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让我做什么？”6号冷静地问道。

    “这支笔或者你的命，你只能选择保有一个。”男孩说着，看向6号的眼神中却流露出了幽幽暗色。

    6号闻言勾了勾嘴角，随后姿态方松德靠坐在椅背上。他垂下双眸，看着脚下的吞噬虫，缓缓地从他的脚背往他身上爬来。

    “我知道，你们有办法可以对付它们。”男孩笑着说道，“但是为了你们的父亲，我想你只能选择牺牲自己了。”

    6号能感觉到吞噬虫爬上他的双腿，已经咬开了他的皮肉，并且一个一个地开始往里面钻。他知道这应该很疼，不过还在他的忍受范围之内。

    他抬起头，看了那男孩一会儿，却再次开口道：“我真不应该将人类放在我身边，这种脆弱又无用的生物，只配被当做食物。”

    说完他便闭上了眼睛，随之而来的便是噬骨的剧痛。

    许久之后，6号原先所在的位置上，那些吞噬虫所覆盖的人形渐渐消失。

    男孩伸出手，缓缓插入到涌动着的虫团中。他感受着这些小虫子们朝他传递过来的信息，满足地叹息了一声。不过随后他却轻轻弹开了一只已经啃上他食指的虫子，笑着说道：“让食物活着，让主人死去。颠倒世间的所有规则，这样才有趣，不对吗？”

    随后他闭上了眼睛，身体缓缓倒下。没过多久，吞噬虫也消失得一个不剩了，只留下了这艘停驻在街边的浮空车内，隐隐传出来的一个男孩绝望的嘶喊。

    而此时此刻，获取了拟态兽信息的封司人们，正在属于他们的空间中骚动着。对于他们来说，要理解一种种族，单个个体的信息当然是完全不够的。可他们依旧对手中获得的信息，感到叹为观止。

    “多么美丽的生命源代码呀！”其中有一个封司人着迷地说道，“这是我见过的最简单的编码方式，他们是怎么做到用这样的代码，构成如此复杂而美丽的生物的？”

    虚空中漂浮在他身旁的无影无形的其他封司人也絮絮说道：“也许真的不需要再去考虑萨利蒙。这样简单夺取其他生物基因而构成肉体的生存方式，也许才这应该是我们所应该拥有的。”

    “对，这种生物的生命信息获取得也比萨利蒙简单得多。”另一个封司人也赞同地说道，“我们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萨利蒙的下一代已经即将陆续出生，可是我们夺取下萨利蒙胎儿信息的计划却失败了——那是一个死胎，一点生命迹象都没有——我们不能再等了。”

    可是紧接着第一个开口的封司人却否决道：“萨利蒙才是这宇宙间最强大的个体。我们已经在升维的道路上失败过一次，这一次再也不能犯错了。既然有更为强大的个体供我们选择，为什么我们要退而求其次呢？如果再失败一次，我们很可能要全部覆灭了。”

    然而此时此刻，由于时间的紧迫感，让更多的风私人倾向于选择拟态兽，“他们的躯体强悍无比，又能够吸收任何基因为己用。也许拥有了他们，我们也可以再进一步夺取萨利蒙的生命信息。”

    其他封司人也赞同地说道：“也许这样会更简单而快速。”

    第一个开口的封司人见此，才不由沉默了下来。

    于是在场的封司人最终决定，要用之前的那种骗局，再去夺取一批拟态兽的生命源代码信息。

    “这种方法简单又有效率，我们早该使用的。”一个封司人得意地笑着。

    可是正当他们就要再次行动起来之时，又有一位封司人却忽然惊呼道：“不对，这段代码有问题！两者衔接生硬，完全是两套不同的代码。这一套——”

    第一个发言的封司人闻言也看了过去，随后他眉头紧皱，想了想却惊讶地说道：“萨利蒙！该死，他们使用了强化针。”

    第165章

    之前对于查普曼所率领的人类叛军的猜测, 让许褚意识到了强化针的真正用处。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注入了萨利蒙基因的人类, 就能避免被跨维生物所控制。但既然找到了方法, 却不必忙于去追究原因。

    事实上他身边的不管是拟态兽还是为他工作的人类, 都在他发现这件事情之后, 被要求注射了强化针。而由于基因促进剂的辅助作用, 强化一直都很顺利。但是, 他却不能保证所有为他工作的人，他们的亲朋好友尤其是那些还未成年的孩子, 也能够做到这一点——而这也成了他的身边安保措施中的一个漏洞。

    不过事实上, 在德拉夫人的技术升级下，他们对于暗物质武器的监测几乎已经没有任何错漏了。封司人放给6号看的那段视频中的那支笔，也仅仅真的只是一支笔而已。这就是封司人的狡猾之处，而6号也并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但是他却冒不起这个险。

