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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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转身离开,但是对周太太的责任却让她留下,她的愤怒之火蠢蠢欲动,理智告诉她不能生气,而且她无计可施。

    对于周达非,她真的无计可施。用说的说不赢他,用打的的确可以把他打趴在地,但那又怎么样?难道打昏他拖去见他叔叔吗?

    束手无策的感觉如此糟糕,糟得她想哭!

    “妳根本不了解他们。”背对着她,周达非终于叹口气开口。

    “对,我不了解他们,我也不了解你。我承认我错了,我介入得太深。”绝望之余,她只能悲伤地忍住眼泪,努力想把公事跟感情分开,可是面对着他,她怎么可能办得到?

    “很好,妳终于搞清楚了。”周达非松了口气,那态度明显得像是用刀子在她的心上狠狠地划上一刀。

    “抱歉,是我的错,那么……我现在去请周太太离开。”她快喘不过气来了。伤痛的感觉那么深!深得她竟然有眼冒金星的感觉!如果现在不离开,也许下一秒她就会在这里崩溃。

    周达非回答了些什么,但她完全没听见,她麻木着身子转身关上门,甚至没办法在自己的座位上多待一秒。

    她发狂地冲出了楼层,离开办公室的那一瞬间,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要何去何从。楼梯就在眼前,她立刻狂奔上去,顶楼的游乐场拆掉之后只剩下空荡荡的楼层,这里不会有人来,不会有人听到她哭泣的声音,不会有人听到她发自内心痛苦的吶喊。

    只有十分钟。

    她告诉自己,她可以哭十分钟,之后就要收起泪水,重新振作起精神。那只是一场意外,因为意外所导致的脆弱必须远远离开,哭完之后永不能再回来纠缠她。

    这真是难得的盛况。“欢乐星球”的地下美食街已经好久好久不曾看到如此庞大的人潮。

    也许是因为最近新闻吵得凶,也许是因为企画课强力放送广告的策略奏效,总之美食街里挤得满满都是人。

    “欢迎光临!”每次有人进门,烤鸭就会领着她找来的女同学们在门口鞠躬,穿着可爱制服、笑脸迎人的青春美少女果然让顾客的好感度无上限提升。

    “99元吃到饱请往这边。199吃到饱请往这边!”美食街还派人领位,幸好有这个措施,所以人虽然很多,却还是井然有序。

    “399吃到饱还送折价券喔,可以折抵“欢乐星球”任何商品。”

    “刚烤好的面包已经出炉,香喷喷刚烤好的黄金牛角!请随时招呼卖场中的面包车,可以无限量取用!”

    香气四溢的面包让整个卖场洋溢着幸福的滋味,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奇特的光芒,充满期待或者充满赞赏。

    照这种情形下去,说不定垂垂老矣的老树真的有机会重生,而且还是藉由这群乌合之众的努力。

    商场上变化万千,经常因为某件极小的事情而改变了结果,这是他从来都知道的,但他却没有想到这群“乌合之众”真的有能力改变欢乐星球的命运。他们怠惰、懒散,他们一直都是欢乐星球的寄生虫,但却因为一个人的努力而改变了这群寄生虫。要花多少钱才能买通这群人同心协力?答案竟然是“零”!

    他依然站在角落里,满满的人潮中,他却还是轻易就在美食街正中央找到她。

    她在推面包车,脸上挂着一贯的、活力四射的笑容;身为总经理的特别助理,才刚下班,她就跑来推面包车。

    她知道自己穿着厨师白袍的样子超美味吗?只是这样看着她,他就有股冲动想把她抓回去好好品尝个够!自己这一生好像从来没有如此迫切渴望过任何人,只除了眼前这个。就算这单纯只是性冲动,问题也已经够复杂。

    他的灰姑娘不稀罕成为公主,穿着宽大不合身的厨师袍,让她更显得安然自在;明亮的眼眸看不出阴霾,看不出她内心是否跟他一样纠结挣扎?

