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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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世界

    我孤独的拥有一个世界

    像神的儿子

    这个世界也孤独的只属于我

    像悲哀的王

    没有任何人进得来

    我也锁着出不去

    你是我眼中永远活泼的鱼

    我是被你一辈子囚禁的鸟

    相爱无从谈起

    一个世界两米阳光

    一

    想回到中国,一直是我的愿望。可是,总因为繁杂琐碎的事情太多,所以一直不能如愿。有一天,我看完了富士山,坐着地铁回到住所时,天已经黑尽了。我像往常一样打开邮箱,这是一个古老的邮箱的时代,大家通常都用电子邮件,既方便又快捷,我却觉得它少了一份人与人互相传递信息的情感。而这个邮箱,正好弥补着我内心深处无法言说的空白。邮箱是九年前我和妻子一起用香樟木做的。高两尺,宽一点五尺,有点像童话里的小木屋,上面涂满了厚厚的绿色油漆。如今,妻子已经不在了,她是在2008年9月19日(阴历8月15日)离开人世的。那一天,正好是中国传统的中秋节。后来,我一直把中秋节那天定为妻子的忌日。也许和所有离奇的故事一样,也许天下所有的故事都令人质疑。然而,这是事实,同时也是个故事。

    那一天,妻子和平常一样在台里上班。妻子是日本电视台的主持人,主持着日本最流行的少儿节目。正因为这档节目是她主持的,所以,我每次都看;就像她每次回来,我都会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深情的吻一样。这是一种习惯,就像生活一样,从未改变过。当然,这就是爱情。记得那天,我正在电视机前看她主持节目,突然,一声巨响!电视里什么也没有了。我的第一感觉就是,地震了,要知道地震在日本是非常频繁的,不过令人震惊的总是有着特殊的原因,美国的一颗导弹寻思地打到了日本电视台。像所有的意外一样,没有预料。很多年前,日本也曾这样偷袭珍珠港,中国的驻南斯拉夫使馆也曾有过这么一遭。历史的悲剧又重新上演了,只是地点改变了而已,就像原子弹爆炸,说不准下一刻就在印度或者伊拉克。

    我拼命地往电视台跑,忘记了自己绕过了多少条街,似乎也忘记了疲倦。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这里已经完全成了废墟。残垣断壁被扯落的到处都是,火和黑烟,还有难闻的臭味;事故的周围早已被警察用黄色的警戒线围了起来,很多救呼车和救援队伍来来往往;哭声,喊声,车声,救援声乱成一片。我的脑海突然一声爆炸,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当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女儿和岳母就坐在床边。她们见我醒来,眼泪“唰”的一下涌出了眼眶。泪水顺着脸脥,沿着鼻沟,一直流到下巴。也许,眼泪就像某种矿物质,有种刺鼻的味道。正是这种化学反应,让我一下清醒过来。我猛地抱着女儿,沉浸在悲痛中。眼前的一切像被雨淋湿了,没有色彩,没有声音,不再缤纷。有的只是叹息,和记忆中的灰色胶片。我知道妻子死了,永远的离开了,告别了她的家人和一切,告别了我和女儿,告别了这个世界。和所有的死亡一样。也许,这只是一个恒久的睡眠而已,我想。

    我放声大哭起来,一种叫做“悲痛”的作料混合着医院特有的药水味儿,刺把它取了出来。

    就这样,这份快递成了我回国的最大原因,快递里面装了一份邀请函,和一封很短的信。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张海生先生:

    您好!很抱歉打扰你原本平静的生活。这可能是您接到过的最短的信,希望先生能在一个陌生人的言语中,听到我发自内心的真诚邀请,回国来做一次演讲。演讲内容不限,先生可畅所欲言。回国的一切均为先生准备就绪,请先生务必答应。

    杭州传媒大学

    2018年5月25日

    看完信,又翻了翻邀请函。这时候我已经暗暗做出了回国的决定。也许,正像信中所述,这是我收到过的最短的信。可是,我决心回国是另有原因的,我是被信末的落款“杭州传媒大学”这几个字给吸引住了。因为关于那里,曾经有一个美丽的故事。有一个和妻子长相一模一样的女人,也许会在那个纬度重新出现。故事要从十多年前开始讲述,仍旧是关于爱情,也是我离开中国的根本原因。没想到十几年后的今天,我又要为了爱情,重复一条曾经走过的路,这就是宿命。