    但是对于封司人来说, 破解拟态兽的生命源代码是他们这次行动的目的之一，但他们最重要的目标却不是生命代码，而是许褚。

    当一个黑发碧眼的青年走入许褚办公室的时候, 许褚正在看莉莉丝刚送上来的、在德拉夫人的协助下，他们实验室最近所取得的成果。虽然他们对于暗物质武器的攻击依旧束手无策, 可是德拉夫人却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许褚看得认真，却被走进来的6号打断时，一时还有些茫然。

    只是当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的青年时, 过了一会儿，许褚却皱了皱眉头，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随后他的神情便警惕了起来。

    许褚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可对方的反应可比他迅速得多。随着那张缓缓张开的血盆大口，无数黑虫子像喷墨般从中涌出，向许褚射来。

    即便许褚反应迅速地伸出触须交织成防护肉盾，也依旧难以抵挡吞噬虫的侵袭。而他至今为止，还没有学会如何像他的小虫子们，一样抵御吞噬。

    很快，钻心的疼痛覆盖他全身。许褚甚至还来不及惨叫，整个意识便堕入一片黑暗。

    跨维生物对无人星域的袭击，众人虽然时刻警戒，可从未想过高楼却会从内部崩塌。他们想尽手段警惕着封司人，却依旧没有想到封司人一旦袭击了一个物种的个体，即便不能立马理解这个种族的一切，却也能够利用这些信息重塑该个体。

    无人星域的崩塌，归根结底是他们对于跨维生物了解得太少。

    然而封司人的计划并没有完全成功。他们想要用重塑6号的方式，重塑被他们吞噬掉的无人星域的领袖。可是仅仅重塑出拥有许褚人形容貌的一团肉块，却连最低等的拟态虫都无法指挥。

    可他们的计划也不能说完全不成功——失去了许褚的无人星域，无论其内体系构建得如何完美，都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拟态兽这个种族，说到底一开始的存在便是为母虫而服务，但是他们基因中又有着永远无法磨灭的互相吞噬的本能。许褚为了抵抗这样的本能，对他们的后期教育中充满了爱与奉献，服从与合作，却独独忘记培育他们什么叫自我。

    他们习惯围绕许褚的希望而活，由他制定计划，告诉他们每一步该怎么走。他们就像另一群机械人，从未替自己做过决定，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而机械人中还有1434这些已经拥有了强烈的自我意识的个体。可是在拟态兽这个种族中，这一切甚至都还没有萌芽。

    于是在失去许褚的那一刻，出现在这些拟态兽心中的，除了汹涌的悲痛、绝望之外，还有着其他种族难以理解的巨大恐慌。

    他们失去了指引，失去了方向，也失去了束缚。

    在母虫被刺杀的第一时间，充斥在他们脑海中便只剩下复仇这一强烈欲望。可是封司人无所不在，又无处可寻。他们找不到真正的目标，所以在真相被揭破之后一部分人依旧愿意遵循“机械主脑”的命令的机械人，便成为了他们的报复目标。

    最温和的4号引领着拟态兽大军冲入了机械帝国。不计代价地开始了他们的复仇。他们不再以主脑为目标，而是将整个星球彻底摧毁——不管是上面的机械人，还是其他种族的俘虏，都无法幸免。

    紧接着，人类联盟政府中的一部分人，也进入了他们的视线。二号当然还记得，当初他们对于人类自由联盟政府和查普曼对峙原因所作出的猜测。既然人类自己也想要挣脱这种跨维生物的束缚，那么他们当然不介意帮他们一把。

    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2号，甚至直接带着拟态兽大军明晃晃跨过了萨利蒙的领地，直接冲入了人类联盟政府所掌控的最后一片区域中。随后拟态兽们便开始肆虐开来。

    当这种曾经给人类带来恐慌的生物们真正的失去了束缚之后，他们所能造成的影响，远不是曾经的人类能够想象的。

    失去了生存目标的拟态兽们，脑子中只留下了复仇二字，很快便成为了宇宙中比D732更可怕、破坏力更强的存在。可他们复仇的步伐却还未停止，甚至将怒火发泄到了被怀疑已经被跨维生物入侵的海族以及艾尔族。

    当他们率领军队冲入这两个种族的星域之中时，这个宇宙再也没有一片和平之地。

    而整片无人星域，却由于失去了一只驻守在周边保护着他们的拟态兽，那些依然留在这片区域中的人类以及机械人，却又成为了其他种族的俎上肉。

    就这样，几乎算是许褚花费毕生心血而建立起来的无人星域就此崩塌。

    很快便获知了拟态兽一族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是的其他势力，反应却各有不一。

    查普曼与自由联盟之间的战斗，由于拟态兽们的加入而迅速占据优势。他那时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明白为什么萨利蒙会视若无睹地任由拟态兽大军经过他们的星域，抵达联盟政府这边。