    她不明白自己所说的话有多么真实,她的确涉入太深,深到他的内心,钻进他的骨髓。

    所以他只好推开她,只是推得越远,那渴望却更深切。

    “joanna近来好吗?”突然,一名女子出现在他身边,她随口问的话让他一愣!

    女子凝望着推着面包车的岳乐舞,转头朝他嫣然一笑,话锋又转:“她很可爱吧?单纯,但并不愚蠢;虽然热情又莽撞,但也善良而柔软。有一阵子我像具行尸走肉,是她一寸一寸把我从鬼门关拖回来,然而她却从来不知道这点。”

    “妳是……”

    “岳乐音。”她微笑着伸出手与他交握,如此美得动人的女子却有一双修长坚定却出奇粗糙的双手。

    这双手、这个名字给了他某种奇异的联想。

    岳乐音、岳乐舞,她们当然是姊妹,但除了这一点,却还有其他。

    “你只感觉岳乐音似曾相识,但我另外的一个名字你一定知道。”招招手,她示意他靠近些,以口形念出几个字,周达非不由得双眼大睁!

    “妳……我一直以为妳至少有五十岁。”

    “唔,你是以joanna的年纪来估算我,不过……我曾经比你想的更老。”做出一张哭泣的脸之后,她淡淡微笑。“想听听八十岁老太太的几个建议吗?”

    周达非凝神静听,唇角微微上扬成一个美丽的弧度。“妳我所见略同,我早已经布局。”

    “我猜也是。不然怎可能成为joanna的指定接班人。”

    “这只是“意外”吗?”他意有所指,两人所思所想不同,但他们的目光却全都停留在推面包车的乐舞身上。

    岳乐音耸耸肩。“就某部分来说我早已退休,但帮自己的妹妹是理所当然的。可是你所说的“意外”,却是你们两个自己造成的,与我无关。”

    “妳放心吗?”

    “乐舞早已是成年人,她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就算身为她姊姊的我也无权干涉。不过……”她抬起头朝他露出灿烂笑颜。“我认为我们彼此认识而且互有了解的话,你会重新考虑你对她的某些态度。”

    “我不会。”周达非低头,眼神清澄而坚定。“不管是妳或者任何人,都不能左右我对她的态度。”

    “而你的态度将决定你未来会处在天堂或者地狱。”乐音淡笑。

    “我将这句话视为祝福。”

    岳乐音微微仰起头,那双动人深眸闪着淡淡银光。“那么我们起码在这一点上已经达成共识。”

    回到周达非的住处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她蓄意在美食街逗留,一直等到打烊才离开;但没想到他比她更晚,这个时间依然不在家。

    受挫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又哭了起来。躺在云朵般的沙发上,她倦极而眠,沉沉睡去前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是:只要等他回来……等他回来她就要告诉他,他们之间的一切都结束了;那是个残忍而可怕的错误,她不能再继续忍受下去……

    她被某种声音惊醒;躺在沙发上的她缓缓睁开眼睛,屋子的门被打开来,但屋内却悄无声息;突然,某种东西重重落地的声音让她惊跳一下!

    “大福,大——唉,我又忘了,大福在美国照顾妈妈……谁在那里?周大肥吗?你不要想吓我喔。”

    她惊讶地望着她,那女子就这样出现在屋内,她被她放在走道上的行李给绊了一跤,在那瞬间,她了解到眼前的女子是盲人,她看不见她。难怪周达非不许任何人移动家里的摆设,原来是为了她。

    “周大吧?呼吸的声音不像,妳是谁?”更靠近客厅,女子的态度谨慎起来,她微微病计鹧郏路鹱约夯箍吹眉济ふ缺凰纸艚粑兆〉背苫ど矸?br />

    “我……”乐舞开口,却不知道要如何介绍自己。要说自己是谁?小金丝雀?

    女子突然笑了起来。“妳?周大肥的女朋友?”

