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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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三对羿令符的夸耀,知道有穷有一头目视千里的龙爪秃鹰,而羿令符则能够和这头龙爪秃鹰通灵。

    “嘿!首领能够看到龙爪秃鹰看到的所有东西哦!”

    马蹄知道,有那终日盘旋在上空的龙爪秃鹰在,以自己的这点微末功夫,只怕逃不了多远。所以尽管阿三和老不死并没有把他们兄弟俩看得很紧,但马蹄也不敢贸然地逃跑。

    “但假如他们根本就不在意我呢?”这当然会让他顺利逃脱的机会大大增加,但马蹄却不肯这样想,因为这样会刺伤他的自尊。在某个突然醒来的深夜,他甚至希望自己能够作为有莘不破、江离或者羿令符的对手而被杀。对等的对手!

    商队越来越忙碌了,因为各大首领的伤势已经痊愈,巨型的水马也已经借到了,但舟筏却还没有造好。负责舟筏设计的是旻长老。商国在海外也有一截自己的附属地,航行业和造船技术也远非西方和北方各族可比。不过这次的舟筏在设计上追求简捷:一是保证能够托起一辆铜车和山牛、风马,二是保证舟筏底部不会湿漉以避免车轮生锈和牛马生病,三是排水破浪的功能较好。

    “三哥!让我来帮忙吧。”马蹄很是时候地说,这时候阿三正累得直喘气。

    “可是……”

    “我们相处这么久,你还不知道我这个人吗?其实我只是被误会了,我们兄弟俩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有穷的事情。在我们的冤屈澄清以前,你就是赶我走我也不离开。”

    “好吧。”听到阿三这句话以后,马蹄就开始卖力地干起活来,那份冲劲连有穷商队的人都觉得感动。

    “看看人家那份劲儿!倒像他才是有穷商队的正主,我们只是来帮忙的!”

    “不能输给他!”

    “对!”

    马蹄没有发现,当自己的冲劲上来以后,身上居然也散发出能够激发士气的气质来。他一直就这么力量十足地干着,有一天阿三对他说:“不如你加入我们有穷吧。”

    “我?可以吗?”

    “当然!”阿三说,“别看我身份不高,但我在有莘台侯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人!你这样的人,一个顶俩,这事情至少有九分把握!”

    这天晚上,马蹄兴奋得睡不着觉,整晚乐滋滋地听着马尾在那里打呼噜。

    第二天起来,他居然没有因为失眠而显得困顿。有穷的众人大半还在做梦,他已经盘算着如何准备这一天的工作了。这时远处一个人沿江走来,却是重伤初愈的芈压出来散步。

    “少城主,早!”马蹄忙跑上前去哈腰,但芈压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只是礼貌地点了一下头,便不再理他,自顾自地继续散步。

    马蹄当场愣住了,在祝融城外,自己也曾小心翼翼地伺候过他一回,可这位少城主完全不记得有他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不知怎的,马蹄的心脏突然一紧。

    “我在有穷商队,真的能够出人头地吗?”他眼前出现一个瘦削的老头,麻木地给山牛喂草料,这老头身后跟着另外一个又胖又脏的老头,两个老头相依为命地活着,而这个世界再也没有第三个人意识到他们两个人的存在……

    “难道我就要这样一辈子地过下去?”他曾想过利用有穷商队作为跳板,跳出自己在祝融城的那个命运的怪圈。可当他有机会进入有穷商队以后,才发现自己不过是陷入另外一个命运的怪圈罢了。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这两个人怎么办?”舟筏已经准备妥当,伯嘉鱼的送别酒也已经喝过。临出发时,苍长老这样问有莘不破。

    苍长老的身边是阿三,阿三身后是伛偻着身子的马蹄和马尾——马尾手上没有麦饼,只是呆呆站在那里吮吸着又脏又肥的手指。马蹄却扑通跪下了:“台侯!那靖歆干的事情和我们无关啊,我们是被他骗来的。一路上他逼我们做牛做马,让我们受尽了苦头。可是我们两个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苍长老说:“看来只是两个小本商人,多半是给靖歆那家伙胁持了。”在苍长老面前,阿三也说了不少好话。

    羿令符问道:“这两人这些天还老实么?”

