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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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吉庆失踪了一个多月便又去而复归,和先前自然大不相同,一辆奥迪车一直开到包爷庙冷库园区大门口,工人们都以为又来了某位钦差大臣或是巨商富贾,纷纷站起来翘首张望,苏金华却慌里慌张地从院子里跑了出来,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伸手要表示欢迎,谁知道吉庆却从里面钻了出来。吉庆顺势接过他的手使劲地摇了几下,意外而又惊喜地说:“哎哟,苏大主任!你怎么在这呢?”苏金华顿时尴尬得满面通红,吱唔了几下,反到抱怨说:“吉经理,你真不够意思,说走就走了,撇下了这么大的一个摊子,可是咱村里的经济命脉呀,万一要出点事,我这个临时的村主任能脱得了干系吗?”

    轿车是崭新的,锃明光亮,气派、够酷!工人们见是总经理从天而降,纷纷聚拢过来,先是对车品头论足一番,又将目光转向吉庆的身上,满脸的燎泡早已消失,脸颊反而比以前更加英俊潇洒,疤癞的光头也变了样,改成了时下最流行的小平头,看上去比以前更加沉稳成熟。一伸手先从衣袋里掏出一盒烟来,手指头上戴一枚黄澄澄的金戒指恍得人直眼花;再看那烟,真他娘拽!包爷庙村的须眉男子汉总为能抽到五块钱一盒的而引以自豪,大不了再就是十块的,跟这烟一比,“嗨!夹到屁股沟里都嫌臭。”吉庆毫不吝啬地将烟拆开扔给苏金华一支,苏金华赌气地要将它扔掉,手抬了一半又收了回来。“不吸白不吸,日他娘!”

    趁着纷乱的人群苏金华非常窘迫地挤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品着高级香烟满口生香,浑身都有一种麻酥酥的感觉。到了吉庆家门口看见吉运正独自蹲在敞开的超市大门下,一副愁眉苦脸的倒霉相,遂战住身,皮笑肉不笑地说:“恭喜啦,祝贺啦,你家老二公子发了大财啦!赶紧过去看看吧。”“早知道了,还用你说。”吉运烦闷地冲他摆了摆手说。

    吉庆衣锦还乡的事他刚刚先一步听说。

    并没有因此而气顺心敞,听着苏金华连挖苦带讽刺的话语,心中就如打翻了五味瓶一样:惊慌、愧疚、自责与之俱来,而更多的是气愤,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屋里砰的一声关上门,倒头就睡了。可翻来覆去却又怎么也睡不着,急得头在床上磕得咣咣响,自言自语地说:“唉!做孽呀,吃一盏长一智,摔倒了爬起来就得捡个聪明。一把火烧掉了全部的家产,好几十万的筋斗,愣是没摔掉全身的傲气,比一前更甚,走起路来横三横,出口气就想吹起一座大山,也不想想那山实在不在?”

    吉庆捎回来的东西除了轿车,好烟好酒都归了他,做哥的当然受之无愧,也乐于享受。那烟抽一口进肺里,酥了骨头麻了神经;再看那酒,嘿!包装还没打开,愣是满屋子飘香。吉运坐在沙发上吐着大口的烟雾,就有一个个滚动的烟圈朝吉庆罩过来。“值多少钱?”

    “不多,才几十。”

    “这酒呢?”

    “千把,也不多。”

    几十块钱的烟千把块钱的酒,吉运是第一次抽也是第一次喝?吉庆能有如此的孝心也不枉养他一场。而他自己却又图一时之痛快竟然又一次将亲生兄弟逼出家门,反而得到如此丰厚的回报,心里总是不太自在。“这些天都去哪儿啦?都干了些啥?”

    “还能去哪儿,广州呗,养养伤,歇歇脚,別的也没啥。”

    “那车呢?偷的?”

    “哪能,奖的。”

    “奖的?”吉运不相信地摇了摇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赵老板的腰也太粗了,一甩手就是几十万,敢情他家里开着印钱的机器嘞!”

    “哼,你不懂,”吉庆也同样哼了一声,说:“咱这些冷库一年就给他创造利润好几百万呢。不但这,大蒜加工厂的项目也批下来了,资金很块就到位。到时候咱村可要更上一层楼喽。”

    “包爷庙这回发大发啦,咱们要提前进入社会主义小康村啦!”这是吉庆去而复归后的最大的感慨。那时候,他就扳了一把藤椅坐在自家门口,背对着曾经辉煌一时而今又狼籍一片的庭院,向前来慰问和祝贺的左邻右舍加油打气。