    女子走进了客厅,光线下乐舞终于看得清楚,她的头发极短,像小男生一样理成三分头,将她的五官衬托得更出色,极美的五官,完美无瑕,像是上帝亲手雕刻。而且,她认识她。

    “妳……晴天?!”乐舞险些尖叫。她不敢相信海报里的人竟活生生走了出来!她是晴天没错,虽然模样跟海报上的少女已然不同,但那美得惊心动魄的五官却绝对不容置疑。

    “晴天?”女子愣了一下,唇角飘过一丝苦涩的笑。“好久没听到这名字了……呵呵,如果我是晴天,那妳是谁?”

    “我……是妳的fans,岳乐舞,周先生的特别助理。”最后一句说得很心虚,心虚得连自己也不明所以。

    “岳乐舞。”晴天侧头想了想,似乎努力在记忆中搜寻。

    乐舞上前牵住她的手。“坐下吧,妳有这里的钥匙,妳是这里的主人。”

    “主人?”她又想了想,露出一抹笑。“说算也不算,这里的主人是周大肥。”

    “周大肥?他以前很肥吗?”

    “嗯,从小就很肥,不然怎么叫“周大肥”。”

    很难想象现在身形修长瘦削的周达非曾经肥过,但这名字奇异的给她亲切感,她显然比较喜欢名叫“周大肥”的周达非。

    “好看吗?妳刚刚看到我的样子好像很惊讶,是不是因为我头发很短?短得像是监狱受刑人?”

    “是很短,但是很好看,妳看起来美极了。”她衷心赞美。这样的女子配上周达非,真是天造地设,尽管内心苦涩,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连她一根头发也及不上。

    “是吗?我只希望好整理,虽然他老是说喜欢帮我洗头,但洗澡的时候拥有一些隐私是每个女人的权利吧?”她微微嘟起唇,幸福地埋怨。

    乐舞勉强微笑,但随即想起她其实看不到自己,这装出来的微笑很多余。

    “妳怎么会在这里,还睡在沙发上?”

    “我喜欢这座沙发。”

    “哈哈!”她笑得极为灿烂。“这下周大肥没话说了,这沙发是我选的,我说任何人都会喜欢这个沙发,他偏偏不信。”

    “这沙发睡起来像睡在天堂。”

    “妳真是我的知音。”女子一派天真烂漫,才相见十分钟,她已经将头靠在她肩上依偎了一下。“妳一定要告诉他这一点,好让他不再跟我埋怨,他总说睡在这沙发上让他骨头松软。”

    “晴天——”

    “我不叫晴天很久了。”女子微微一笑。

    乐舞点点头。“那是艺名?”

    “嗯,我叫周达薇,妳可以叫我达薇。”

    “周——咦?!”

    “周大肥是我哥。”

    “可是妳说……”

    “可是我说“他”会帮我洗头对吧?”达薇笑得灿烂无比。“哈!骗倒妳了吧。进来吧,擎天。”

    猛然回头,门口伫立着另一条高大修长的身影,那是她少女时代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擎天。

    打开门,望见妹妹的身影在厨房出现,客厅的沙发上躺着一个男人,他心中竟闪过一丝惊慌。

    “回来啦?我煮好泡面了喔,要不要吃?”达薇将热腾腾的开水倒入泡面碗,动作迅速确实。

    “这家伙就这样疼妳?让妳自己煮泡面?”他连忙上前。“拜托妳放下开水。”

    沙发上的家伙咕哝着翻个身继续睡。

    “嗳,他好可怜的,恐机症,二十几个小时没睡觉哪。”达薇笑嘻嘻地放下水壶。“我不会烫死我自己,请放心。”

    “大福呢?”