    “挺老实的,”苍长老说,“乖乖窝在那里,也没打算逃跑。”

    旁边阿三插口说:“后来我们忙起来,这小子还主动请求来帮忙抬过木头。其实这人在祝融城的时候曾来应征过我们商队的杂役。”这不是什么正式的场合,所以阿三恰是时候地插了这句话也不算越礼。

    马蹄听见这话暗暗感激阿三。偷眼向江离看去,只见他眼皮也没抬一下,显然自己根本就没资格让他记在心上,但他却把江离拒绝他入有穷商队的那几句话刻骨铭心地记在脑中。

    “是吗?”有莘不破懒洋洋道,“安排他们上筏,做个杂役吧。”

    阿三忙拍拍马蹄的背,低声说:“快谢谢台侯的恩赏!”

    “谢谢台侯,谢谢台侯!”马蹄砰砰磕了两个响头,能进有穷商队,这不是他向来的梦想吗?但为什么现在一点也不高兴,反而满腔积郁呢?

    “你们出去罢。”苍长老说。

    马蹄站起来,却没随着阿三出去,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直视有莘不破,问道:“你不杀我了,是不是?”

    有莘不破皱了皱眉,苍长老喝道:“还在这里啰唆干什么?谢过台侯的恩典,就快干活去!”

    在这些举手之间就能决定自己生死的大人物面前,马蹄心中怕得要命,两边太阳丨穴跳得厉害,听到苍长老的断喝,不禁退了一步,背脊却碰到了不知进退的马尾。靠着背后那堆肥肉,他体内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气从下往上冲,颤声又问了有莘不破一句:“你不计较我们的冒犯了,是不?”

    有莘不破终于大度地点了点头:“没错。你们下去吧,好好干。”

    苍长老喝道:“还不谢谢台侯勉励!”

    马蹄突然想起透过祝融火巫家的狗洞偷看到的一节礼仪,肃身直立,拱手长揖:“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们兄弟俩臂膀相扶,自己还能活下去。就此告辞。”扯了一下马尾,也不敢停留,步履踉跄地走了。

    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不但苍长老和阿三,连有莘不破也呆住了。

    舟筏已经妥当,铜车牛马也都上了舟筏,巨形水马下水待发,可在最前锋的铜车“无忧”上,众首领都还不肯下令出发。

    苍长老说:“台侯,再不走,就误了吉时了。”

    “等一下,再等一下。”

    “有莘哥哥,你还在等什么呢?”芈压骑着驺吾,兴致勃勃地在搬到舟筏上的铜车顶跳来跳去,从这驾车顶跳到那驾车顶,看来已经完全恢复了活力。

    “桑谷隽,是吧?”说话的是江离。

    “桑哥哥?他会来吗?”

    “五五之数。”羿令符说。

    “十二分把握!”有莘不破高声叫道,“他一定会来的!”

    芈压嘟起嘴还想说什么,远处一个声音飘来:“真感动啊!感动得我直起鸡皮疙瘩。”

    有莘不破一听几乎跳了起来,得意扬扬地道:“看!我说他一定会来的,不是吗?他怎么会舍得我们,对吧。”

    “得了吧你,我只是来给你们送行。”桑谷隽骑着独,从岸边的土地上浮了出来,左边是左招财,右边是右进宝。

    有莘不破冲他眨眨眼睛:“不是吧,你就算舍得我,难道还舍得那阵风?那阵风可是往西边刮去的呀。”

    桑谷隽突然有点腼腆,但随即扬起了头:“就算要找风找雨,我自己也去得。”

    江离突然道:“你若不想与我们为伍,为什么还要弄出一辆和我们商队铜车大小相类的车来?”