    这一夜,我没有睡好,这份快递彻底的让我失眠了。我安静地躺在床上,幻想着回到中国后的情景,又回想着妻子的容貌和另一个与妻子一模一样的女人——晓媛。

    故事也许就这样展开了。

    晓媛不仅在容貌上跟妻子相似,神态、动作,甚至连嗜好都和妻子一摸一样。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她们完全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原本不相信这世界会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可是现在,我几乎完全相信了,至少我可以这么去幻想。

    这一夜,就在乱七八糟的梦中折腾过去了。一大早,睁开眼睛,稍微有点疲倦。走到窗前,拉开帘子,窗外的樱花,在一夜之间,全部绽放开来。生命的光泽在阳光下绚烂的绽放着,那是一种色彩,悄悄地流动着。日本的樱花的确很美,美的令人心疼,让人产生很多联想。有时候,我甚至想,妻子会突然从樱花的花瓣里跳出来。其实,我并不喜欢樱花盛开的样子。相反而言,我却非常喜爱看着樱花衰落。樱花飘落,像下雪一样,纷纷扬扬,半空、满地到处都是粉白的花絮。另外一种感觉,漫空飞舞的花瓣又像死人的纸钱,半空里挣扎,送走一路牵绊,这种感觉是在妻子去世之后才有的。妻子生前,我们经常会带着相机在樱花与樱花之间玩耍,玩的累了,相依偎着,坐在地上。她经常会靠着我的胸膛或者肩膀,闭上眼睛打盹。我总会在她睡着的时候,轻轻地吻着她的额头、眼睛和散发着香水的头发。很多时候,她会靠着我睡很长时间,等她醒来,太阳已经熬的差不多了。我总因为在地上坐得时间太长,站起来时,腿脚就麻地走不成路。她看到我这种窘态,总是偷偷地笑着。笑容里带着甜味儿,眨眼、抿嘴、然后露出花瓣一样整齐的牙齿。她说,她喜欢靠着我的肩膀睡觉,这样睡得踏实。我也从来不忍心打扰她的睡眠,于是经常搂着她,看着樱花,幻想着。

    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发觉自己又在做梦了。于是,伸了伸懒腰,走进了卫生间,对着镜子修起了胡子。

    知道这次回国呆的时间肯定不短,毕竟十一年没有回过家了。我提前收拾好一切,把该穿的衣服、裤子,以及一些生活必须品统统都装进箱子。然后,又带了几张妻子和女儿的照片,同时从相册当中取出晓媛的照片。这两张照片是我来日本时特意带上的,现在,我又要把她带回去。十一年了,不知道中国变成什么样了?她现在怎么样了?来到日本,我就和晓媛断了联系,本想两三年就回去,没想到,这一呆竟是十一年。这十一年当中,我没有给家里写过一封信,电话倒是经常不断,报喜不报忧。到现在为止,父母还不知道妻子去世的消息。

    爸妈常在电话里说我,不回家也就算了,连封信也懒的写。每当我听到这种声音,总觉得非常惭愧。知道爸妈想看到我亲手写给他们的信件,可我总是写到一半,就再也写不下去。所以,我总在电话里告诉爸妈,我现在很好,有个漂亮的妻子和一个懂事的女儿。很多时候,为了让父母放心,还特意让女儿在电话里喊爷爷奶奶,把老头老太太愣是乐得合不拢嘴。爸妈没读过几天书,也很少写字,总是让弟弟代写,然后再寄到日本。信里面,她们总是嘘寒问暖,讲些人生大道理,听起来,似乎还很哲学,最终以罗嗦告终。这些信件都放在柜子里,想念他们的时候,我就拿出来看看。有时候,还挺感人,弄的你鼻子直发酸。

    这些年,我知道的国家大事有这么两件:一是2008年的北京奥运会举办的非常成功。可惜我是2001年来的日本,没能去北京看奥运,这是一个遗憾。其次是2010年中国成功举办了世博会,这同样是一件非常值得庆幸的大事。除此之外,父亲和母亲的头发差不多都白了,弟弟结婚了,并且有了一个儿子。弟弟和他的妻子都在公安系统工作,而且都是公安战线上的重量级人物。唯一不知道的,就是关于晓媛,她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带着众多疑问,我几乎忘记自己在马桶上蹲了多长时间。这样的白日梦,在我的生活中就像家常便饭。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有点神经质。可惜,我不是。如果真是也就好了,总会听人羡慕那些没有思想,只会辛勤劳动的人,在他们的世界里,生活永远都是幸福的。