    “我留她在妈妈身边照顾妈妈。”

    “那妳回来作啥?为何事先没联络?”坐在餐桌前,他百无聊赖地搅着泡面碗,眼光不住往房子深处打转,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怀着一丝希望。

    “妈妈叫我回来的。你不知道她多担心!怕你一下子想不开娶个蛇蝎女郎摆在枕头边。”达薇找到筷子,动作准确快速地敲中他的手指。

    “唉啊。”

    “不要玩弄食物。”达薇学着妈妈的口气:“周大肥。”

    “喂!妳这没礼貌的家伙。”他疼得不住甩手。“别得寸进尺啊,别以为找个高头大马的作保镖我就怕妳了。”

    “哈哈,有精神了吧?看到人家不在,瞧你心神不宁的。人家走喽,连行李都带走了。”

    她的生活习惯不大好,才几天的时间,已经带来好多奇奇怪怪的小东西,每样都是她的宝贝,每样都很廉价。

    他在雪白的沙发里发现超商满额赠送的卡通磁铁,又在浴室发现应该只有小婴儿才喜欢的塑胶小玩偶,接着又在厨房发现一只造型诡异粗糙的手工陶杯;每样小东西都有故事,每个小故事都有个温柔的心情,等他察觉的时候,这些小东西已经散布在他简约得很有格调的家里,存在得理所当然,然而现在又全都消失了,屋子显得特别空,特别冷清。

    “我知道,我看得见。”

    沙发上的男人咳了声。

    达薇不由得摇摇头。“拜托别这么敏感,这点小玩笑我还开得起。”

    “什么恐机症?他是躁郁症吧,妳就是病因?”

    “哈哈,很好笑!”达薇大笑,然后侧着头对着他窃笑。“你呢?她就是妈妈所说的那个“很好很好”热情又善良的女孩吧?”

    “嗯。”

    “咦?你第一次这么听话却又把人家给气跑,真搞不懂你耶。”泡面可以吃了,达薇津津有味地吃着。“真好吃!还是台湾的泡面好吃,我连作梦都梦到。小气的大福每次回来都扛好多,可是却连一碗也不分我。”

    “吃这种东西会让妳得癌症。”继续翻搅着泡面,他半点胃口也没有,只好叹口气放下筷子。

    达薇笑嘻嘻地望着他。“喂,瞎眼的妹妹亲自下厨替你煮泡面耶,你不吃就算了,居然还叹气。哈!你该不会是胆怯了吧?这辈子除了我们之外没爱过别人的周达非先生,你是怕了吧?”

    “怕什么?”

    “怕改变,怕自己从此不是高高在上的周达非,怕从云端顿时跌落人问,污染了您的大智慧。”

    “我怎么越听越觉得妳欠扁?那家伙是怎么宠妳的?把妳给宠上了天了。”

    “真遗憾你无法接受事实。”

    “我没说我放弃了,能进我屋子的女人不多,能走出去的当然更少。”

    “什么不多!是根本没有过吧?”

    周达非瞪着妹妹半晌。

    “不要瞪我,我虽然瞎了,但内心还是会受伤的。”她做个西施捧心的哀伤动作,表情维妙维肖。

    “那你应该知道她在哪里。”

    “不确定,不过那无所谓,反正我会找到她的——”突然他脑海中闪过不祥的预感,他锁起眉。

    “怎么了?”虽然看不见,但对周遭任何一丝异样都不曾错过的达薇问。

    “不知道……但我好像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然后他想起来了!

    他叔叔,周伯朗!

    第九章

    清晨八点,他已经抵达周伯朗位于郊区的住家,那是一栋透天小别墅,位置极佳,视野超棒。

    周太太前来开门,见到是他,不由得蹙眉凛声:“你来做什么?”

    周达非往屋内抬眼,他十分肯定岳乐舞一定来了这里。“婶婶早,我来探望叔叔。”

    “探望你叔叔?”周太太冷笑。“可别让我们折寿了,总裁大人!我怎么求你你都不来,现在倒来了。你叔叔说得没错,你是看上那个小秘书了吧?”