    “车?”有莘不破说,“什么车?我怎么没看见。”

    桑谷隽笑道:“因为你眼睛有毛病!”他看了看江离,说:“人家都说羿兄眼睛毒,我看你也不比他差。”说话时桑谷隽等三人渐渐升高,他们脚下浮出一辆石头车来,果然和有穷的铜车一般大小。车由几头面目蠢钝的巨大地鼠托着,看样子这车竟能够穿山入石。

    芈压见这辆石车竟然可以潜地如入水,大感兴趣,骑着驺吾跳了过来敲打玩弄。有莘不破说:“我虽然没料到你会带这样一辆车来,不过还是为你准备了一只大筏。”

    “用不着。”桑谷隽一跃跳上了“无忧”车,左招财、右进宝驱使石车“无碍”,蓦地穿石而入,消失在江岸边的群山之中,把旁边的芈压吓了一跳。

    桑谷隽说:“我们在水上走,我的‘无碍’会在岸边紧紧跟着的,我就怕这舟筏走得太慢了。”

    负责轮流拉‘无忧’逆江而上的水马,是伯嘉鱼所借七十二匹水马里最大的两匹。它们是蜀国的两匹通灵兽,听到桑谷隽这话一齐发出像人一样的呼喊。桑谷隽是见过它们的,也不理会它们。有莘不破忙叫道:“出发!起航!”

    “出发!起航!”苍长老令旗挥动,拉着“无忧”的水马趁着气势分水破浪,后面的水马虽然略不及它们的神力,但跟在“无忧”后面,阻力较小,也尽可跟得上。左边沿岸,火鸦托着芈压的厨房“一品居”凌空飞行;右边沿岸,桑谷隽的石车“无碍”时或出现在山石阴影间。蜀国来看热闹的老百姓目送这传奇的商队溯江远去,有的祝福,有的赞叹,有的发愣,有的留恋。

    “你出来了,巴国国主怎么办?”羿令符道,“他不担心你?”

    “我就是要他担心我。”桑谷隽说,“回家以后,他老人家形若枯槁,国事家事都不理会,如果没有叔父内外主持,真不知道怎么办。我在他老人家面前伺候着,他也不怎么理我。所以我出来的事情,叔父也是赞成的,他认为我出门以后,爹爹会多记挂着我些,就不会老想着姐姐了。”

    “切!”有莘不破嗤之以鼻。

    桑谷隽捋起双袖:“想打架是不是?”

    “打就打!谁怕谁啊!”

    两个人就要动手,羿令符掏出有穷之海,当头一罩,把他们俩都收进去了。他轻轻抚摸着这个陶钵,喃喃说:“这东西灵力充足以后得常用用,不然会生锈……”

    一阵阵的怒吼和痛骂从有穷之海中传了出来,跟着是两人在里面大打出手的各种气劲相撞的声音。

    “我进去看看。”芈压骑着驺吾冲了进去,接着有穷之海开始有阵阵浓烟冒了出来。

    “吵死了。”江离不知怎地做出一个葫芦盖来,一下把有穷之海给盖住了。

    “他们在里面闷死怎么办?”羿令符说。

    “活该!”江离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阖上了眼睛继续他的晨睡。

    雒灵无声地微笑着,坐在“无忧”的最前头,听江水唱着常人听不懂的歌。

    蘡薁(ying gu)青青,还没完全成熟的季节,正是最无忧无虑的短暂时光。

    第十三章 大夏王的爪牙

    飞鹰,流水,花丛,尖叫。

    “啊啊啊——你,你别过来!”

    “叫吧,叫吧,你尽管叫吧!就算你叫破喉咙也没人理你!”

