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些已经不再重要。他看不到结局，也不再关心它的兴衰。

    对于这令人绝望的命运，幸村对他没有过任何避讳，他轻轻笑着，像诉说一段悠久的往事缓缓道来。

    「他带领最后一个班的士兵留了下来，叫所剩无几的护卫队送我离开。你说他是不是很自私，也很过分？他不忍心看到我的离去，却笃定我能承受他们的离开……」

    「可我还是走了，真田比我固执，他说能够使他活下来的那个人已经死去，却说我可以找到后半生支撑我存在下去的另外一个人。不过我当然很快验证他的话根本不可相信，我们找到隐藏的飞机，深夜起飞，还没飞出几里，就被敌军发觉，坠机来得很突然，可那一刻我却觉得终于解脱。」

    「我的一生曾有过两个梦想，一个是打一辈子网球，一个是飞遍世界各地。」

    可他们一个都没来得及实现。

    「大概这就叫做……不甘吧。」

    不二忽然就觉得心口堵得慌，好像所有负面情绪一股脑儿涌上来，挤在心尖无法释放。他分明只是一个听众，歪倒在沙发一隅听电视机里的说书人将故事讲的感人至深，身旁的姐姐或者妈妈大概会被感动，然后稀里哗啦的哭着流泪。

    是不是幸村的讲述技巧太高超？他陷入从未到过的未来世界，郁郁葱葱的丛林似乎就在眼前，他看到隐匿在丛林里的战舰，看到幸村带着他的护卫队匆匆从眼前走过，看到他们飞上云端，而不远的前方，却是敌军的侦查营。

    他恨不得冲过去拉住幸村说你别去，说你再忍忍，说也许救援只是迟到的太久太久。可他的喉咙干涩，所有话语卡在嘴边又酸又苦。

    耳边传来焦急的低语，不停念叨着他的名字。不二微微蹙眉想说别吵别吵，他看到幸村正要飞往敌军的陷阱，心脏已经悬在嗓子眼。

    胳膊被猛然一拉，又一声尖锐而嘹亮的嗓音从后方传来。所有幻象一瞬消失，幸村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他眼前，瞳眸溢满担忧。左边菊丸神色焦急，一面向他打眼色一面却欲言又止。

    不二眨了眨眼，思索菊丸好像本是坐在他的右边，这么一来，才发现他竟然保持着转过身的姿势，兀自出神了好久。

    “不二周助！”

    化学老师的耐心显然已经告罄，不二觉得他似乎已经看到老师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直发有生出小火焰的苗头。他想他该为自己辩解些什么，这不能怪他——他只是想知道不甘的感觉，可幸村告诉给他的太深刻，无法理解，亦无法掌控……

    “抱歉。”

    最后，不二只能低声道，化学老师不会相信鬼魂在他的身边飘荡，更不会相信一个鬼魂口中沉重的未来。

    只是不二却无法不去相信，所以他苍白的笑了笑，“我想去一趟保健室。”

    没等老师同意，不二骤然起身，座椅嘶啦发出一声尖叫，背影淹没在亮眼的晨光中。

    第十七章 源自直觉

    为什么诗人总是习惯将秋天与萧瑟相连，孩子们却会唱着丰收的歌笑容欢乐？

    为什么成人的世界有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而彩虹却是小孩子认为最丰富的色彩？

    为什么你的眼眸深沉满是看不懂的愁思，可千万心绪也不过孩童天真的疑惑——

    “小哥哥，你不高兴吗？”

    分明说过要去保健室的话，然而离开教室后的不二却只是闷着头直直走出校园。他穿过校门前不算宽阔的杨树行道，跃上草坪，疾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茫然四顾，仿佛才从思绪中惊醒，犹豫了一会儿，就匆匆绕回行道，走在每天上学的必经之路上慢慢踱步。

    小男孩儿是从路边的垂柳下忽然蹦出来的。

    他手里捏着一把泛黄的枯叶，衣袖上有些尘土。不过小男孩儿显然不会在意这些，他只是从树下走出来，跳到不二身前，仰着圆鼓鼓的小脑袋这么发问。

    被小男孩儿的动作吓了一跳，不二愣了一下才笑起来，弯下身与他平视，“为什么这么问？”

    小男孩儿眨巴眨巴眼，回答的理所当然，“因为小哥哥看上去很烦恼啊……唔，就像我做数学题的时候一样。”末了，还歪着脑袋仔细回忆，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嗯，就是一样的。”

    「呵——」

    陪着不二沉默了一路的幸村先于他笑出声，学着小孩子的模样认真打量着渐渐抽高的少年，轻轻侧过脑袋，微笑，点头，「说得很对。」

    不二无奈的抬眼看了看跟着起哄的幸村，又伸手揉了揉小孩儿柔软的发丝，努力让自己看上去真实可信，“我没有在烦恼，谢谢你。”说着扯出更加温暖的笑容。小男孩儿却躲开不二的手，嘟起嘴完全不买账，“我才不要相信，明明就是一样的！嗯……和我做数学作业的时候一样，还和……和，呀！和那个戴眼镜的哥哥表情也一样！”

    “戴眼镜的哥哥？”