    据说,这里曾经是古西陵寺的南大门,有两条大蟒日夜守护在此。那蟒大得惊人,尾巴盘在门楼两侧的大石柱上,头却可以伸到二十多米的护寺河里戏水。包爷庙人一直怀疑传说的真实性,自从了然大师归来之后亲口证实了它们的确存在。“哪里是什么蟒,分明是玉帝派下凡的两条龙,见首不见尾,能腾云驾雾,天上地下来去自如。”大师神彩飞扬地说。不过,还真有些事情能验证大师的话。那就是每年夏天吉庆家的蛇特别多,而且大,通体金黄,十分凶恶吓人,有许多村民都亲眼目睹过一条胳膊粗的黄蛇是怎么样生吞一只体型肥硕的老母鸡的。“这应该是那两只巨蟒的后代。”包爷庙的村民一度这样认为。而现在吉庆又带回来的这一振奋人心的消息,人们自然而然地就跟那两只巨蟒联系在一起,甚至有人干脆认为吉庆就是那条龙们后代。“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咱们这个穷得鸡不拉屎狗不尿尿的破村子搞得楼房成片的小康村,如果不是天上的神龙凡夫俗子谁会有这个大的本事呢?”自从吉庆出事以后,冷库园区就处于半瘫痪状态,许多人曾一度感受到前途灰暗一片,甚至失去了奋斗的信心,如今听着他精心描绘着以后的发展蓝图,就象蔫干的玉米苗突然得到了充足的水分一样精神倍增。“厂子办成以后,那收入可就大了去啦,到那时,创下的效益全部归村集体收入。咱自个要那么多的钱干啥用呀?一人富不算富,大家富才是富。等条件允许了,把咱村里的七错八错的房子统统扒掉,专门划出一片土地来,和城市里一样建一个整齐划一的社区,腾出来的剩余地皮再搞一个工业区,咱把城里的大学生都吸引过来,就象陈纤纤那样来个知青再下乡,愿意安家落户的,咱把房子免费供应一套,叫他们感受一下在城里半辈子血汗钱才能换来的东西在咱这里唾手可得。到那个时候,哈哈,绝不比大邱庄南街村差。”不过,吉庆话锋一转,又说:“村主任宝座得归我坐,要是我当选不上村主任可不敢保证。”听着吉总经理的宏伟构想,在场的人们不禁面面相觑,都觉得吉庆的话未免太过传奇却又似乎近在眼前。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这村主任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夸下如此海口,未免太早了些。要真是到了那一步,不,不大可能到那一步,要大学生都到农村打工,除非城市都成了废墟了。但尽管心里这么想,碍于吉庆毕竟是一方老总的情面没有人出来反驳,只是不无担忧的地说:“大学生都挤破头往城里钻呢,象纤纤那样的恐怕是万不挑一嘞。不过话又说过来,要都跟她一样恶虎群狼一样扑过来,那咱村的人还不都成了聋子的耳朵——穷摆设啦。”吉庆就半开玩笑地说:“你的脑子当尿道壶用的?大学生进城房子的压力就象套在他们脖子上的枷锁,到了咱这里,不但没枷锁,再开高薪,他们照样挤破头往这儿钻,信不?”农村的土地是按亩计算的,城市里的房子是按平方米计算的,有人算过一笔帐,一个普通大学毕业生不吃不喝的!七八个月下来才能买一平方米的地盘,屁股还蹲不下。包爷庙村不乏走南闯北的人们,虽然没有亲身体会,但也听说过不少买房难的故事,如果按总经理设计的路线走,说不定还真能到那一步嘞。

    “吹吧,不就是弄俩钱建两座冷库捣鼓大蒜发了点财吗?挂个总经理的明号就不知天高地厚东西南北啦,还想建小区盖高楼,邪乎!”村子理就不止一次地说:“给人家又当儿有当孙子的糊弄俩钱,一个经理当得还不过瘾,又公款私用开了个超市,光嫌钱袋子瘪,这下好了,开来开去,开出包爷庙有史以来的第一场大火,落了个蛋精光,到死也还不完的债,就这还不死心,又想办法骗了钱,张口就想吞个地球,也不怕撑破了肚子。这可真是包爷庙的吉经理——烧包的不清呀。”

    这话传到吉庆的耳朵里,他非但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道:“那大火是个意外,非常庆幸烧的不是冷库是超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尽管吉庆话说得大大咧咧,但稍微细心的人都不难发现,经过一场大火的洗礼之后,吉庆比以前更加成熟了许多,处理事情更加沉着冷静,不急不燥的,尤其是那双目光坚毅中有增添了许多睿智。吹是吹,干是干,吉庆向来脚踏实地。经过一两天的休整,他重新上任总经理的职务。在他出走的这段日子里,一号经理吉正华毛遂自荐,,负责起全面管理的工作,虽然运转的举步维艰,所幸还不至于关门倒闭。倒是苏金华有事没事的常来转转,指手划脚一番,搞得园区内上上下下的员工心里很不舒服。现在,真正的老总回来了,他就不再光顾,员工的气也顺了,工作起来特别得心应手。小车的蒜进大车的蒜出,人来车往好不忙碌,一切又井然有序起来。忙里偷闲,吉庆总有不尽人意之处,园区内少了叶子的身影,东扒西挠的心中很不是滋味。此时已是二月初旬,龙抬头的时分,倒春寒卷土重来,大地又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