    ……

    春,三月。

    有莘不破起身时,发现雒灵不见了。问了阿三,便向商队最前面的舟筏而来。

    铜车“无忧”顶上:江离阖着双眼,似乎在睡觉;桑谷隽望着白云,幻想着那阵风;芈压拿着一壶江离送给他的调料;羿令符呆呆看着银环蛇;雒灵坐在最边缘处听流水声——没人说话,都不知在想什么。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没人回答有莘不破的问话,连雒灵也仿佛走神得听不见他的声音。

    “你们到底聚在这里干什么?”

    “吹吹风。”开口的居然是江离。他倚在一张开满五色花草的藤椅上,清爽得就像当摘未摘的瓜果、含芽待吐的新枝。

    春机如春水,坐在“无忧”上,见大江万里迎面而来,两岸山林如画,也确实是个吹吹风的好时光、好地方。

    和雒灵一起,有莘不破最享受的是用肉体创造感情;但和江离说说话却又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暇逸。他在江离旁边坐了下来,啪啦啪啦地胡扯着;江离眼睛似开似阖,将就地听着。

    “前面有个人。”羿令符突然说。

    有莘不破嗤之以鼻:“切!有个人有什么奇怪的?”他反对羿令符的话,并没有什么理由,只因为他想和别人抬杠。这日复一日无新鲜事的生活实在太无聊了。

    “有个人当然奇怪!”桑谷隽反对有莘不破的话,一样没道理。

    “是个女人。”羿令符继续说。

    “咦?”两个抬杠的男人都很惊讶。

    “是个少女,几百朵荀草(古人的美容草)花托着她顺江而来。”羿令符补充说。

    “漂亮吗?”有莘不破问。桑谷隽瞪了他一眼,他一直以为,雒灵这样一个完美无缺的女孩子跟了这样一个色狼简直是老天无眼。不过尽管他很鄙视有莘不破这个无耻的问题,却仍竖起耳朵关注着答案。

    “很柔弱的样子,很配那几百朵被江水打湿了的荀草花。”羿令符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话却引起三个男人浮想联翩,连稚气未脱的芈压也关注这件事情了:“她在哪里?为什么你看到了我看不到?”

    “这家伙除了有一双毒辣的鹰眼外,还能通过通感之术看到龙爪秃鹰那头扁毛畜生眼皮底下的所有东西。”有莘不破指着羿令符说,他当初在大荒原迷路就是这样给羿令符的父亲羿之斯发现的。

    “她在什么地方?”桑谷隽也有点沉不住气了。

    羿令符望着江流的上游,叹息道:“在这样一个地方……真孤独啊……”

    一个娇弱的美少女,坐在几百朵荀草花上,孤独地漂流着……四个男人一起遥望上游,连江离也不禁怔怔出神。

    “如果这时候她遇到危险,那这个邂逅就太完美了。”有莘不破很没人性地说。桑谷隽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却听羿令符无动于衷地道:“她正受到一条六足鸟尾鰰(ha)鱼(《山海经》中一种长着六条腿一只鸟尾巴的鱼)的袭击。”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仿佛在讲一个大鱼吃小鱼的故事。

    “什么?”两个男人一齐跳了起来,桑谷隽九分担心中暗藏一分兴奋,而有莘不破则把兴奋全写在了脸上。

    “救人!快救人!”芈压是纯粹的担心,他毕竟是个孩子。

    “远着呢。”羿令符说。

    桑谷隽手一挥,一条天蚕片刻间幻化成蝶。他完全不管有莘不破“带我一起去”的叫声,御蝶而去,不一会飞得不见踪影。

    “快!”有莘不破扯着羿令符说,“把你那鸟叫回来送我过去!”

