瑰刺。强烈的痛感就仿佛把它这一辈子躲过的灾难都一次性还给了它。但它还是顽强地开始歌唱,甚至用翅膀打着节拍。

    夜莺的歌声混在暴风雨里,十分不真切,可对于苏沐橙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况且夜莺本也打算为苏沐橙高歌一曲,好歹也算是实现了夙愿。它唱得十分卖力,把毕生学习到的唱腔都给唱了出来,一曲又一曲,整整一夜。

    真的好痛啊,痛到夜莺时时刻刻觉得下一个字已经唱不出来了,可它终究还是坚持下来了。它的脑海里闪过了燕子的影子,想起了它还是只雏鸟的时候曾经试图教燕子唱歌,可燕子翻来覆去只会那几个音节,它同情燕子,可燕子却笑着回答它“没关系,因为我是燕子而你是夜莺啊”;它还想起了苏沐秋给它讲的他过去的故事,讲他在精灵之森成长的趣事,讲他如何打造出千机伞,讲他如何孤身与恶龙缠斗,它还想起了苏沐秋孤零零地站在雨里撑着灰蒙蒙的千机伞的身影;它还回忆起每一个苏沐秋让它去帮助过的人,现在他们在这座城市的哪个角落呢?是喝着热茶还是在顶着风雨呢?还会记起他们吗?会在上帝面前为他们祈祷吗?

    夜莺望着熟睡中的苏沐橙,看见她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看到她眼角的泪痕渐渐干涸,看到她脸上的苍白缓缓褪去,它便唱得更大声了。

    黎明快要降临了,暴风雨也不知不觉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在玫瑰树最靠近窗台的那根枝条上,终于有一个花苞在一点点地膨胀,随着夜莺最后一句唱词的结束,终于完全绽放了,甚至在花蕊上,承接了第一滴被太阳亲吻的晨露。

    夜莺挣脱开尖刺,想啄下那朵玫瑰送到苏沐橙的枕边,可它却只来得及在玫瑰最外面的花瓣上留下它尖喙的一个浅痕,就跌落到玫瑰树旁边的泥泞里了。

    苏沐橙醒了。她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哥哥牵着她的手,带她走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指给她看许许多多的路人,一一说着他们的故事,让苏沐橙都有了“自己也在这座城市生活了相同的年岁”的错觉。梦里的哥哥,身上的勋章与宝石一一少去,身边盘旋的燕子与夜莺也飞走了,但身子却愈发透明发亮。最后,哥哥把她送到了小旅馆的屋檐下,把护心镜上的白水晶取下来递给她,随即就撑着灰蒙蒙的千机伞走入了雨中。

    苏沐橙没有追。她的脚下仿佛灌了铅一样的沉重,伸手出去却什么都没能抓住。她依稀看到哥哥回过头微笑了一下:“沐橙,我很高兴还能再见到你,很高兴你成长为了我期待的样子。希望你依然这么坚强、勇敢、美丽,也永远不要委屈自己。”

    “哥哥!”苏沐橙坐了起来,才恍然惊觉是一场梦。窗外的阳光照了进来,还带着几分冬日的寒意。突然有什么东西晃了她的眼——是那块白水晶!

    那块白水晶静静地躺在窗台上。苏沐橙愣愣地伸手拾起它,这才注意到旁边有一朵盛放的玫瑰,比精灵之森里任何一朵玫瑰都要红。梦里依稀听到的歌声仿佛又回响在了耳边。苏沐橙急忙跑出去,绕到了窗台下,果然在泥泞里看到了一只死去的夜莺,胸前的伤口还依稀可辨。

    苏沐橙呆呆地捧着夜莺,不顾它浑身的泥泞,就这样伫立了一整天。

    “希望你依然这么坚强、勇敢、美丽,也永远不要委屈自己。”

    哥哥的话又回响在了耳边。苏沐橙收拾起心情,替小小的夜莺清洗干净泥泞,亲吻了那朵红玫瑰,又亲吻了夜莺的额头。最后她把夜莺与玫瑰,还有她身上佩戴的精灵族的熏香吊坠——有着传说能驱逐恶鬼不被夺走灵魂的香气,放入了精致的小木盒,一起埋葬在了玫瑰树下。

    虔诚祈祷之后,苏沐橙带上白水晶,踏上了返回精灵之森的旅途。出城门时,她与一群拉着板车的工人相遇了——一车的铅块,早已碎得看不出来形状了,而市中心的花坛中央,也变得空落落的了。

    苏沐橙与那群工人擦肩而过,些微的熟悉感让她恍然回过头,却谁也没看见。

    是的,谁也没有看见,从那堆铅块里,有一团透明的东西缓缓脱离,飞向了雨后湛蓝如洗的天空,飞向了彩虹的彼岸。

    苏沐橙回到了精灵之森,造了一个手炮,把白水晶打造成了护目镜。她能用松子当炮弹,去击落浆果上的晨露;也能用寒铁做炮弹,去打断恶龙的腿骨。

    苏沐橙当选了精灵公主,之后更是继任成为了精灵女王。她永远容颜如少女,她是无数精灵族乃至人族男女老少心目中的女神,可她却也是精灵族最负盛名的“战神少女”——永远勇敢、坚强、美丽,给喜欢的人献上晨露,对讨厌的人致以炮火,活得自由又肆意。

    也会有人问起:“你找到你的哥哥了吗?”