    二

    吉庆的去而复归深深震撼了王小五的心灵,当许多人纷纷将这一消息奔走相告的时候,他却一个人躲在家里,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王小五四岁那年得了一种很奇怪的病,全身发黄,虚软无力,视食物如粪土,却又噬水如命,一天能喝上好几茶壶,父母带他看了好多医生都纷纷摇头说不出所以然来。时间久了,村子里便传出多种谣言:有说王小五根本不是人,是海中的一个水怪,没听说过里的水怪吗?不食人间烟火,水才是根本;也有说他本是菩萨手中的那只净水瓶转世,那瓶子既能盛下大江大海里的全部水源,这几茶壶不过沧海之中一滴罢了;更为接近现实的一种说法是王小五应该也是当年那看寺护院的巨蟒的后代,听先人说过那巨蟒最大的爱好就是将头伸进宽宽的河水中吞来吐去,弄得涛声一片,气势非常壮观,这孩子也是在暗中操练那种本领呢。王家人听了这些传言自然十分害怕,当时了然大师还没来,他们就带着王小五跑遍了方圆的坛坛庙庙询问根由,其中遇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坛主,自称七仙女下凡,烧香磕头之后,七仙女打着哈欠流着眼泪道出了实情,说因为王小五长得太惹人喜爱,被南海观音看到,有意收做身边童子,故引其暴饮以清洗体内的浊气,即可升天而去。一番话说得王家人大惊失色,忙捐出一大把钱来请求破解之法,七仙女就跟他们说:“孩子姓王,同亡,太不吉利,应该在迈一个门槛,就是送给别人家当干儿子,名义上还姓王,实际上已经改门另户了,当然就没事了。”于是,回到家中,王家人思来想去认为苏家老大应该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人虽邋遢了些,但忠厚老实,本性好,而且叶梅干净利索,德性好,有女无子,将来准吃不了亏,更重要的是老的大姓苏,同束,把孩子牢牢束缚在手中,谁也抢不跑。于是,叶梅便成了王小五的干娘。说也奇怪,自从认到苏家后,王小五的病竟渐渐地不治而癒,而且望凤生长,很快就成为一个体格健壮的大小伙子。因为有了叶梅的裙带关系,王小五和吉庆二人的感情就超越了一般的邻里关系。吉庆大他许多,虽然辈分不同,却从小就把他当成亲弟弟看待,天天领在屁股后面东玩西耍的。在吉庆第一次失踪的那段时间里,他也跟在吉运的后面南里北里找了好几天,找不到就哭,哭得十分伤心,连叶梅和吉运都看不下去,反过来劝他。后来,吉庆从广州回来,他正上初中,挎上吉庆送给他的新式书包别提多神气了。再后来他高中毕业了,吉庆有意拉他入伙,他却意外地拒绝了,自己试探着养起鸡来,中间他的鸡场出现过一次致命的危机,吉庆毫不吝啬地援助他一笔急救资金方才度过难关。即便在这一次村主任竟选中,两人虽然政见不同,出发点却是一样的,竟争也算是公平,谁也没施对方的暗箭。无论如何,吉庆总算是有恩于他,“我算是恩将仇报了,偷鸡反蚀把米,我亏心,我不是人!”在好长一段时间里王小五常常被这种自责搞得夜不成寐。吉庆的出走叶子的出嫁都和他有着直接的关系,而吉庆的去而复归又使他感到一种非常的恐慌,他不敢或者说没脸再去找吉庆讨论选举的事,甚至想躲避出去。吉庆早晚会知道真象的,会找我清算这笔帐的。这个想法在他大脑中根深蒂固地存留下来,于是他便处在一种恐惧的等待之中,象将要死亡的人等待招魂的牛头马面一样,以至于夜里常梦见叶子和吉庆每个人持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来剜他的胸膛,验看他的心究竟是什么颜色,这种恶梦折磨得他几天来精神恍惚茶饭不香,连正在实验关键中的一项孵化新技术也无心搞下去。但是,怕鬼还真有鬼,就在吉庆回来的第五天就主动找上门来了。“终于兴师问罪来啦,他肯定会好好地教训我一顿的,我也绝不会还手,这叫自食其果。”明知道灾难即将降临,他心中反倒有一种轻松舒坦的感觉,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来啦?”

    “明知道我回来了也不去看看,忙啥呢?”吉庆一脸的平静,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搞……个实验,离不开。”这时候王小五才知道自己又犯了一个特大的错误,而又陷入另一种自责之中。它他看到吉庆的脸上没有半点恼怒责怪的意思,言语之中反到充满了亲切和信任。“看来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暗暗地恼恨自己,忙将吉庆谦让到座椅上,并递上茶水,忐忑不安的心才稍稍平静了一点。“你工作那么忙,咋有空到我这儿来?”

    “还不是那件事,才干了一半,咋也不能半途而废呀。”

    “你是说选举的事?”王小五明知顾问地说。

    “没错,”吉庆点了点头说:“因为那场意外的大火就把这事撂了起来,这一拖就又过了一个年,我可听说他们狂妄得很嘞,就连我这个冷库园区都想插手。咱可不能就此罢休,坚决打倒他们。上次收钱事纯属无稽之谈,是他们编好的圈诳咱们往里跳的。这一次咱们一定要好好地策划一下,争取一击直中要害。”

    “要害,什么要害?”这些天王小五对此事思考得很少。

    “常言说打蛇打七寸,我想看一看他们这些年的账目。”

    “你是说想查账?”王小五不敢相信地盯着吉庆问:“这靠谱吗?”