    “急什么?”羿令符说,“等它飞回来,桑谷隽早把人救下了。”

    有莘不破向江离凑了过去,几乎鼻子贴着鼻子地说:“七香车!七香车!借我。”

    有莘不破的鼻息都喷到江离脸上了,江离也不介意:“今早我让它吸食太阳精华去了,还没回来。就算回来了,这会儿也赶不上桑某某了。”看有莘不破又是失望又是不忿的样子,江离又说:“不过,我有一个主意,或许能让你比桑谷隽更快到达……”

    “什么?快说!没时间了。”

    “你先拿一点芈压手中的调味粉,然后站在那个位置。对,就是银环盘着的那个地方,对,前面一点,往左一点……”江离一边说,有莘不破一边行动,“哦,对了,位置刚刚好,然后把调料粉洒在银环的鼻子上——对了,蛇有没有鼻子?”

    江离正思考这个严肃的问题时,有莘不破已经照他的话做了,正在睡觉的银环巨蛇被有莘不破当头撒下的调味粉呛着。眼睛还没睁开,眼泪就流下来了。看着泪眼模糊的银环蛇,有莘不破暗叫不妙,突然,江离说:“不破,小心你的后面。”有莘不破才回头,愤怒的银环蛇尾巴突然扬起,呼的一声向有莘不破甩去。

    “江离——你阴我!”在渐渐远去的惨叫声中,有莘不破化做一颗可爱的流星。

    “那是什么调料?”羿令符皱了皱眉头,问芈压。

    “江离哥哥送给我的,说是在东方大洋再过去的大陆上才有这东西,味道又辣又怪,不知叫什么名字。对了,江离哥哥,为什么桑哥哥去救人了有莘哥哥还那么着急?那鰰鰰鱼很厉害吗?他怕桑哥哥应付不来吗?”

    羿令符没有回答,回答他的是江离。

    “有一种传说中的邂逅,叫做‘英雄救美’,”江离悠悠道,“像有莘不破这种男人,做梦都想遇见……”

    “还好,赶得及!”

    少女闪避着鰰鰰鱼的攻击,她清雅的面貌配上那惊惶无措的神情,足以让十万个正常男人为她热血上冲。“别怕,我来救你!”桑谷隽高呼着冲了过去。

    少女听见声音,百忙中抬起头来,却见一件东西砸了下来,刚好砸在鰰鰰鱼的头上,鰰鰰鱼被撞晕了,但这小小的荀草花舟也被这冲力撞散了!

    有莘不破一手抓着被他撞晕的鰰鰰鱼冒出水面,还想破口大骂江离,却发现眼前一个水灵灵的女孩子正诧异地看着他。他马上意识到这就是羿令符口中的那个少女了,马上把骂江离的话吞了回去:“呵呵,别怕,别怕,有我在,没什么东西能伤害你了!今晚我们炖鱼汤吃。”

    被撞散的荀草花又重新聚集在少女的脚下,结成一圈一丈见圆的花舟,有莘不破带着鰰鰰鱼爬上花舟,脸上堆着阳光灿烂的笑容:“这位姐姐,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鸟……鸟不栖息的地方?”

    这时桑谷隽也轻轻地降了下来,尽管因为被有莘不破抢先出手,心里十万分失望更加上十万分不服气,但面对这少女的时候,还是一脸的温柔。

    那少女面对这两个从天而降的陌生男人,怯怯地说:“你……别叫我姐姐,你年纪好像比我大一点儿。我,我叫采采,我……”突然看见幻蝶渐渐蜕化为天蚕在自己面前掉了下来,看着眼前那蠕蠕而动的丑陋虫子,采采惊叫了一声:“毛、毛毛虫啊……”向有莘不破扑了过去!

    少女采采躲在惊喜交加的有莘不破怀里,晕了过去……

    有穷商队第十九铜车“白露”。

    雒灵看着有莘不破带回来的女孩子,试图阅读她的心灵。但她读到的竟然是自己!

