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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桢没想到他在客厅里还能听见浴室内的声音,不由心虚地摸了摸下巴,好在谈令仪不会读心,不清楚他心里转着什么样的鬼念头,简单催促两句,便切断了通讯。乔桢掬一抔水洗脸,怀疑上千年的冰冻和更加发达的科技促使谈令仪的懒病死灰复燃,若非如此,他为何不亲自来敲浴室的门,而是选择使用手环?

    家用机器人滑过来,绕到乔桢身后,执行了他刚刚下达的指令,为他清洗稍长的头发。躺进冷冻舱之前,他本是要修剪头发的,可他忘记了这回事,在解冻苏醒后,又忘记了第二次。因此,修剪头发这一项极简单的日常,拖到一千年后的今天也没能完成,不过,比起更重要的事业,头发的长度,并不那么值得乔桢在意。

    有了人工智能的帮助,乔桢得以空出双手,给莉莉安发简讯。

    “Hi,莉莉。”他写道,“精英们的阅读文件,你收到了吗?”

    简讯发送成功。很快,他得到莉莉安的回复:“Yes.”

    “我想还会有很多文件。”他十指如飞,在虚拟键盘上敲敲打打,“为了安全,不要把它们给任何人看。”

    这条消息才发出去,浴室门就被敲响,隔着那扇门,隐隐约约能辨认出谈令仪的身形。乔桢一个哆嗦,手忙脚乱地放下手环,嘴里叫道:“别敲别敲!宝宝不急,我这就出来。”

    收到乔桢那条带有暗示性的简讯时,莉莉安独自一人坐在冷清的居室里。她和这两位先生稍有不同,其中最显著的区别就在于,她只有一个人。一千年前,她只有自己,一千年后,她还是只有自己。无论何时何地,她好像都是孤独的。

    孤独这个词汇听上去凉凉的,如同托起冰山的汪洋大海,在阳光照射下的水面闪烁着灼目光线,同时它又不像那海水,倒像温度偏低的冰山,而它所展露出来的,远远不是它的真实面貌,它几乎把它的全部藏在水下。

    莉莉安很孤独。她认为她的生活真正称得上孤独。现在,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披着一条不大不小不长不短的毯子,屋子里黑着灯,没有她的亲人,没有她的朋友,没有她的爱人——她对恋爱提不起兴趣,因此从来没有过爱人。乔桢发来的消息飘浮在半空,那聊天框真的像是一座庞大的冰山,马上就要撞沉人类所乘坐的船只。而与冰山有关的灾难远不止此。莉莉安裹紧毛毯,把自己藏进去,呼出一口冷冻的气。

    奇闻怪事在她脑海里闪过,如同声势浩大的流星雨。莉莉安想到孩子们无法修改的成绩单,想到为确保人类基因洁净优良而进行的清除计划,能给她带来负面情绪的各种事情被她想了个遍,最后有一点点来自千年后的光芒出现,它亮晶晶,水灵灵,光洁的表面让人看了就心生喜爱之情。它就是萨拉分享给她的那颗红樱桃。

    她想起萨拉,脸上不知不觉露出笑容。

    突然,半空中属于乔桢的简讯被临时跳出的窗口挤占,莉莉安抬手拨开眼前碎发,逐字逐句阅读精英阶层才能看到的消息。很快,那股无能为力的感觉又顺着她的脊背爬上来,它蒙住她的双眼,在她眼前写出大大的“scary”,这就是她此刻所想。

    那条信息无情地告诉她:从明日起,所有饭店、咖啡厅、甜品店等都要关闭,并且今后再没有厨师与适应生这些和美食打交道的职业。曾经让人感到新鲜的美食家还没新鲜多少年,就在这缺少美食的世界迎来了他们的末日,莉莉安由衷地感到悲哀。

    旋即她想到,这也许正是人类清除计划的其中一环。他们在清理没有用处的人和物,而如今资源短缺,食物种类减少,厨师和美食家当然成为了没有必要存在的人。莉莉安叹口气,觉得好可惜,她以后再不能品尝哪怕半颗樱桃。

    她原以为解除冰冻之后会见到更新更好更美的世界……但她忽然发现,死在一千年前的那个时代,似乎要好过体验今天的生活。

    厨师们要失业了。

    莉莉安知道,当局不会考虑这些人接下来的生活。

    全是未知数。人类永无预知未来的可能。你看,度过了一千年,可怜虫还是在为当局一拍脑袋作出的决定买单。什么自由,什么平等,只要人心不正,那就都是空话。莉莉安抓起水杯,用尽全力把它往墙壁上掷去。