    下午,我已经开始坐立不安了,恨不得马上飞回中国,我仿佛听到很多声音在召唤着我。我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依旧神经质的,有点绪一下子就稳了许多。以前我是不抽烟的,现在不一样了。妻子死后,心烦的事也就多了,抽烟解闷就像喝可乐打嗝出气一样,习惯了,也就成了自然现象。

    我想,尽快把回国的事情告诉岳父岳母,越快越好。老两口和我的女儿住在东京郊区,离我的住所还有很长一段路程,乘地铁要转两次公交,打的显然又不划算。想来想去,还是自己辛苦点,开着车去,顺便透透气。从车库里取出妻子的车,这辆车是我们结婚时,岳父送的,一辆银白色的宝马轿车。妻子很喜欢这辆车,她去世后,我很少把车开出来。我像封存旧照片一样,保存着妻子留下的每一件东西。家里的陈设依旧保持着妻子生前的样子,一切的一切,丝毫没有变化,所有的事物仿佛都在等待女主人的归来。我多么希望有一天,妻子推开门进来,看到这原封不动的一切,说不定会高兴成什么样子。我一直认为,她还活着,她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遥远的不知道有多远。

    车子路过超市,便想买些东西送给女儿和岳父岳母。停下车,进了超市,再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路灯陆续亮了起来,接着是各色各样的招牌在霓虹灯下开始工作。小的饭店、中等旅社、豪华的宾馆、发廊、服装店、水果屋、花房、婚纱楼等等陈列在路的两旁。车速提到100迈,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来不及思考,时光已经向后飞逝了。车子继续向前开着,这就是我的生活。有时候,人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方向,就像拧开车钥匙的那一瞬间,似乎就注定自己要去的地方。车窗外高高矮矮的楼群,以及各种车辆、行人、树木混合着模糊的灯光飞速的向后退去。也许,这退去的就叫做过去,过去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一项巨大的工程,这种工程叫做记忆,是你消耗着自己的生命,筑建起来的私人城堡。因而,我们似乎忘记了前方的路,只是莫名其妙的投身于记忆的汪洋和未来的火海中,并浮想联翩,顺便也感慨感慨生活。

    人是典型的怀旧动物,我是怀旧动物中的典型。

    不知不觉中,到了岳父家。这时,天已经黑尽了。停好车,从后座上拎起装着水果和补品的方便袋,另一只胳膊抱着玩具熊,心想女儿一定会喜欢的。一甩屁股,把车门给关上,直径向屋里走去了。

    岳父是个很温和的老头,中等身高,四方脸,络腮胡,但经常刮得干干净净。皮肤稍稍偏黑,一头银发,看起来很精神的样子。他的脸上总是堆着笑容,可是,自从惠子死后,岳父就很少笑,丧失女儿的痛苦使他的气色大不如以前。遇到天阴下雨,一双患有慢性关节炎的老腿就比天气预告还准。即使在炎热的夏天,他的腿上也少不了盖上厚厚的毛毯。他信佛,床头上,一年四季烟雾缭绕,炉中的香烟弥漫着整个房间。如果闭上眼睛,只用鼻子,你肯定会认为自己走进了寺院。虽说年纪大了,可还是电视台的重量级人物,兼杂志的社长及国会会员。很多时候,他想把社长的职务交给我,为了这件事跟我谈了很多次,我总是以心有余而力不足婉言推掉。每当我拒绝他的时候,他总是淡淡地笑着,然后摇摇头表现出失望的样子。时间长了,我难免有些愧疚。在日本的一切,全凭借他老人家照顾,他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在日本的所有,越是这样,反而令我更加痛苦。岳母其实和我一样,是一个中国人,个子比岳父要高出一点。听妻子说,岳母曾是被人骗到日本的,先是在地下工厂做工,后来帮人卖鞋,那时候,她还不足二十岁。再后来,被岳父看中,两人便在一起了。除此之外,还知道岳母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后来一直没联系上。她中途也曾回过中国,可是她所认识的人都不在了,也许是搬了家,也许是死了。这些事,是后来我和岳母聊天时听她说的。

    女儿看见我,一把扑到我的怀里。我在女儿脸上亲了两口,然后抓她的痒痒,小家伙笑的前仆后仰。我说:“美子!告诉爸爸,你有没有听爷爷奶奶的话?”自从妻子死后,女儿一直由岳父岳母照顾着。女儿大声在我耳边喊:“はい!爸爸我好想你呀!”