    “师父!师父!”雒灵无声地呼唤着,可是毒火雀池却没有师父的踪影。但雒灵知道,师父来过的。刚刚平静下去的雀池,泛荡着一种不一样的触感。但这触感却不肯停留,在雒灵刚要到达的时候便平复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见见我?”雒灵有些担忧地跪在地上。师父对她来说,和世俗人眼中的师父完全不同:师父就是父母,是亲人,师门就是家,师父和她的师门,构成了雒灵的一切。

    雒灵从小就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父亲、母亲、兄弟姐妹、朋友……她以为,每个人都只是有一个师父以及一群死心塌地跟随师父的弟子。在某个夜晚,伺候师父梳洗的时候,她看见面纱下那夜一般凉、风一般淡的脸。那时候她因为这张脸而感到有点伤心——却不知道为什么伤心。那时候她只懂得心灵,只懂得情感,在那张脸上她只看见一点忧伤,而未欣赏到那张脸的凄美。那时候她还不懂得什么叫做美。

    美这个词,是有莘不破告诉她的。那个健康的男人对她说,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从那天晚上开始,他们便常常很惬意地享受对方的身体。此后……

    停!

    雒灵深深呼吸,有些惊恐地停止对少女采采的探视!这些回忆,她竟然是在采采的心灵中看到的,怎么回事?这到底怎么回事?

    有莘不破、江离,这些人的心灵她不敢轻易去探视,因为她没有把握成功。她曾经试图探视季丹洛明,但却仿佛遇到一面天衣无缝的墙——

    这都是正常的,师父说过,只要对方有足够强大的精神力,就能阻止外界心力的入侵。但这个昏迷中的采采,竟然把自己的心力反弹了回来。这种事情,她不但从没遇见过,甚至从没听说过。

    “嗯……”少女轻轻呻吟了一声,慢慢睁开眼睛。

    铜车“无忧”,车顶。

    “那女孩子怎么回事?”在雒灵扶着少女采采走进铜车“白露”后,有莘不破问。

    “没什么,劳累过度,再加上一点惊吓。睡一觉就好。”江离转头又对羿令符说,“这女孩子的来历很怪啊。这里已经是极西!山水荒凉,而这女孩子身上穿的却是上等的丝料,虽然式样有些奇异,但显然来自文明开化之族,不是夷狄之流。”

    羿令符还没说话,桑谷隽接口说:“她的口音也有点怪,没有西南口音,倒和阳城官话比较接近,听起来有点古质。”

    他们对少女身世的猜测,芈压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只是盯着有莘不破带回来的那条鰰鰰鱼。

    “这条鱼怎么办呢?”芈压说,“要不,今天晚上我们吃鱼汤,怎么样?”

    “不!不要!”

    芈压讶异地看了看众人:“谁说不要的?”没有人点头。

    芈压低头说:“没人反对,那么……”

    “我反对!”翻白腹的鰰鰰鱼呼地翻转过来,恶狠狠地盯着芈压。

    “哦——原来是你。你原来还没死啊。”芈压说,“反对无效。”

    鰰鰰鱼怒道:“开什么玩笑!我乃河伯座下使者!你敢吃我!我还吃你呢!”它醒了一会了,知道身边这几个人多半不好惹,欺负芈压年纪最小,口一张,变成血盆般大小,就要来吞芈压。

    嗤的一声,鰰鰰鱼的半边舌头焦了。它可怜地流着眼泪,不大敢相信眼前这个少年原来这么难惹。

    芈压奇道:“原来鱼也会流泪的。”转头问有莘不破:“今晚做汤喝好,还是烤着吃好?”

    “烤吧。”有莘不破说。

    “我吃不下。”江离摇了摇头,“不过它的皮倒还不错,我的鞋底刚好有点破。”

    “记得把鳍翅给我,我刚才跟你说过的。”桑谷隽说,“它的鳍翅真的很奇怪,像一根根的针一样,用来做发饰一定很不错。”

    芈压又问羿令符:“羿哥哥你要什么?”