    水杯四分五裂,碎片叮叮当当滚了满地。

    ☆、人造营养

    以往在街道两边错落有致排列着的商铺,如今已关闭了多半,仅存的为数不多的几家,也被改造成人造营养品专卖店。人造营养品专卖店,实在是荒谬的名字,人们不吃饭了,不再享受甜品,他们每天吃进嘴里的是枯燥无味的人造营养物。

    谈令仪站在阴凉处,戴着墨镜看那些烈日炎炎下仍然坚持奋斗在工作岗位的机器,这些粗糙的大家伙,可比细皮嫩肉的人类要可靠多了,不管室外温度是高是低,地面是冷是烫,它们都不知疲倦地工作,并且永远不会向老板索求报酬。

    3000年的人类很可怜,至少在谈令仪看来是这样没错。毋庸置疑,他们再没有机会吃到精美的糕点和香气四溢的饭菜,陪伴着他们的,只剩下压缩饼干和各种人造营养品,可就算能靠胶囊、药丸补充营养,品尝美食的那份满足感,也是这些营养品永远无法替代的;不过,假如孩子们从未见过光明,又怎么知道黑暗有多讨厌?

    严格来说,谈令仪也不喜欢强光,尚未遭遇那场车祸的时候,每逢夏季,他都拉上半遮光的窗帘,躲在家中依靠电脑处理工作,夏天的太阳实在太吓人了,他消受不起那样的热情。而今他来到一千年后的世界,光照比从前更强烈,他却开始疯狂地热爱光明,所以说,人们千万不要轻易下结论,就算对象是自己也一样。

    人造营养品为人群提供了生存所必需的元素,谈令仪想到人也是许许多多种元素组成的,但体内缺少铁的家伙们,谁也不会跑到外面抱着钢铁傻啃。那现在呢?这些人造营养品?谈令仪走进居民楼大厅,坐在沙发上,撕开压缩营养品外面的包装,把它丢给大张着嘴巴的机器人,被去除包装的部分就这么暴露出来,它拥有泥巴似的颜色。

    “也许是巧克力?”谈令仪自言自语,怀抱一丝侥幸咬了下去。

    事实并不像他设想的那般美好。巧克力也成了稀有物品,不会轻易对人发放。这团泥巴似的东西,内涵和外表十分统一,它尝起来索然无味,不甜不苦,不咸不淡,果真是团讨厌的泥。千年前那些专供小孩们抓来玩的橡皮泥,可能还比这东西多出一种或两种滋味。

    谈令仪食不知味地把它们吃下去,深深担忧起人类未来的生活。和莉莉安一样,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死在熟悉的年代更好一些。车祸,骨折,毁容,心脏停跳,抢救无效,听上去是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传导路线,但他当初就是不甘心,想借助未来发达的医疗技术,抢夺一次重生的机会。

    那么,他如今得到重生的机会了吗?

    谈令仪舔舔嘴唇,抬起右手,把手掌覆盖在左腕上,手环在他掌下保持安静,主人还没有要它启动,它就得先睡觉,一件多余的事也不能做。人工智能的发展,还在人类所能掌控的范围内,地球还没走到濒临毁灭那一步,这的确值得庆幸。谈令仪坐了会儿,感觉身上的热气被楼内的凉风驱散大半,于是起身走入电梯,白光闪过,他出现在他的新家里。

    “宝宝你回来了——外面热吗?”乔桢浑身上下只裹了一条浴巾,堪堪遮住关键部位,谈令仪看了一眼,挪开视线,不耐烦地赶他离自己远一些:“去去去,废话越来越多了你。成天嗡嗡嗡嗡,烦死个人。”

    乔桢抓住脑后过长的头发,拧出几滴水珠砸在地板上,他斜睨着爱人空荡荡的双手,漫不经心般说道:“这是没有菜市场了?”

    “那种地方早就没有了好吗?”谈令仪回答,“你认为在这个年代……还有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农民和工人?”