    “爸爸也很想美子!”我抱了抱女儿。

    “爸爸骗人!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美子撅起嘴来。

    “爸爸这不来了吗?”我说。

    女儿有点不相信我说的话。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我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很多话不知道该怎么去说,女儿还小,总希望她长大会自己明白。有些事情,也只能让时间去证明。“爸爸很爱你,美子!”我在心里默默念叨着。

    女儿已经八岁了,脸上的轮廓越来越像妻子。妻子去世的时候,她才三岁,只知道哭着喊着要妈妈,弄的大人们跟着哭了好多次。转眼五年就这么过去了,女儿长大了。似乎她的成长只是出自某种天然,丝毫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这是一个做父亲的悲哀。我把玩具熊塞到女儿怀里,她兴冲冲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接着跑进里屋向爷爷奶奶炫耀她的新玩具。

    我跟岳父面对面坐下,岳父的腿上依旧盖着厚厚的毛毯。他看见桌上的水果和补品说:“浪费这钱干嘛?都是自己人。”我笑了笑没应声。岳母拉开门进来,把果盘放在我们中间,盘子里盛着剥好的橘子,削干净的苹果和切开的西瓜。岳母笑着说:“家里有的是水果,多的都吃不完,你还买这些东西干嘛?”我点点头,捏了一块橘子塞到嘴里。岳父看着我,又开始了那古老的话题,他说:“我老了,这腿脚越来越不灵活了,我想把杂志交给你来打理,别人我不放心。”说完,他依旧是淡淡地笑了笑,用期待的目光等待我的回答。我借着嚼橘子的劲儿也冲着他笑了笑,岳父脸上又浮现出失望的神情。

    回国的事情始终无法向两位老人开口,从进门到现在,我一直盘算着。他们岁数大了,难免会把一些事情想得过于复杂,必定妻子已经去世五年,生怕日本再也留不住我。几个人围在一起,又很少说话,空气总是惆怅的。这个家就这样一直处于多云转阴的世界里,好在这样的生活大家已经习惯。

    有时候,也讲讲笑话,笑完之后,就又是长长的空白。

    这一天,我们坐到很晚才休息。谈的最多的话题是女儿,这个小家伙成了家里的中心人物。岳父岳母谈到美子的时候,总是笑着。夸她如何如何的聪明可爱,又讨人喜欢。当说到女儿长得越来越像她的妈妈时,大家都沉默了,屋子里变的安静起来。这时候,感觉最清楚的就是弥漫在屋里檀香的味道,这香火味儿吸入我的鼻孔,膨胀着我的肺叶,融化在我的每一颗细胞和血液里。闭上眼睛,我又一次感觉自己站在寺庙里。

    晚上,我睡在女儿的卧室。女儿搂着我,像搂着她的玩具熊一样。窗外的风把树叶吹的哗哗作响,我是丝毫没有睡意,总想翻翻身子,可是又担心把女儿吵醒。直到女儿睡得很踏实了,我才小心地把女儿的胳膊从我脖子上拿开。从床上轻轻地下来,坐到窗前,看着窗外无边的黑夜,我又一次陷入了沉思。我在想,怎样向岳父岳母阐述回国的事。告诉他们,我要回中国去找一个和妻子长的一模一样的女人?这个理由鬼都不会相信,在常人的思维里是不被认可的,而且听起来,要多荒唐有多荒唐。况且,我也不能这么说。如果说去杭州做演讲,这个理由显然不够充分,听起来像是在隐瞒什么,就说我回国去看家中的父母,这个理由听起来不错。任何人都无法剥夺这一项伟大的“发明”,我想,我就是爱迪生,发明了灯泡,照亮自己的另一片生活。何况我已经在日本待了十一年了,按理来说,早应该回去看看了。做出决定后,在思想放松的状态下,我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梦里,我遇到了妻子和晓媛,却怎么也分不清她们究竟谁是谁……