    羿令符皱着眉,想了想说:“不用了。嗯,不过龙爪喜欢吃鱼生,你会弄吧?”

    可怜的鰰鰰鱼流下两行热泪,趴在地上,吧嗒吧嗒不知道说什么。

    有莘不破说:“它说什么?”

    “啪嗒啪嗒……”

    “鱼话吧。”芈压说。

    “啪嗒啪嗒。”

    “不管它了,”芈压说,“皮,鳍翅,还有鱼生,记下了,我和有莘哥哥吃烤的,不知道雒灵姐姐和那位采采姐姐吃什么……”

    “啪嗒啪嗒……”鰰鰰鱼神色恐怖地以头撞着脚下的车,虽然说不清楚,但众人都知道它是在求饶。突然它好像想起了什么,用鳍翅沾了自己的眼泪在车上写着:“勿杀我,我可告伊之来历。”

    “呵呵,真的吗?”有莘不破说,“如果有价值,那还真可以考虑饶了你的小命。”

    鰰鰰鱼刚刚难以掩抑地露出一丝狂喜,就听有莘不破对芈压说:“不过,会写字的鱼,是不是比会说话的鱼更好吃些?”

    没人有心情在那里看鰰鰰鱼一笔一画地写字,因此江离用赤泽(《山海经》中古河)之水给它敷了伤口。虽然灼痛不一时可以消除,但它总算能够结结巴巴地把话说清楚了。

    “我,我……”看着有莘不破又想吃烤鱼的神情,鰰鰰鱼忙说,“我原生活在跂踵山(《山海经》中古山)下的深泽(湖泊名),后来,门主收服了我,给我起了个名字,叫阿呆。”

    “我们门主是镇都四门之一、大名鼎鼎的河伯东郭冯夷老爷。十几年前,门主率我们大举西来,寻找一个叫‘无陆’的水族部落。几年前,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些线索,抓到这一族的几个人,但她们的老巢却一直没有找到。前两天,门主不知怎地抓到了水族的公主,也就是你们救下的那个女娃儿。”

    有莘不破大喜道:“原来采采还是个公主啊。后来她逃走了,是不是啊?”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阿呆说,“水族好像来了很厉害的人,门主匆匆忙忙地去对付她。这女娃子竟然乘机结舟逃跑,我一路追了过来,就遇到你们了。”

    有莘不破道:“你虽然叫阿呆,可说话还挺清楚的嘛。芈压不要烤它了。”鰰鰰鱼阿呆大喜,却听有莘不破说:“清蒸吧。”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阿呆苦着脸说,“我虽然呆一点,但好歹也是一尾会说话的鱼。不要老说吃就吃啊。”

    “那好,我问你,”有莘不破说,“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也许我就不吃你了。”

    阿呆点了点头。

    有莘不破还没说话,芈压问道:“镇都四门都是什么东西?喂!你嘴巴张这么大干什么?”

    “没,没什么。”鰰鰰鱼阿呆忙说,“我只是没想到公子您没听过镇都四门。”

    芈压问有莘不破道:“有莘哥哥,镇都四门很有名吗?”

    “我听说过,”有莘不破摊手说,“但也不是很清楚。”

    “所谓镇都四门,就是夏都四大庭柱门派。”接话的是桑谷隽,“河伯、山鬼、曦和、云中君。你们在蜀界北遇到的那几个人,有几个好像就是镇都四门的门人。”

    有莘不破道:“你挺清楚的嘛。”

    桑谷隽冷笑道:“我曾想过去找夏王履癸(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暴君夏桀)的麻烦,他的爪牙自然要打听清楚的。”

    鰰鰰鱼阿呆听说这群人居然连大夏王也敢惹,心中更加敬畏。

    桑谷隽道:“河伯西来多半没什么好事。我问你,他是大夏王派来的,是不是?”

    鰰鰰鱼阿呆点了点头:“听说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听说!”