    不二直起身，愈发好笑的重复着小孩子话语中忽然冒出的另一位主人公，下意识向幸村投去不知该说什么的眼神。幸村耸耸肩，表示说起戴眼镜的家伙，他就只对三个人印象深刻。

    好在小孩子思维清晰，笃定的点头，生怕不二不相信似的语速飞快，“也是从那所学校出来的哦。”小男孩儿伸手指着行道延伸的远处，正是他刚刚走出的青春学园高等部，“背着很大的黑色包包，我问他里面装着什么，他说……唔，他说是……”对小孩子来说，那似乎是个陌生的名词。不二试探性问出第一个蹦进他脑海的词汇——

    “是不是，网球？”

    小孩子大大的眼睛忽然亮起来，漆黑的眼瞳映出隐隐的崇拜，“是啊是啊，小哥哥你怎么知道？”

    不二笑而不语，悄悄回头与幸村对视一眼——感情还是他们网球部的啊……

    小男孩儿也没在不二究竟是怎么猜到的问题上追根刨底，继续刚才的话题滔滔不绝，“戴眼镜的小哥哥也是一边走一边在想，唔，我就问他在想什么。可是他的问题好蠢哦，他说他在想喜欢是什么感觉。”

    居然是这种问题……

    小男孩儿的话终于勾起不二的好奇，于是他干脆在路边的草坪上坐下来，问道，“你知道那个小哥哥是谁吗？”

    “知道知道！”小家伙儿迫不及待的点头，一副我当然问过了的可爱模样，“他说他叫Te……Tezu……”

    Tezuka！

    只听小孩儿的第一个发音不二就反应过来了，他本以为会是阿乾，因为那家伙总喜欢鼓捣奇奇怪怪的问题，又或者是网球部其他非正选，只是他所想到能够坦然纠结这个问题的人，并不包括手冢。

    身旁小孩儿还在为发音困扰，不二却已经笑着站起来，郑重其事的搭上小孩子的肩膀，湛蓝的眼眸定定的望进小男孩儿的眼底。对方大概正为他忽然的认真神气惊讶，瞪着大大的眸子失语，“这件事，不可以随便告诉其他人哦。”

    小孩儿不明所以的答应着，又问他，“可是我已经告诉你了。”

    “嗯，告诉我没关系，我和那个小哥哥是朋友。但是，不可以再告诉其他人了，好吗？”

    “唔……好吧。”虽然依然想不明白，在那样透亮的蓝眸注视下，小男孩儿鬼使神差的没有追问，只是像他一样认真，郑重的承诺下来，“我们拉钩！”

    “好，拉钩。”

    为什么诗人总是习惯将秋天与萧瑟相连？

    因为他们总有太多疑问，犹豫徘徊却难于相信。

    为什么成人的世界有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因为混沌的不是世界，而是看着世界时曾澄澈的双眼。

    为什么你的眼眸深沉满是看不懂的愁思？

    因为你想太多，我也想了太多。

    何妨就如此借助直觉，信任你想要相信的人，许下对或者错的誓言，期待也许有也许没有的未来。

    「周助，为什么不问问看令手冢困惑的喜欢是什么？」

    告别小孩儿，幸村这样问不二。

    不二没有回头，他走在那条笔直向前延伸的路上，轻轻微笑，『因为……他已经不再困惑了。』不二仍然记得两年前那场因雷雨而被迫结束的比赛，记得空旷的社办手冢清冷的质问，记得窗外划过闪电，他垂着头故作无畏的回答。

    那之后他和手冢之间那道透明的隔墙不再隐匿它的形态，就好像，有谁撕扯掉哈利波特的隐身衣，所有深深埋藏的分歧，明面上虚假的和谐，全部揭露，避无可避。直到有一天，他站在楼道的窗边远远眺望，手冢经过他身后，像没有看到他一样。他就笑了——

    喜欢是什么感觉？

    不二忽然这么问，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自言自语的呢喃，或者只是想要消除那道障碍。生平第一次，不二用近乎苛刻的语气逼问——

    手冢，你说你喜欢网球，那么喜欢究竟是什么感觉？

    手冢，你说职网是你的梦想，那么如果痛苦多于快乐，你是否仍然喜欢？

    手冢，你说全国大赛是你现在的目标，那么为什么还要不遗余力的帮助越前甚至牺牲手臂？

    手冢，你明明看着很远的未来却固执的在青学画地为牢。

    你信誓旦旦说的喜欢，竟是这种样子吗？

    “我……”

    该说什么呢？那个时候手冢并没有想出任何反驳的话语，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原本计划着国中毕业奔赴职网的决定却一再搁置，很多人不解却又觉得理所当然，手冢是部长，所以他的思量自有道理。可不二却知道，手冢只是还没有找到答案。

    他会离开，在他找到答案的时候。

    而与那个答案一起揭晓的，是交接的职责。

    『呐，精市，喜欢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那好像是一种本能，很久之后不二才发觉。他会将所有疑问毫无保留的抛给幸村，即便他明白对方也不会有答案。

    可他这么做的时候，大多数并非为了答案。

    不二在家门前站定，后知后觉意识到幸村又沉默了很久。于是他转身，挤出微笑，『精市在想什么？』

    「在想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

    「对。」幸村收敛笑容，少见的摆出严肃表情。不二有些发懵，他和幸村之间一向默契十足，幸村总是非常清楚哪些问题需要答案，哪些问题可以一笑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