    怎么?他爱上岳乐舞这件事是在新闻台播出过吗?好似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只有他自己还茫茫然。

    “进来吧。”周太太冷眼睨他。“他们在前院说话,你自己过去吧,我还得给你叔叔准备早上要吃的药。”

    这间屋子他过去曾经很熟悉;当年这里经常高朋满座,不可讳言的,叔叔与父亲的感情极好,虽然他从来不明白父亲怎能那样疼爱游手好闲半辈子的叔叔。

    踏过熟悉的布置,可远眺整个都市的前院已然在望,白纱窗帘轻飘飘地飞扬着,院里阳光普照,叔叔半躺在竹制的躺椅上,岳乐舞就坐在他身边。

    “你看我帅不帅?j

    “唉唷,大叔怎么问这种话!”

    “哈哈!我就知道,就算是像妳这样的青春美少女也会觉得我还是很帅很有魅力的吧?”

    乐舞笑得灿烂。“是啊是啊。不过我可不是什么美少女,我是人事部主任,要叫我主任。”

    “妳就那么爱那个位置?特别助理听起来威风许多。”

    “我不需要什么威风,人事部很棒啊,我非常喜欢待在人事部。每次应征人员的时候,我就感觉自己像是摆棋的人,要怎么样才能把正确的人摆在正确的位置,那可是门学问呢。把将军摆在小卒的位置就明显的搞错了咩!有时候错误的人摆在错误的位置上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有时候则是一场大灾难。”她吐吐舌头笑。“虽然以我的智商做不了下棋的人,可是能当一个称职的摆棋人也是好的。”

    “只不过是份人事工作,妳也能说出这么一长篇大道理啊。”周伯朗大笑。

    “嘿,当年可是周老太太钦点我坐那个位置的呢。”

    “我嫂嫂啊……”周伯朗点点头。“真是个好女人。也许就是因为太好了吧……才会养出那种不孝子……”

    两人静默半晌,周伯朗突然转头。“我还是很帅吧?”

    “……我要是承认的话,周太太会不会跑出来打我?”

    “有可能哟,她的醋劲可大啦。走在路上我随便往哪个美女身上飘过一眼,她都要找人家拚命。”

    “那我还是不要回答好了。”

    两人又是一阵大笑。这话不知道哪里好笑了,他们竟笑得前仰后合!

    “妳知道吗?我这辈子真的很好命。”边笑,周伯朗边叹道:“前半生有个好哥哥罩着,后半生有个好老婆顾着,我这辈子唯一做过的好事就是跟我大哥打造了欢乐星球,只有那时候我的人生才算精采过。幸好有过那一段苦得要死的日子,不然真不知道我到这世界走这一遭是作啥的……”

    “喂,帅帅的怪叔叔,我们来作梦吧。”

    “作梦?天都亮好久了。”

    “那有什么关系,你很赶时间啊?”

    “那倒不是,我都已经风烛残年——”

    打断周伯朗的自怨自艾,乐舞连忙开口:“嗯……我先好了,说不定啊……欢乐星球的顶楼又变成游乐场了,而且还是超大的。我要一座全新的海盗船,船长一样站在船头上,不不,不要船长了,放只超大的海怪——”

    “不行不行,那个船长很威风啊,干嘛要换掉?我们把旧的船长放上去。”

    “船长断掉了,断成两截。”她提醒。

    “重新做一个嘛。那个造型我跟我大哥挑了好久,挑到做那个雕像的老板都快跟我们翻脸了。妳看那个船长多威风!独眼,满脸的刀疤。”做个狰狞的表情,周伯朗一脸向往。

    “好吧,那船尾要放一只海怪喔,八爪章鱼那种。”

    “章鱼好可怕吗?我请妳吃章鱼生鱼片——”

    “吼唷,我才不吃那种东西,黏搭搭的……摩天轮!你觉得摩天轮怎么样?我们来放一个全亚洲——不,全世界最大的摩天轮。”

    风声飘扬起他们的谈笑声,站在屋内的他静静望着他们,突然觉得自己的存在很多余。

    “你叔叔……得了癌症。”