    但是这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好事。仅仅花了半个月时间，他便几乎打下了所有联盟政府所占据的星域。而当他夺回最后那颗星球的当天，被他派往无人星域的人却替他传回了那个消息。

    ——无人星域的首领被刺杀，直接被D732吞噬，尸骨无存。

    得到消息的那刻，查普曼还在做战后的清查工作。这场旷日持久的人类之间的内斗终于结束，之后也还有许多重建工作需要做。接下来的日子里，只要萨利蒙一族不倒他，那么他们注入到所有强化战士体内的萨利蒙基因，便能保护他们不受侵害。

    虽然这并不能彻底消灭跨维生物，但是却给人类争取了更多的时间。

    而他也终于能够松口气，有时间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了。比如安排好克莱尔的事情，又比如——去看看许褚。

    可他没有想到，他这辈子都将再也没有办法见到这个人了。

    在那巨大的会议桌上，得到这个消息的查普曼在无数人眼前开始发起愣来。他脑中开始闪过许多曾经与许褚相处的画面，在奎彭拉上的，在首都星上，还有在许多许多其它地方。

    这样回忆起来，他发现他们之间确实有过许多美好的记忆。虽然偶有争吵，但带给彼此的终究是快乐多一些。这个男人有他的懦弱与狡猾，可同样深深吸引着他。他曾经在这段感情中痛苦过、挣扎过，可最终也没有办法抵御这样的吸引。

    可他没有想到，这一切的一切都将成为他与这个男人最终的所有。从此以后，再多的欢乐与痛苦，也不会有他了。

    一支笔从查普曼手中滑落，击打在地面上清脆的声音，却没有让他回过神来。他的理智告诉他，他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即便对方真的死了，这个世界还是会运转。

    可他心中还有另一个声音在怒吼，做什么？你要做什么？你还想做什么？为了你的理想，你投入了你的大半生。萨利蒙倒了，跨维生物被驱逐了，人类自由了，而你呢？你满足了吗？你幸福吗？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要的吗？

    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你曾经做下的诺言？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在最开始的开始，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查普曼摇摇晃晃地从座椅上站起，失魂落魄地朝外走去。坐在会议桌上的所有人都惊诧的看着他，可是看着他脸上茫然的表情，所有人却一个个被吓得有些不知所措。

    而查普曼脑中的声音依旧在咆哮。

    你想要什么？什么是你想要的？什么能够让你快乐？你又想去追逐什么？

    查普曼跌跌撞撞地在走廊中奔跑起来，脑中闪过的是曾经少年时的自己，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萨利蒙的士兵带走的背影；青年时，未婚妻哭喊着被拖走时，脸上落下的眼泪。还有记忆中，那个澄澈的果冻体蜷曲着身体，不断向他们发射着饥饿的讯息，却依旧微微颤颤地最后一口食物留给他们时，眼中所隐藏的渴望。

    紧接着，他脑中越来越多都是这个身影。大多数都是他微笑时的样子，可有时他也会发怒，也会对他们怒吼，也曾为他哭泣。

    奔跑中的查普曼脚步越来越快，那些画面一帧帧从他脑海中闪过，连成成片成片的记忆。可随着这些记忆的回溯，却有一个尖刻的问题突然闪现：我想做什么，我——又是谁？

    如果记忆决定了一个人的人格，决定了这个人是谁的话，那我现在究竟是谁？查普曼·修·雷斯顿？还是被称作1号的拟态兽？

    我当然是查普曼·修·雷斯顿，可是为什么我会如此痛苦？我脑中那些记忆根本不属于我，它们属于我身体内的另一个人。可现在我却被这样的记忆左右感情，感染情绪。这样的我，还是我所认为的我吗？

    查普曼的脚步渐渐停住下来，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廊桥外无尽星海，以及倒影在这玻璃上的他自己的身影。

    就在这无尽星光下，他眼中的身影却好像开始渐渐扭曲，重新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脸。那张脸上有着他熟悉的、始终像是被当做面具般挂在对方脸上的温和笑意，还有他眼中真实存在的温柔。

    那个人与他对视了许久，随后终于双唇轻启，朝他微笑喊道：“1号——”

    在那一刻决堤的情感将查普曼所有的理智冲垮，他猩红的双眼中积聚许久的泪水滑落。他猛然朝那身影冲了过去，口中发出如受伤的野兽般的咆哮声。

    那瞬间能够抵御除暗物质武器外所有现代武器炮火的、人类联盟以防御著称的最强星舰，侧壁猛地被破开。一个身影从这个洞口中穿出，却在星海之中发出比恒星还要耀眼的光芒。随后这片星光翻涌着、膨胀着，最后凝结成一个强健身影。

    那身影只在星空中停留了一霎，紧接着便用他那强而有力的独腿在虚空中轻轻一踏，转瞬便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