    传统耕种方式早就被淘汰了几百年。呈爆炸式增长的人口与日益减少的农业用地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尖锐,最后在他们沉睡期间的某一段时间,这矛盾尖锐到无法缓解的程度,只能舍一保一。正好像当年提倡废除土葬习俗,为农作物留地盘那样,这时候的人们喊出口号,呼吁保护人类,不让农作物占据人们的居所,给人类留下充分的生存空间。舍本逐末的蠢货在哪个时代都存在,这事件可谓是有力的实证,改土葬为火葬确实标志着人类现代文明向前更进一步,可是把植物从地表驱逐,难道是工业文明发展的必然要求吗?

    “不知道他们所谓的控制人口究竟控制在了哪里!”谈令仪的态度有些差,不过乔桢明白他是对着什么发脾气。草草把头发吹到半干,乔桢坐过去,摸了摸爱人的后颈,小声说:“从前他们控制不住,所以现在要开始控制了。”

    “他们——乔桢你知道吗,这些东西完全不符合逻辑。无论在道德还是法律层面,它们都站不住脚,那计划根本就漏洞百出!”谈令仪骂了一声,随后好像泄气的皮球一样,整个人委顿下来,把脸埋进了抱枕。

    早就没有农民和工人了,廉价劳动力都被机器取代,农作物也被各种口味的人造产品代替,菜市场也随着农产品的消失而消失,当局再也不需要用农业来创造财富,推动经济。

    “乔桢。”谈令仪忽然叫他的名字,“这地方变化太大,我真不认识它了。”

    “我和莉莉会陪着你。”乔桢抱住他,握他的手,熟悉的心跳声把他们的距离拉近,这是他们在陌生世界中存活的最佳证明,同时也是他们还未与过去失联的标志。谈令仪摸索着,去碰乔桢半干半湿的发尾,片刻后,深深地吸了口气,又说:“答应我,以后再做保证,只许用自己的名义,不要拖莉莉下水,好吗?”

    “这怎么能叫拖她下水?”乔桢不同意他的看法,“她跟我们在同一条船上。”

    谈令仪不想纠结这个无趣且无意义的问题,他亲了亲乔桢的鼻尖,问道:“你和他们沟通得怎么样?”

    “好极了,宝宝。”乔桢回答,“我想要个亲亲做奖赏。”

    能用机械代劳的活动,绝不使用人力,这是病态工业社会不成文的规章。其实人们本无遵守的必要,但当所有人都在这样做并从中获利的时候,那点儿原则与坚持就显得微不足道。一片不起眼的雪花飘落在山顶,很快就融化了,然而当它们堆积到一定程度,必然引起可怕的雪崩,遵循这不成文规定的人多了,手工业者的冬天便随之降临。

    菜市场的消失在当今社会乃是必然,而那位疯狂的领头人掀起一场波及所有体力劳动者的风暴。一夕之间,与“手工”相关的全部,从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它们不带走寸缕,不留下半根毫毛,仿佛从未在人世间走过这一遭。

    一天内,谈令仪第二次走出居民区,来到莉莉安的工作地点,为她送上她忘拿的文件。莉莉安藏在巨大遮阳伞下的阴影里,焦急地等待他前来。他一抬眼,不出所料地看见莉莉身边站着那女孩,她们看上去好极了,至少在今天,她们还没有受到伤害。

    得过且过和及时行乐是比较相似的两种生活态度,虽然它们有过分消极的嫌疑,不过在紧张焦虑的时刻,想想它们也没什么。有很多人在苦难还未来临之前先死于自己内心的恐惧,谈令仪知道这些,所以他尝试着暂且逃避,太阳那么大,躲进树荫里偷偷纳凉不算是罪过。

    莉莉安从他手中接过那些纸质文件,其实这玩意儿早该被淘汰了,她今天把它们带来,正是要放进机器,准备回收再利用。麻烦朋友跑来一趟,只为送些垃圾,莉莉安感到过意不去,为表感谢,她悄悄递给对方一个大袋子。谈令仪认出那熟悉的包装,万分惊奇地“嘿”了一声,伸手进去,果然摸到了糖果。

    受到室外高温的影响,糖果外壳稍有软化,但就算外壳全都融化掉,也影响不了它们的口感。好运气的女孩,在美食惨遭雪崩掩埋的前夕,她保留下来一些存货。

    谈令仪没有推辞,他明白糖果是女孩的谢礼。

    “我丢三落四的毛病是要改一改了。”目送着谈令仪离开,莉莉安叹了口气,言语中暗含着对自己工作能力的不满。她总是在自我批评,尽管那是大多数人都会犯的错误。

    “嘿,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无伤大雅的小疏漏而已。”萨拉在一旁安慰她,“Lily,不要对自己太苛刻。”

    “谢谢你,Sara,”莉莉安说,“我常常紧张……万分感谢你能在这种时候陪伴我。”

    她说完,回过头看向谈令仪离开的方向,空旷街道上没有人影,连落叶都稀缺。她想紧张的不止她一人,对眼前所见的陌生世界保留警惕,原是现代人的本能,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面对未知总会感到心跳加速,那并非他们的错,不代表他们的心智尚未成熟。

    “Sara,”并肩而行走入学校大门,莉莉安突然又喊了她的名字。萨拉侧过头,等着她讲话,半天却只等来一句:“你会陪着我的,对吗?”