    苏学会苏金华二人都干了许多年的村干部,早已织就了一张关系网,尤其是苏金华老谋深算,上次为了收钱的事几乎令自己名声扫地,如何扳倒他们是许多天来一直困在吉清脑海中的一件大事。查账这个想法是他在阅读报纸时偶尔受到的启发,说某省某县某村有一班子村民对本村的干部强烈不满,一再要求账目公开,村干部迫于群众舆论的压力只得将多年来的收支账目公示于众,可细心的村民却发现许多端倪,于是就自发地组织起来封了村委会的原始账本,结果就牵出了几十万元的大案。看过报价之后,吉庆的大脑豁然开朗,苏金华苏学会一不做生意儿不高富业,也不过种了几亩地,一个月百八十块的工资,仅那高于常人几倍的消费开支都无法支撑,却有怎么能盖起方圆村镇数一数二的小洋楼?难道塌家的院子里会生出白花花的票子不成?

    听了吉庆的话,王小五这才彻底明白过来,也就完全摆脱了刚才那种自责和内疚的心理而集中精力思考眼下的形势。“他们的账面上肯定不会清白,这是人人尽知的事,包括上一次收钱的圈套,其实我们一开始就应该想得倒的,但是,如果他们的手脚做得很严密,或者干脆不让我们看账本,那又有什么办法?”王小五不无担心地说。

    “没事的,”吉庆充满自信地说:“再狡猾的狐狸也有露出尾巴的时候,即便账本上真查不出问题,光这几年的公粮款没给大家清算过,细论起来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对呀!”王小五兴奋得猛一拍大腿,说:“这么多天咱咋就没往这方面想过嘞?这也算是严重的经济问题。”他深深地佩服吉庆的头脑灵活。

    “不过,光咱两人不行,”吉庆犹豫了一下,又说:“还得多找几个人,毕竟人多力量大嘛。”

    “嗯,不错。”王小五赞同地点了点头,说:“组织人的事就交给我吧。”

    三

    包爷庙自古受了皇上娘娘以及千古忠臣包老爷的祐护向来风平浪静,但自从出了选举这件事形势忽然大乱起来,新事鲜事刺。当时他也没太在意,却没想到这个愣头青会想出这么一招。

    吉庆待人声渐渐地平息了一点,又接着说:“咱们去找他们也得有组织性,不能一窝蜂都去,我建议大家推荐出几个代表最好。”

    台下有轰乱起来,张三对李四说:“兄弟,你去吧,好歹也能风光一回。”李四咧咧嘴说:“狗屁,你当我呀?真查出点事还好说,万一查不出来,整不倒人家,这以后再见了面还不得跪地叫爹叫爷嘞。王麻子你去吧?”王麻子又直往后退身子,极不情愿地说:“就你们聪明,当我是笨蛋呀,逞这能耐,看热闹又不得罪人。”吉庆料定推荐不成,便指着和他平行站立的十几个人冲着大家问:“既然没人愿意出头,就让他们做代表如何?”

    “好呀!”台下异口同声地赞成。

    一班子代表经过简单的商议,一致认为兵贵神速,不可拖延,以防苏金华有所准备。于是,一行人便毫不耽搁,雄纠纠气昂昂地向苏学会家走去。其他人自然不甘就此解散,也哄哄乱乱地跟在后面蜂拥而去。一霎时,会场中就只剩下四爷和二叔两人。二叔眼望着树枝上飘垂而下的条条红绫,不无担心地说:“这些孩子们都咋啦?难道还再来一次红小兵造反不成?”四爷则梆梆地磕掉烟灰,喃喃地说:“闹吧,兴许还真能闹出点啥明堂呢。”

    苏学会家比不上苏金华家阔绰,但在村子里也算是上等人家,红瓷砖镶就的门楼,铁叶子大门,五间崭新的楼房。单从外表就能看出这是一个标准的小康人家。一班子人浩浩荡荡开到了他的家门口,好不容易才叫开了大门,苏学会的女人李玉花却拦在了门口,显然是听闻了人们此行的目的,也不问也不解释,一屁股就坐在门道中间呼天抢地地嚎啕大哭,边哭边骂:“你们这些驴日的马蹦的狗捣的龟孙子没有一点良心的东西,俺当了一辈子的会计,啥事都弄得清清楚楚,俺家要是贪污一分钱出门就让汽车轧死他,……呜呜呜……你们亏心呀,坏俺的名声,活活气死人啦……”

    吉庆看到李玉花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样子,心中突然升出许多怜悯来,有心带着人打道回府,但一想到这次行动的关系重大,如此罢休未免太过窝囊,很是进退两难,便暗中推了王小五一把。王小五也正犯难,感到吉庆推他,极不情愿地往前走了一步,待李玉花的哭声稍微弱一点的时候,以商量的口气说:“嫂子,既然俺学会哥清白无辜,账面上分毫不差,你就应该让俺们进去,跟俺哥说清楚,不是啥事都解决了嘛。王小五的爷爷与苏学会的爷爷曾经是八拜之交,所以,他便称苏学会为哥。”