    阿呆哭丧着脸说:“大爷,不是我不想说得肯定一点,实在是我根本不可能知道那么多。”

    羿令符追问道:“那你们来找水族干什么?”

    阿呆痛苦地说:“我……其实……我其实只是一个小卒,这些事情,我真的不知道啊。”

    “他们是为了‘水之鉴’。”一个少女的声音说。有莘不破和桑谷隽眼前一亮:少女采采在雒灵的陪同下,落落大方地迈了上来。

    第十四章 躲在水里的贼(1)

    采采一觉醒来,就见到了雒灵。她问了雒灵几句话,从不开口的雒灵总是笑笑而已。但雒灵身上却有一种让人觉得安心的气质,她虽然不说话,但采采仍然能感到她的善意。

    两人相携来到铜车“无忧”的时候,正撞见有莘不破等人在逼审鰰鰰鱼阿呆。

    “其实,我们只是一个没落了的部族罢了。公主什么,真是笑话了。”采采望着西方,“在这大江上游的某处,有我的家。但我听我妈妈说,那里并不是我们的故乡。

    “我们的故乡在东方,在很遥远的东方。妈妈说,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因为某些原因,被迫来到这个苦寒的地方。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妈妈没说。十多年前,当我还不懂事的时候,我们族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为了躲避敌人,我们被迫躲到一个更加隐蔽更加荒芜的地方。那里,也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们一族在那里一待就是十几年。每一年,除了一些外出寻找食物、用品的姐妹,没有人离开过那里。从我懂事开始,我就一直住在那个狭小的里。我以为,那个地方就是全世界了。虽然有年长的姐姐、姨姆跟我说,外面还有很大的世界,我也总以为,那个很大的世界,也不过比我们住的地方大一点点而已,只是我们那个住处的延伸……很可笑,是不是?我也是出来以后,才知道原来外边有这么广阔的天空,这么宽厚的大地,这么高耸的山峰,这么奔放的河流!”

    雒灵低下了头,这个女孩子的童年,和自己多么相似啊。

    “现在回头想想,我居然能够在那样狭小的地方一住就是十几年,真是不可思议。现在再让我回到那里,一辈子不出来,我想,我会非常痛苦。而妈妈呢?年长的姨姆、姐姐们呢?她们这十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实在很难想象。可是,我们为什么要西迁,来到这个苦寒的地方?十几年前又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要逼我们逃避到那更加偏僻的地方去?这些事情妈妈一直都不肯跟我细说。她总是说,采采,等你再长大些吧。”

    有莘不破和江离突然一起叹了口气。两人对望了一眼:“等你再长大些吧……”这是多熟悉的一句话啊。当有莘不破问爷爷有关血剑宗子莫首的事情时,当江离问师父有关师兄若木的事情,他们也总这样说。

    “我们的族人躲躲闪闪地生活着。我们不但躲避着别人,甚至躲避着自己。我们这一族有操控水的能力,可为什么我面对这头可怜的鰰鰰鱼时会束手无策呢?因为妈妈总叮嘱着我:不可以动用水族的力量!特别是大水咒!妈妈说,如果动用水族大咒,就会被那个很厉害的敌人发现。那个把我们一族逼得十几年不敢露面的敌人。”

    “我们帮你!”有莘不破站了起来,“让我们来帮你对付那个敌人!我们这群人别的不行,打架却拿手!”

    “谢谢你,不过……我妈妈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桑谷隽问。

    “妈妈说,这个世界最可怕的事情,就是让我们这一族的人和那个敌人接触。到底为什么,我们也不知道。总之妈妈秉持着这样的念头,一定有她的道理。”

    “难道你们打算就这样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有莘不破大声说,“就算敌人再可怕,也不能还没战斗就放弃啊!”

    “唉,你说的也许有道理吧。我小时候第一次听到这些,也很激愤。不过,这些年来,我们生活得虽然艰苦,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