    “我将尽我所能陪伴你,亲爱的。”萨拉回答。

    得到她的保证,莉莉安莫名放心。在学校这儿,莉莉安无亲无故,惟有萨拉在她初来乍到的时刻主动牵她的手,对她流露出善意。谈令仪从前说莉莉安就是一头孤单的小兽,谁对她表示友好,她就跟着谁走,现在看来,他所说的果然没错;莉莉安千真万确是头小兽,幼稚,胆怯,软弱,她需要一个同伴陪着她,她不肯独自行走。

    “Lily——”萨拉忽然间想到什么,轻轻晃动着莉莉安的手,“周末下午要到我那里吗?冷藏室里有冰激凌,还有一些水果。”

    “哦天哪,你也藏了这种东西?”莉莉安大笑,“尽量把它们节省下来吧,小馋妞。”

    “赶在它们过期之前,我尽量节省。”萨拉摊开双手,“我想它们坚持不了多久,需要我们一起把它们消灭。”

    “那当然没问题,周末我会去你家做客。”莉莉安说着,打开办公室的门。

    作者有话要说:  ……我好懒,填完这个坑可能歇几天,快期末了。

    下周一军事课考试,并没有复习任何章节。

    学法救不了人类(胡言乱语状态开启)。

    ☆、刀与权杖

    被清理的恐惧和担忧不仅盘桓在莉莉安的脑袋里,就连年长她几岁,经验较她更丰富一些的两位男士都饱受其困扰。实际上谈令仪看得很开,他不畏惧死亡,但他的确害怕死亡在不该来临的时候来临。这就好比现在,他刚刚接触到陌生的世界,正尝试着开启新的人生,纵然他的生命要迎来终结,也不该在新旅程堪堪开了个头的时刻。

    如今,他的焦躁已经压不住,要冲破他血肉骨骼的禁锢,他认为自己不能保持这个状态,去跟那些立场不明的家伙打交道,因此他以生病为由,躲回家中休息,而乔桢不知找了什么理由,居然也陪他在家窝着。

    ——说是陪他一起在家里窝着,其实不如说成在家看他发火。乔桢喝了口冰水,摸到室温调节器,把温度调得稍微高一些,调节器发出嘟嘟的声响,那边谈令仪立马抬起头,充满戒备的目光看得乔桢心里打突。他丢开调节器,拿着水杯走过去,坐在谈令仪对面,与其四目相对,谈令仪嫌他麻烦,翻了个白眼就想走。

    “我又惹你生气了?”乔桢故意问道。

    “你明知道我不是在生你的气。”谈令仪说,“你这个问题简直没有意义。”

    出现了,无意义便无需存在的言论。乔桢暗暗想道。谈令仪在心情郁闷的时候,总爱这样说话,仿佛口头搞极端能让他心里好受些似的。

    “如果不生我的气,就坐下别走。”乔桢侧过身,探出腿拦住他的去路。

    “那我生你的气,我不坐。”谈令仪被气笑了,忙不迭绕开他的腿,“别闹。要是把我闹烦了,回头还得跟你吵。”

    “我看你现在心里就挺烦,好像不差我添的这点儿堵?”乔桢喝完剩下的一杯底冰水,死皮赖脸黏过去,充当大号狗皮膏药。冰水和冷风双管齐下,都熄灭不了他心中那团火,谈令仪被他烧得直翻白眼,终于一脚踹上了他的小腿。

    那一脚踢得不狠,乔桢却惨叫出声。惨叫的同时,他一个饿虎扑食离开座椅,逮住了他的爱人。

    “难得休假,不要心烦。”他那只手在谈令仪后脑揉来揉去,似乎把对方当成什么小动物来对待。谈令仪惨遭顺毛,被顺得没了脾气,只是说:“你有没有想过,刀总有一天会落到我们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