    “你们有啥资格查帐呀?纯粹是胡作精啊,往俺头上扣屎盆子。”李玉花突然站起来,瞪圆了一双眼睛,用食指指着王小五的鼻尖上说。

    “这……这……”王小五从没跟人吵过嘴,第一次遇难这种场面,脸窘得象一块红布不知该怎样回答。

    吉庆看到这尴尬的场面,忙挺身而出挡在王小五嘛的前面,拨开李玉花的手,满脸带笑以劝解的口吻说:“二表姑,咱们光吵也说不清,你还是把俺叔叫出来,好歹也给大家一个交待不是。”李玉花和二叔的老伴是同胞姐妹,排行老二,吉庆就称呼她是二表姑。

    “他已经让你们这些龟孙子给气死啦!正在屋里挺尸嘞,我正想找人抬到你家嘞,你倒找上门啦,去吧,把他抬回你家,你正好缺爹少娘,就当是亲爹发殡了吧。呜呜呜……”李玉花又大哭起来,并重新坐在地上,双手将水泥地板拍得啪啪直响。吉庆听了这些话立时就怔在那里,他万没想到自己一时冲动竟然闹出人命来,心中突然升出一种怯惧来,死有理,死有理,到时候官司起来可真要吃不了兜着走的。正在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暴喝:“谁来茶帐啦,胆子比天还大吗?”众人回过头去却发现苏金华已挤过人群来到吉庆的对面,脖子里已是青筋暴跳,满脸紫红,脸上的麻粒颗颗颤抖,双眼瞪得通红,厉声喝问:“吉庆,你真有能耐,刚回家三天就作精,你有啥资格查账?”

    看着苏金华恼羞成怒的样子,吉庆反倒冷静下来,他知道这一步棋已经击中了苏金华的要害,便不急不燥地说:“苏主任,你别急,先听我说,现在全国都在推行四加二的工作方法,民主理财,村务公开,可咱老百姓却还是一塌糊涂,俺几个不过是代表全村人过来问一下情况。”

    看到吉庆的态度如此平和,纵使有满腔怒火苏金华也不好再发作,尤其是当着全村人的面更应该保持一点干部风度。他略微沉思了一会,反攻为守地说:“吉经理,你的话也不无道理,既然是民主理财,大家都来插手乱叫乱嚷总办不成事,总得找几个代表做监督,帮大家管个明白,还不至于象今天这种兴师动众的场面。要不咱这样吧,苏会计今天不在家,改天等他回来了,咱找一个空闲的日子大家坐在一起,把往年旧账看个明白怎样?”

    听了苏金华弟兄番话,吉庆心里才算有了底,看来二表姑说苏学会已被气死不过是临时编的瞎话,他愈加相信自己这一步棋算是走对了。但既然苏学会不在,今天再闹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倒不如就坡下驴,免得事情弄得更加僵局,反而适得其反了。于是就说:“既然话都说倒这份上了,咱就一言为定吧。”

    原来,吉庆的动员会还没有结束的时候,消息便传进了苏学会的耳朵里,他感到了彻底的恐慌,当了这么多年的会计,账面上有多大的出入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完了,这下真完了!”他顿时两腿发软,心中升出一种末日即将来临的恐惧感。“不行,我得躲,躲过了初一再说十五。”他猛一灵醒,对着六神无主的女人说:“我走之后,你一个人在家,千万要撑住。”之后,便草草收拾了几本账薄装进一只黑色皮包里,挎着刚到门口,就听到嘈杂的叫嚷声由远及近而来,他忙将眼睛凑在门缝上往外瞧,见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挤满了胡同,又慌乱地折转身跑到院墙边,蹦了两下没爬上去,他的女人慌忙扳来了一只凳子,帮助他翻过院墙,直奔镇政府而去。找到了正在和寒书记吃饭的苏金华,自己无可奈何也不敢再抛头露面。

    走在返回的路上,村民们为只看了一场热闹而没达到预期的目的而万分遗憾,议论着,嘲笑着,兴犹未尽地跟在吉庆的后面,想看一看他们还有什么七十二变的本事。然而,一路上面对众人的询问,吉庆却一直紧绷着嘴唇半个字也不说,直到大家都失望地散了伙,只剩下十几名代表时,他们一同进了王小五的鸡场办公室里,吉庆才果断地说出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上访。现在已经打草惊蛇了,等他们约好时间把帐目公开时,肯定已做好了手脚,根本不可能看出什么结问题,咱们干脆放弃,另辟蹊径,直接去信访办,保证能掀翻了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吉庆显然就是一个运筹帷幄的元帅,令几个人对他的胆大心细更加叹服,纷纷表示赞同并发表自己的意见:“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要搞咱就搞大的,挑个黄道吉日,开几辆大卡车,打上标语口号,直奔市政府。”有人提议。“那也太过分了吧?”有人担心地说。“有啥过分的?每家都要出动最少一个人,谁家不去将来的红白大事都不去帮忙。死了人自己往外拉。”有人补充说。“这招虽然最损,但也最管用。我看中。”有人附合说。最后大家都将定夺的目光投向吉庆。而吉庆的头却摇得拨浪鼓一样,说:“那叫串联,就彻底改变了上访的性质,是犯法的,还得咱们出面,切记要有组织纪律才能把握好主动性。”有了吉庆的提醒,众人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之后,又详细地制定好了一个出发的时间和路线,一个个摩拳擦掌都为这即将到来的惊天动地的大事而兴奋异常,下定决心要江包爷庙闹它个天翻地覆。

