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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倾觞依言便走,不过十来步,便忍不住回身看他。
李修缘一步未挪,仍在原地。链子把他手上勒出圈圈红痕。任凭李修缘扯拉拖拽,累得气喘吁吁,那肥羊却如同在地上生了根,半点儿动静也无。自囚笼缝隙看进去,它甚至优哉游哉地低头啃起了青草。
傅倾觞道:“你现在像个纤夫。”
李修缘揉揉冒汗的鼻尖,道:“这羊肥得很。我觉得我在招呼一头大象。”
傅倾觞道:“杀了。你若不会,我动手。”
李修缘道:“莫急!这里头定有什么蹊跷。”
他抛下锁链,手掌一翻,那囚笼便像被揭去了一边,顷刻间失了踪影。
肥羊缓缓转身,低头咬另一边的草根,尾巴轻蔑地扭动。
李修缘眉头紧锁,喃喃道:“这事儿不大对头。”
傅倾觞沉默着走回来,动作有些生疏地替他揉了揉眉心。
李修缘道:“我先前遇上个装神弄鬼讹钱的人,那时关他的笼子,也同今个儿一样,是拖都拖不动的。”
傅倾觞道:“我去剥羊皮,你看着,看究竟是人是鬼。”
李修缘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得去同它谈谈。”
傅倾觞从他背后抽出长剑,交到他手中,道:“万事小心。”
李修缘应下,缓步绕至肥羊跟前,拎着剑在它眼前晃了晃,便慢慢蹲下,直视那双小小的羊眼睛。
傅倾觞屏息凝神,墨颠已在指间绕过三圈。
李修缘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咩。”
☆、出个主意
花笑寒觉得自个儿睡迷了眼睛。
李修缘同傅倾觞这二位本不该与肥羊一道出现在他家门前,就好像山鸡不该出现在梧桐上,红辣子不该出现在豆腐花里。
他将门掩上,揉揉惺忪睡眼,又吱呀一声拉开,满怀希冀地抬眼去看,正撞上李修缘笑嘻嘻的一张脸,顿时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耷下来,只得喃喃地问出一句:“有事?”
李修缘笑而不语,倒是傅倾觞出声应道:“有事。”
花笑寒道:“你们若要寻李云山,那可找错地方了……他不在我这儿,我俩一点关系也没有。”
肥羊本来黏黏糊糊地在他腿边蹭,一听这话,羊身震悚,无精打采地耷拉下脑袋,挪着羊蹄悄悄藏去了一边。
傅倾觞与李修缘对视一眼,伸脚将肥羊踢得更远,方道:“不关那犊子的事儿。”
花笑寒这才放下心,将二人迎进屋里,又唤肥羊。肥羊却扭扭捏捏,死活不肯进屋来。
李修缘瞥它一眼,意味深长道:“在外边晾晾也好。这羊么,就是越关越不老实。”
花笑寒不明所以,只得点头称是。
三人挤在这样一间小窝棚里,连转身都嫌困难。还是傅倾觞帮着动手收了些地上铺叠的杂物,这才腾出块勉强能坐人的空地来。
李修缘瞅着地上一串又一串的蹄印,笑道:“此番叨扰不为李云山……为的却是你家这只小肥羊。”
花笑寒诧道:“此话怎讲?”
傅倾觞干咳一声,眼睛望着别处,神情好似背书,颇有些别扭地开口道:“昨日天气晴好,李修……李道长要出来夜观天象。你家附近这林子风水又……甚好,我们便往这儿来。结果就碰上你家这不知何时开了灵智的肥羊,上来向我问……问诊。”
花笑寒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傅兄你单修花间,原来是谬传?”
傅倾觞含糊道:“死马可作活马医,命不久矣的羊自然也行……我医术虽不精,可李道长是铁口直断,他说这肥羊八字虽轻,却得大运扶持,眼下重病缠身,竟还有那么一线生机……”
花笑寒听得如坠云雾,一脸茫然道:“什么病?好好的羊怎么会说死就死?”