    猛然回头,他望见婶婶原本年轻的脸上出现了皱纹,原本看起来美艳得很毒辣的女人突然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大概剩下半年吧。”周太太端着盘子,上头放了一杯水跟几颗药,泪水滚落她的双颊,她猛然转身又跑回屋内。

    只剩下半年……周达非突然感到呼吸有些困难,懊丧的情绪顿时淹没了他。

    半年……实在太短了啊。

    别墅区的红砖墙旁,他静静地坐着等待,手上的烟缥缥缈缈上升,他的眼神写满迷惑。

    她出来了,见到候在墙旁的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两人目光交会,复杂的情绪一时之间竟无人知道该如何开口。

    半晌,她耸耸肩、撇撇唇,走过他身边。

    “这么讨厌我?”

    “不是讨厌,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陪我聊几句?”

    “聊什么?聊你为什么会抽烟?我以为你不抽烟。”

    周达非苦笑。“什么都好,把妳想说的全都告诉我——我的确不抽烟,但现在我很需要思考。”

    我以为感情会让人变得更好,而不会让人想抽烟自杀——这句话哽在喉咙说不出口,她没有勇气再自取其辱。

    “我没什么想对你说的。”

    她说谎。但千言万语到头来都只觉得多余却是真的。昨夜离开了他的住处之后,她以为自己已经心碎,心碎之后不是该紧接着麻木?然后变得更坚强吗?其实不然,歌词唱的并非真理。

    “妳不该来这里,这很冒险,我知道妳想做好事,但是——”

    “但是?!”乐舞回头错愕地望着他。“他们是你的叔叔婶婶!你以为会发生什么事?他们会挟持我?恐吓你、勒索你?!”

    他没有回答,烟雾袅袅,却遮不住他的眼神,他确曾这样认为。

    “老天!你……”乐舞简直说不出话来,这已经不是生气,而是感到不可思议了。“你的心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里面满满满满都是怀疑!你曾经照过镜子吗?看过自己脸上脸上的表情吗?”

    “我只是谨慎,妳也该跟我一样谨慎。妳没想过吗?他们那么恨我,为何不能借机挟持妳?如果妳被绑票该怎么办?!”

    “我不想回答这么愚蠢的问题。谁会想绑票我?我只是个很普通的女人!”

    “我的女人!”

    “我不是你的女人!”气得跳脚,乐舞尖叫。

    “妳不是吗?是谁把自己卖给我的?!”扔下毫无滋味的烟,他不懂怎么会有人需要这种东西才能思考!这对思考根本没有帮助,他的脑袋依然一片混乱!

    “不要再提那件事!那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去妳的错误!”他居然发怒,猛然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进怀里。“告诉我,妳一点也不喜欢我,告诉我妳一点也不爱我!只要妳说得出口,我们的交易就一笔勾销!”

    乐舞咬牙瞪着他,半响后正想开口,他却迅速低头堵住她的话。他害怕听到她的答案,怕她真的理直气壮说出他不想听到的语言。

    她死命挣扎,再也不想屈服在他的怀里。她不想变成一块没有思考能力的海绵蛋糕!不想成为他的爱情禁留!但她怎么抗拒得了他的拥抱?带着深情却又粗鲁的吻弄痛了她,他像是打算将她揉进体内似的,手臂越圈越紧,直到两个人都无法呼吸。

    “够了!”使出最后一丝力气将他推开,乐舞猛地一抹唇,喘息半晌之后直勾勾地瞪着他怒道:“我要辞职!立刻!”

    “不准!”

    “随便你!不然你去告我好了!”甩头转身便走,她连一分一秒都不能再忍受下去!现在不走,她就会变成自己痛恨的那种女人;现在不走,她真的会跟他到天涯海角,就算变成一只鬼也离不开他!

    她决绝的语气让人心慌,他又气又恼,竟失了方寸,只能使劲握住她的手臂下让她走。“我到底哪里不好?妳这样急着离开我!”