    四

    布置完了明天的工作,回到他的冷库园区,吉庆的整个心胸都被一种豪迈的气概所充斥着,大脑处于高度的兴奋状态。别说睡觉,连安稳坐一会的心思都没有,心潮澎湃地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再回到屋子里,墙上的挂钟还不到八点,就又走出屋子。外面的光线非常暗弱,如果不是门卫室处的那一片灯光,这会应该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了。他自我平抑了一下绪,抬头向天上看了看,整个天幕混沌一片。一想到今晚将有一件更加刺,但感情依旧,吉庆心中一阵同情,忙顺势将双手伸进她的胳肢窝里用力将她扶起,并担心地问:“咋样?用不用去医院?”

    “不用不用不用。燕子一个劲地摇着头说:“没伤筋没动骨的歇一会就好了,你要有事就先走吧,不用管我。哎哟——痛啊!”

    吉庆倒真象走,但看到她如此痛苦的样子心中又十分不忍,况且衣服的一角还紧紧抓在她的手中,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就说:“这怎么行,大冷天的坐在这儿不冻僵才怪。”

    “就是冷。”或许是受了吉庆的话的感染燕子不由自主地哆嗦了几下,上下牙齿碰撞着说:“要不,你替我拿件棉袄送过来吧。”

    “胡扯呢。”吉庆立即否定说:“有那工夫还不如我送你回家嘞。”

    “那……”燕子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顾忌,但又碍于眼前的困境,用一种很无奈的口气说:“好吧,兄弟,嫂子就麻烦你一回了。”

    吉庆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起来,但碍于情面无法改口,只得硬着头皮说:“没事,不麻烦。”然后,双手换移到燕子右边的腋下用力掫着,燕子的半个身子就依偎在他的怀里。一路上,燕子一会将胳膊搭在吉庆的脖子里,一会又放下来环在他的腰中,甚至还在他的臀部摩擦了几下,搞得吉庆心中慌慌的很是被动,尤其是燕子侧转身时,口中呼出的暖烘烘的热气扑进他的耳朵里,还有那身上散发出淡淡幽香的脂粉味诱惑得他腹中渐升出一种焦渴憋闷的感觉。好不容易到了燕子家的家中,院子里黑灯瞎火的。吉庆很少到这里来,脚下不熟,靠着燕子的牵引和指挥下慢慢地来到屋门口。吉庆松开了手,长长地舒了口气,浑身有一种无比轻松的感觉,转身想要快速离开,却又听到燕子痛苦的呻吟声,还抱怨地说:“我说兄弟呀,嫂子的屁股到现在还麻得跟千万只蚂蚁咬着一样,站都站不住,哪差这一步啦,把嫂子扶到屋里我好好谢谢你。”吉庆不好再说什么,又重新搀扶住她,并一只手推了一下门,没开。“锁着呢。”燕子提醒说:“钥匙在嫂子的腰带上挂着。”吉庆说:“那赶快摘下来呀。”燕子说:“我半拉身子都痛,手也抬不动。你帮我摘下来吧。”吉庆想了一下,就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打亮了屏幕灯,小心地掀开燕子的外套,他看到燕子腰部裸露出一片纤白细嫩的肌肤,上面还系了一根红色的丝线,串着一些元宝古币形状的碎玉片。他的手无意中触碰到了那片温热的白玉一样的肌肤,不由自主地抖索了一下,就觉得浑身的血液哗地一下涌上了头顶。“兄弟,看啥嘞,摘下来没有?”燕子颤抖着声音问。“下来了,下来了。”吉庆醒悟似的摇了一下头,回答着,笨拙地取下钥匙,又借着屏幕的光亮打开了锁,进到屋子里,找到电灯的开关,屋子里终于明亮起来。吉庆长吁了口气,涌到头顶的血液才慢慢地分流散开。他环视了一下房间的布置,家俱已经相当陈旧,也相当简单,靠后墙的正中央摆放一张三屉桌,西山墙处放了一张大衣柜,东山墙处摆了一张小床,她的刚两岁多一点的儿子正躺在被窝里睡得十分香甜,屋子正中间放了一张小吃饭桌。看到这种家徒四壁的光景,吉庆不由一阵心酸。平时只知道这个曾经的婶子很穷,没想到会穷到如此潦倒的样子。他搀扶着燕子坐在一把椅子上,有些焦急地说:“天太晚了,你赶快歇着吧,我就不打扰你了。”说着话转身就走。燕子却又呻吟起来,哆嗦着声音说:“兄弟呀,你帮人帮到底嘛,嫂子又冷又痛的,那冰凉的被窝咋往里钻呀?”吉庆的心中咯噔响了一下,刚刚散开的血液又齐齐地涌上头顶。他不由自主地站住身子,有些不知所措地问:“那咋办?”看着吉庆如此尴尬的样子,燕子竟然扑哧一下笑了出来,说:“看把你吓得,多呆一分钟,嫂子能把你吃了咋的,放心,被窝再冷也不让你暖。你只要去套间的床头帮我把电热毯打开就行了。”吉庆恍然大悟,长长地松了口气,急忙钻进套间里,来到床头边,却没有找到电热毯的线路插头。就又转过身来问:“插头呢?”燕子说:“在枕头下面,傻子,你不会找吗?”吉庆复又转过来,他听到屋门被关上的声音,“这风刮得,真冷。”燕子又说。“是冷。”吉庆也附和着说。他掀开枕头,果然就看到一根白色的电线象一只蚯蚓一样盘旋在那里。电线的另一部分却被一只很小的女人的内裤遮盖住。那内裤很窄小也很精致,粉红色的,蕾丝花边,在那最令人产生无尽幻想的地方绣了一朵十分醒目鲜艳的牡丹花,花朵的正中间还扎着两根弯曲的毛发。吉庆的脸腾地一下就通红起来,火烧火燎地,浑身的血液又从头顶急转直下,象千万只奔腾的野马一样,咆哮着一路直下最后汇聚到丹田,形成一股巨大的洪流似乎要喷渤而出。吉庆赶忙掩饰地揉了揉脸颊,并迅速抽出那根电线将上面的内裤抖擞到一边,慌里慌张地插上电源,转身刚想走开,突然觉得头轰响了一下,立即就呆住了。他不敢相信地看到,燕子不知在啥时候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的身后,全身上下一丝不挂,长长的秀发披散在肩膀两侧,将两只丰满的ru房半遮半掩地显露出来,紫椹子般的高高挺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引诱得人馋涎欲滴,那纤细的腰身,平滑的小腹,修长的双腿,……。吉庆顿时觉得大脑内一片空白,浑身的肌肉止不住地颤抖,胸中象燃烧着一堆熊熊的烈火,口中呓语着:“你……你……?”