李修缘连忙圆场道:“是肥劫,肥劫。你要它活,它就能活。你要它死,它非死不可。”
花笑寒道:“我不吃羊肉,又会治病。它待在我这儿,实在安全得很。”
傅倾觞道:“你吃,或不吃,它命中注定有此一劫。你能选的,是救还是不救。”
花笑寒愣愣道:“那我还是救罢……怎么个救法?”
傅倾觞闭口不言,换作李修缘笑道:“这好办,法子简单,心诚则灵。”
花笑寒道:“你说说看?”
李修缘道:“你渡它一口气,就算是救下它一条命。再往后的冤灾福禄,可就不归咱们管啦。”
花笑寒疑心自己听岔了,揉了揉自个儿太阳穴,又掏了掏耳朵,问:“你说什么来着?”
傅倾觞道:“亲它。”
花笑寒涨红了脸,摆着手慌乱道:“抱着顺毛的时候亲过,亲过的……”
傅倾觞从牙缝间冷冷挤出一个字道:
“嘴。”
花笑寒几乎要缩成一团,恨不得将脑袋也罩进袖子里。
李修缘叹道:“这羊虽不能言语,到底也是一条性命,假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花笑寒捂着耳朵,只愿自己能变作根胡萝卜,大头朝下栽进地里。
☆、歪打正着
傅倾觞低声道:“你如何认定这羊当真是李云山?”
李修缘亦低声道:“打一开始我就闻见了,这羊身上带着剑宗独有的臭味。哪怕他不是李云山,也一定同李云山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傅倾觞道:“那我勉强信你一回。”
花笑寒叫他二人灼灼目光盯得浑身发毛,迟疑半晌,方才开门去唤肥羊。
肥羊缩在阶前不肯动弹,嘴里咬着根甘草,一双小眼睛眨巴眨巴,尾巴一扭一扭,耳朵一颤一颤,似受了莫大的委屈。
花笑寒心肠软,也不强拉硬拽,索性蹲下身,以指代梳细细梳弄肥羊粘成几绺的羊毛,边抚边轻声道:“什么肥劫,咱们不爱信这些。我的气运分你一点,你捱过这一关,照样能跑跑跳跳到处玩儿,就是往后不敢吃这么多了。你也该减减肥,省的老天爷小心眼,平白无端降下这般劫难。”
肥羊闷头往花笑寒怀里拱,蹄子在地上一踏一踏,不知怎的,就是焦虑得很。
花笑寒千般揉搓万般哄骗,使出对付别扭小孩儿的十八般手段,好歹才将肥羊领进去。
傅倾觞仍是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模样,略略低头避开花笑寒的目光。李修缘也不知兴奋个什么劲儿,双眼亮得好似和尚的秃瓢儿,将大腿一拍,连声催道:“羊不就在这儿么?你还愣着作甚?来!亲!亲呀!”
傅倾觞不堪其扰,默不作声地捂住双眼,却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来。
花笑寒坐在地上,习惯性地曲起指头刮刮肥羊的耳朵,脸烫得几乎要烧起来,脑袋晕晕乎乎,几乎不知今夕是何夕。
肥羊的尾巴开始紧张地扭动。
花笑寒的脸凑得越来越近,肥羊的尾巴便扭得越来越急,越来越急,好像随时会掉下来那样。
肥羊的尾巴忽然不动了。
李修缘的手忽然覆在了傅倾觞的手上。
傅倾觞袖中的银针忽然滑落在地,“叮”一声脆响,却好似一个惊雷当头劈来,将人混混沌沌的脑袋瓜炸得清明了不少。
花笑寒的脸依然通红,肥羊的尾巴依然扭动,李修缘依然笑嘻嘻地抓着傅倾觞的手,将他剩下那点儿视线阻了个干净。
一吻毕,好似无事发生。
肥劫已过。肥羊却还是肥羊。
李修缘渐渐有些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