    “你没有不好,你很好很好,只是我们不合适。”

    “很好很好”,跟妈妈一样的用词,却是不同的意义。“我很好很好,但是却不适合妳?这就是妳的分手感言?”

    “我们在一起过吗?扣掉上床的部分,我们在一起过?我跟你在酒吧随便找的女郎有何不同?只除了你知道我的名字之外!”乐舞伤心地望着他。“我们从来不曾“在一起”又如何分手?”

    “什么叫“在一起”?为何如此简单的事情会被妳弄得这样复杂?我们互相喜欢不是已经足够了吗?”

    “不够。”对牛弹琴,她灰心至极。“算了吧,我们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何必强迫彼此要一起呼吸同样的空气?”

    周达非终于理解,他松了手。“妳希望我改变,变得像妳一样,妳觉得我们一定要一样才能在一起,才能互相理解?这世界上的人个个都是不同的,我们要如何才有可能“一样”?!”

    “或许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不合适。”乐舞耸耸肩,一脸苦涩,她是遗憾他没有更坚持?还是后悔自己太过坚持呢?

    “我不可能为任何人改变。”

    抬头凝视周达非的眼,里面或许曾经有过深情,但此刻已经硬化成一双冷芒。

    岳乐舞点点头,吞下所有的苦涩。再度抬头时,脸上已经挂着悲伤而且温和的笑容。“我知道,所以……再见了,总经理。”

    再见……说起来多么容易,可是她所说的“再见”却是永远不见的意思。想到这里,就觉得好心酸,泪水掉个不停,只能躲在乐音咖啡厅的小房间里无声地哭。

    真是没用!有勇气说再见,怎么没勇气接受后果!

    从上午躲到下午,从下午又躲到晚上,她能躲到什么时候?难道就躲在这小柜子里永远不见人了吗?

    “敲敲门。”乐音在外面敲门,用的是她们小时候的语言。很久以前她们也玩过这样的游戏,那时候还约定无论是谁、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以拒绝对方的敲门。

    伸手转开门钮,乐音望着她的哭脸,不由得叹口气。“我煮了鸡汤,要不要喝?”

    “我不要出去。”哭得沙哑,连说话都还在哽咽。

    “妳真是……”摇摇头,乐音转身离开,几秒后端着汤进来,将门关上。“哭成这样,世界末日了吗?”

    “要是世界末日我就不哭了。”马上飞奔去投进他怀里,管他明天是否天崩地裂。

    “连世界末日都不哭,却因为跟一个人分开就哭成这样,就是因为知道自己受不了分手后的苦,那又何必呢?”

    “我没办法……我跟妳是姊妹,我可以接受我们两个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可是他不行……我做不到……”说着说着,泪水又掉了下来。

    “什么不同的世界啊?”乐音叹口气苦笑。“都不知道妳在讲什么。几十岁的人了还跟怀春少女一样讲什么风花雪月。什么不同的世界?哪里不同了?他是长了八只手还是八只脚?”

    “妳不明白!你们讲的话我经常听不懂,我知道自己笨,当妳妹妹可以笨一辈子,可是我不能让他也认为我会笨一辈子,不能让他瞧不起我。”

    “……妳听听看自己的逻辑。”

    “情逢敌手才能长长久久,如果他一直认为我很愚蠢、很呆,太天真、太梦幻,那这段感情还有什么意思?”

    “这段话更糟糕。”乐音摇摇头。“小舞,没有人认为妳很蠢很呆,是妳自己一直这样以为。妳把人区分成“你们”、“我们”,自己先划地自限,然后用这个作为拒绝的理由,这不是很傻吗?”

    “但他太冷酷,我不能接受他对人的看法,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他很可怕啊。”

    “这倒是问题。可是妳怎么知道他不会改变呢?”

    “妳想说什么啊?能不能直说?我哭得很累了。”

    “……”乐音忍不住发笑。“居然撒娇。怎么不用这套去对付他?搞不好有用得多。”

    乐舞趴在桌上,楚楚可怜的模样。

    “唉……妳知不知道那位先生没有味觉?”