    不知是过于。

    吉庆想拒绝,但燕子的那只手不但不放松,反而用力一拉,他顿时就感受到全身的神经都被扯拽出来一样。他很为难地看了她一眼,却怎么也读不懂平时那双十分熟悉的目光中所隐藏的一种陌生的东西——淫荡、邪恶、贪欲抑或是凶狠狡诈?

    燕子看到他还在犹豫不决的样子,手上又不由加了一下力,同时还威胁说:“如果你不想丢人,就乖乖的听话,赶快脱了裤子上床!”

    “好,好,我脱,我脱!”吉庆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忙不迭地答应着,慢慢地拉开了棉袄的拉链将它脱下来放到床头上,然后是毛衣、秋衣,他看到燕子没有丝毫放手的一意思,就又解开了腰带,将裤子慢慢地褪的到了臀部,哭丧着脸说:“婶,婶子,你不松手叫我咋脱呀?”燕子看着他裸露的健壮的胸肌,犹豫了一下,似乎还有些不放心,在没有松开手之前先用另一只手顺着吉庆的小腹部探了进去。她的胳膊犹如一条冰凉的蛇贴着他温热的腹肌圆润柔滑地向下游走,直到抓牢了那个东西才放心地替换下另一只手。那只手说不上细腻,甚至可以说有些粗糙,直接控制着他最敏感的皮肤,虽然握得很实在,力道却是恰到好处,比起刚才隔着衣服抓着的时候自然舒服轻松了许多。吉庆小心地弓下身子,刚要将裤子连同内裤一齐往下褪,突然就听到从屋外破窗而进的一个悲愤之极的唱腔:“骂一声小贱人你好大的胆/大白天你就敢在家偷欢/就算是不怕左邻右舍把你骂呀/也应该想一想头顶上还有苍天/……”吉庆突然被这宏亮的唱腔吓得猛打了个哆嗦,他看到燕子也同样抖了一下,目光顿时暗淡了下去。“快松手,俺四哥回来啦!”吉庆慌乱地说。燕子的手果然就放松了许多,吉庆很好地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机会,迅速往后退了一步,那东西就从燕子的手中滑脱而出,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他便以最快的速度提起裤子,用一只手紧抓住腰带的两端,另一只手胡乱地抓起放在床头边的上衣夺路而出了套间房,来到正屋,又用抓着上衣的那只手拉开屋门,也顾不上仔细观看就一头钻进黑漆漆的夜色里,慌不择路,又迎面和另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他听到那人轰然倒地的声音,他知道那是谁,也顾不上去扶起他,奔跑着就出去了燕子家的大门。刚跑了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燕子隐约的哭声,当中还夹杂着不荤不素的骂声:“吉庆你个孬种,算啥号的男人,送到嘴边的肉都不敢吃,你是太监,是阉猪!”