    而这个时候,苏沐橙就会莞尔一笑:“找到了,只不过……”

    只不过,他去了更远的远方了。

    他的那个人族朋友,在他的遗物里看到了一本关于千机伞的详细手记,扉页上写着“给我的人族朋友——你的一个精灵族朋友”。

    如果连名字都不曾写上,就能假装从未存在过吗?

    你大概是忘了,我们可是约定好要一起屠龙的啊。

    ☆、蓝色妖姬

    这个王国的人都知道,喻文州是非常出色的巫师。他刚出生时,身上就出现了六芒星的光环,可以说是天生的巫师体质。然而他不仅会巫术,还会算命,此外还会配制各种奇奇怪怪的药水——才不是黑暗料理呢!每一样都有“神奇”的功效的!

    可惜这样优秀的喻文州,却在出生后不久就受到了诅咒。

    在他的满月宴上,国王承诺要请来的巫女里面有一个忘了请,于是那个巫女便诅咒喻文州“每许下一次承诺,手速就会变得更慢”,于是从此喻文州就陷入了非常纠结的境地。就算他是对母亲说“等这朵花开放了我就搬过来给您看”这种话,都会觉得手腕一疼。

    对于一个巫师来说,手速决定着画符印的快慢,是对战时至关重要的决定因素。喻文州只好尽量避免“口误”,对于别人单方面做出的承诺,以单纯的肯定句或否定句来回答,连“我一定会准时来的”这种话都不敢说。

    好在他天资甚佳,小小年纪就把藏书库里的典籍给看了个遍。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拿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写写画画的,记录他关于一切的灵感。也许那些药水就是这么来的呢!

    他很快就声名远播,明面上的成功案例有预测了恶魔唐昊一年后的际遇,私底下的好评业务有给魔镜江波涛配置了专用的“心脏培养液”,从此享誉黑白两道。

    这样优秀的喻文州,自然是获得了老国王的青睐,老国王更是打算把领主的位子传给他,还立他为储君。这样一来,喻文州的那些哥哥们当然就心里不爽快了。

    终于,喻文州到了该选拔骑士的年龄了。作为储君的他,可以拥有十二个圆桌骑士。而人选就从王国各地报上来的名单里甄选。

    喻文州并不想多费心思。他觉得自己的实力其实不需要什么圆桌骑士,就把一应事务都交给了大臣们。可当经过层层选拔出来的二十四个人到了喻文州的跟前,他才意识到,自己那群不安分的哥哥们恐怕早已在其中安插人手了吧。

    “储君殿下,您瞧瞧,名单在这……”大臣甲把手里的单子递给了喻文州,喻文州很快地浏览了一遍,接着指出来其中一个人:“这是什么情况?”

    原来单子上是二十四位候选人的资料,每个名字下面都写满了各种功勋与表彰,甚至连“街道扫雪第一名”这种都写上了——唯有一人,不仅照片不是规规矩矩不苟言笑的证件照,就连履历也只有一行“独自屠杀了一头熊妖(未证实)”。

    “这……这不知道是哪里的乡野之徒,实在是狂躁难驯,殿下您要是觉得碍眼,从名单里除了便是。反正他那履历也多半是作假。”大臣甲战战兢兢地说。没办法,这个人实力高强,又不肯被他们收买而放水,硬是在他们的重重阻挠下,一路过关斩将进入二十四强,虽然名列末位,可他们这一派的人都深知内幕。

    “好啊你居然说我狂躁难驯履历作假?本剑圣这么温文尔雅人见人爱又什么时候有你说的那么不堪了?那头熊妖的牙齿我可还带过来了呢!你若是不信尽管来找我论剑!本剑圣说一不二,才不是你们这种弄虚作假往自己脸上贴金想蒙混过关的人一样的垃圾水平!喏,你们瞧瞧这串熊齿项链,这是能用钱买到的吗?能吗能吗能吗?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怕我了?”

    喻文州还没发话,队列里最后一个年约十六岁的少年就已经按捺不住地上前一步开始数落大臣甲了,一边还随意地解下脖子上挂的沉甸甸的项链朝大臣甲身上扔去:“仔细看看吧你!正好我脖子都戴酸了,这丑不拉几的东西也不知道怎么就有人这么不识货!呸,都用‘百里香’熏了那么久怎么还这么臭!不过我看你这品味应该和这东西正般配吧!看在你这么辛苦的份上我这就送你了,反正我那儿多的是!”

    熊妖虽然没有恶龙那么难对付,但通常也是一队五人才能猎杀的对象,现在居然栽在这么一个小剑客的手里,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那熊妖的牙齿还闪着凌厉的寒光,散发着一股混杂着花草香的腥臭味,此刻已经稳稳地套在了大臣甲的脖子上,惊得他哆哆嗦嗦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喻文州本来昏昏欲睡的状态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坐直了身子,嘴角扬起一个微微的弧度:“你就是黄少天?”

    那小剑客这才收起了一脸的鄙视,转而笑得比花儿还灿烂:“对对对就是我!大名鼎鼎的剑客黄少天!号称夜雨声烦!你是不是知道我的名字?”

    “大胆!怎能不对储君殿下使用敬称!”大臣乙呵斥道。

    喻文州却微笑着摆摆手:“你们去把猎人公会上一年度报上来的妖兽猎杀统计报告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