    “没有味觉是什么意思?他明明挑食得要命——”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周达非家里遇到晴天,当她聊起周达非超喜欢她的厨艺时,晴天脸上的确出现十分讶异的表情,当时她没有力气多想,现在回想起来才发觉可疑。

    “他出过车祸,跟他父亲、妹妹一起,他父亲就是因为那场车祸而去世,妹妹失明,而他失去了味觉。”乐音说道:“听说车祸当时周达非跟他的父亲起了争执,车祸究竟是如何发生的没人知道,到底是不是因为父子争执而发生车祸也不得而知,不过周达非车祸之后因为脑伤而住院很长一段时间,医生说他的脑部看起来没有问题,但却失去了味觉,很有可能是心理因素。我想这是他的自我惩罚,他决定让自己终生“食不知味,夜难安寝”做为害死父亲跟弄瞎妹妹的惩罚。”

    岳乐舞睁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瞪着乐音。“这不可能……他明明那么喜欢妳的厨艺,他只是挑食——”

    “与其说他挑食,不如干脆说他厌食。但是只要是妳带给他的食物,他却全都来者不拒,不是吗?”

    “好像是……”

    “那天妳从我这里带去他家的食物,他吃得很愉快吧?”

    “啊……是啊,他说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醉鸡腿……”

    乐音拍拍她的脸。“那是在夜市摊子上买的,两百块一只。在妳身边,他可以吃饭、可以睡觉,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任何爱情能令他做此改变;也不知道如果这样的改变还不算改变,那妳到底希望他怎么样?”

    “听起来他需要一间好饭店,附赠高级按摩床。”她苦涩惨笑。

    “小舞……”

    “这是妳今天第二次这样叫我了。妳知不知道每次妳这样叫我都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既然已经有心情跟我斗嘴,那可不可以麻烦妳滚出我的练字房?”

    “还不行。妳身为我的军师,现在我兵败如山倒,难道妳不该负一点责任吗?”突然感觉自己又有了胃口,她开始喝鸡汤。

    “……”岳乐音瞪着妹妹好半晌,终于忍不住用毛笔敲了她一记。“真不知道上辈子怎么欠妳的!为何妳老是有本事让我很想打人?什么叫兵败如山倒啊?没常识也该看电视,去看电视。”

    电视有什么好看的呢?

    咖啡厅里没有电视,她只好回家看。百无聊赖地将遥控器按来按去,声光犬马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转到新闻台,乐音叫她看电视当然不会是那种很无聊的电视吧?财经新闻台正在报导本日股市动态,半躺在沙发上的她被萤幕上的字眼所吸引,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欢乐星球”股份有限公司的股票在连续三周开出红盘之后,本日首度重挫下跌,一开盘随即打到跌停板,投资人纷纷争相走告……据了解,“欢乐星球”在稍早发布了补偿方案,周围四十八栋租约公寓将延后到年后,也就是明年三月之后拆除,并且每户可以得到六个月的租金赔偿;除此之外,“欢乐星球”也为不愿意迁离的住户另外设置了为期三年的短期安置条款,预估赔偿金额加上安置条款后总赔偿金额将高达一亿台币,这对近期财务困窘的“欢乐星球”将造成巨大冲击……”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则新闻是真的吗?!

    ““欢乐星球”发布这条新闻后股价随即跌至停板,一直到终场为止……”

    “不好!我刚刚听到消息,周达非竟然祭出那种不要命的条款,而且我们手上的几个案子——”

    早餐桌上另外五个人的脸色全都凝重得吓人,他白胖的脸突然傻住了。“不会吧?你们都知道了?”

    “知道得太晚。”华丽男咬牙切齿怒道:“居然被周达非摆了一道!他趁我们火力全开对付他的时候竟偷咬我们一口!”

    “何止一口?欢乐星球的股票惨跌,等一下开盘应该也一样漆黑一片吧,几亿的资金瞬间被咬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