    五

    逃出了燕子家的大门,来到胡同口处,吉庆的心还在扑扑嗵嗵地狂跳不止,好象做贼被人追赶着一样。他心有余悸地转身向后看了看,没有发现燕子追出来,这才放慢了脚步,摸索着将衣服一件件穿在身上,平抑了一下,又折转身向西走去。在经过自家门口时,吉庆才算暂时抛开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心中又升出一种酸酸的滋味,就不由自主地停留了一会。自从和大哥吵过那一次架之后,他就一股气恼地搬进了冷库园区,吃住都不再进家门。“唉!真没想到,就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辈分跟大哥闹到如此地步,就跟断了兄弟情分似的,值得吗?”吉庆这样想着,伤悲之情油然而生。院子里黑灯瞎火,大哥或许已经进入了梦乡。他长叹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几声清脆的狗吠声。吉庆立即就站住了,仔细听了听,象是小花狗的声音。睹物思人,吉庆的心中愈加凄凉起来。他轻轻打了一个唿哨,狗吠声立即停止,一团黑色的影子从超市半掩的大门处一跃而出,来到吉庆的身边,在他腿上亲昵地蹭来蹭去。吉庆蹲下身子,抚摸着小花狗柔软光滑的脊背,十分纳闷地问:“小花,你不好好看家,跑这来干啥?”小花狗似懂非懂地甩了甩头,转身又向院子里跑去。吉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很想进去看个究竟,也跟着往前走了几步,来到超市门口。里面更是漆黑一片,好在吉运早已将里面打扫干净,吉庆很顺利地就穿过超市内部空间来到后门处,这本来是一扇精致的玻璃推拉门,由于大火的原因,玻璃门完全报废,被吉运用几块木板临时拼凑成一扇简易的木门遮挡着。门是虚掩的,用手轻轻一推就开。再进去就是他家的院子,本来阔大的院子被超市占去了很大一部分,只留下一片很小的空间。吉庆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在门口处呆愣了片刻,小花狗看到吉庆举足不前,又折回身来,汪汪地叫了两声,并用牙齿咬住吉庆的裤腿向院里拖拽。可能是小花狗的叫声惊动了屋内的主人,屋子里的灯突然就亮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就打消了要进去的念头,转身想要离开,又听见吱的一声屋门被打开,一片灯光泻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身影出现在灯光之中。他一眼就认出那是的大哥来,很想过去打个招呼,却又抹不开脸面,便迅速地将身子闪到木门后,两只眼睛又透过门缝向大哥瞧看。只见大哥提了一只手电筒在院子里来回巡逻了好几遍,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最后竟然发现小花狗不只从哪里捉了一只很小的老鼠正在嬉戏玩耍,就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骂了句:“逑狗,吓死人啦!”然后又重新关上门,片刻,院内屋内又恢复了原有的黑暗。吉庆这才闪出身来,他隐约地听到大哥的话音后面似乎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心中一阵惊疑,便蹑手蹑脚地进到院子里,又悄悄地摸索到窗台处。他先是听到里面发出一阵窸窸窣窣吭吭哧哧的声音,紧接着又吃惊地听到那个极轻的女人的声音:“我肚子里的祸害一天大一天,眼看都要出丑啦,你还不想个办法来。”紧接着是大哥闷声闷气地说:“这事可比不得一般,吉庆要是知道了咱俩把叶子逼走,在家弄这种事,那可是不得了,这几天我新里总是怕得很嘞。”“怕?”叶梅抽泣的声音:“这会知道怕了,早干啥去啦?怕了还让我来!当初你可是指天发过毒誓的,要是现在撇了我……”“哎哟,姑奶奶呀,哪儿能呢?”大哥慌乱的声音:“这不是吉庆回来了嘛,咱俩还是防着点好,要不咱这样,趁现在穿得衣服厚,不显眼,先找个地方把孩子拿掉,咱两个的事还得从长计议。”“你啥意思?”叶梅委屈得哭了出来,“你以为打掉个孩子就跟吃个糖豆样呀?想吐就吐想咽就咽,……”

    后面的话吉庆就听不清了,他顿时觉得天也旋地也转,头轰耳鸣,恍惚之中他看到叶子出现在了眼前。“叶子,我的好妹妹,好老婆,哥还以为你是变心了呢。原来都是被逼的,哥冤枉你啦。”他扑上前去将叶子抱在怀中愧疚地说。“知道了就好。”叶子依在他的怀中抽抽嗒嗒地说:“一个是你大哥,一个是俺妈,我实在是没办法呀。”“这对狗男女,看我不宰了他们!”吉庆松开叶子,愤怒地要破门而入,却被叶子慌忙拦住,求饶地说:“哥哎,你先消消火,千万可别冲动,这里面一个是大哥,一个是你娘,半孤半寡地都过了大半辈子了,不容易,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你还是赶快想办法把我救出去吧。”吉庆犹豫了一下,抬到半空中的脚又收了回来,他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年的大雪天里,娘脱下了棉袄包裹在他身上,而自己却穿着单薄的衣服一路哆嗦着走回家中的情景;还有大哥在那瓢泼似的大雨中背着他一跐一滑地跑十几路给他看病的情景。“呸!算我倒霉!”他粗野地骂了一句,还是又抬起脚照着那扇门狠狠地踹了一脚,静夜中发出“咚”的一声巨响,立即引来一阵高低不齐的狗吠声。不待屋内有任何反应,他便迅速转过身大踏步地走出院子。他感到这一脚算是报答了娘和大哥多年来对他的养育之恩。</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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