    再睁开眼,天朦朦胧胧的快要亮了,身上多了条毛毯,女儿正坐在地上,靠着我的膝盖熟睡着。我的眼泪突然流了出来,我轻轻地抱起女儿,想把她放到床上,没想到还是把她弄醒了。她看着我红红的眼说:“爸爸,你又在想妈妈了?是不是?”我没出声,含着眼泪笑了笑,把女儿紧紧地抱在怀里。我感觉到孩子的眼泪顺着我的脖子流到我的胸膛,在我心脏的那块地方凝固了。

    上午,我便订了次日1点34分回国的机票,是从东京成田机场飞往杭州的uv1822次班机,票价30000日元,折合人民币是1800多元。接下来,就是向岳父岳母请一个很长的假期。我把回国的事向两位老人汇报后,他们并没有感到惊讶或者难以接受,并且还非常赞成我回国去看望父母,然后就是一些安慰和让我放心的话。我就像一个临行的孩子一样,听着大人的嘱咐。为了让他们放心,我便向岳父承诺,等我再回到日本的时候,一定帮他搭理杂志。岳父看着我,会意地笑了,这笑容是他五年以来最灿烂的一次。我仔细地端详着岳父的脸,脸上的肌肉明显的比以前松弛了很多,笑容在这张脸上却更显苍老了。

    吃完午饭,我开着车带着女儿四处溜达。她坐在车里高兴地又喊又叫,活泼的像个小天使。这些年,我把自己封闭起来,几乎很少照顾女儿,我觉得自己欠女儿的太多,但一个父亲对自己女儿的那种疼爱,是永远也无法改变的。我想在回国之前多做一些父亲应该做的事,算是对女儿的一点弥补,也可以说是对妻子的简单交待。

    “爸爸!你是不是要回中国去看爷爷奶奶?”女儿突然问我。

    “是的!爸爸不在的时候美子一定要听话,知道了吗?”我说。女儿没有应声,但我却能感觉到她想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女儿用颤抖的声音说:“爸爸!你是不是不要美子了?”

    我突然一惊,灵魂仿佛被揪出了肉体。女儿的话让我难受,我的心里仿佛装着一只刺猬,触及之处都在流血。

    我把车停在路边,搂住女儿,我说:“傻瓜!爸爸怎么会不要你呢?爸爸最疼美子了!爸爸最爱美子了!”女儿在我怀里抽泣着,小手紧紧抓住我的衣服。她哭了,像她母亲去世的时候一样,哭的非常伤心。我就这么抱着女儿,我们的痛苦被深深淹没在东京的车流当中。

    这一天晚上,我搂着女儿睡得很香很踏实。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告别了岳父岳母。临走时,我在美子额头深深地亲了一口,没等我说话,她便开口说:“爸爸!我会听话的!”

    “爸爸会早点回来的,乖!”我说。

    “嗯!”她机械性的点了点头。

    我拧开了车钥匙,车子开始行驶了,从汽车的反光镜里,他们变得越来越小。

    回到了住所,把车放进车库。进了屋,把事先整理好的东西再点了点,总觉得少点什么。对!手机!自从妻子死后,我几乎把自己像犯人一样囚禁在无形的牢狱之中,手机也跟着受了几年苦刑,现在该是把它拿出来,做“废物”利用的时候了。我从立柜底层的抽屉里取出手机,装上电池后浏览了一下里面的内容。让我惊讶的是在手机的收件箱里还保存着妻子生前发的短信。我数了数,可惜只有二十条:

    1,亲爱的!饭在橱柜里,回来时热一下再吃,记着热完饭把微波炉的插销拔掉。做个好孩子,我爱你!

    2,亲爱的!我带着美子去爸爸家了,要是你高兴的话下班后来接我,怎么样?

    3,好的。

    4,知道了,可怜的小家伙!

    5,亲爱的记得回来时帮我带包纸,老牌子。

    6,我爱你!

    7,我在上班,有什么事我回家再说,亲亲!

    8,你陪我一起去……

    9,亲爱的我在商场看到了一条很漂亮的裙子,你说怎么样?

    10,

    美子病了,你快回来……

    11,

    你什么时候回来,想你。

    12,

    你真坏,不理你了!

    13,

    亲爱的!今天晚饭吃什么?

    14,

    亲爱的!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我爱你!

    15,

    亲爱的!我想再要一个孩子,怎么样?

    16,

    你能不能快点阿?我等的急死了!

    17,

    你太偏心了,有了女儿就不理我了,早知道过几年再生,急死你!

    18,

    傻瓜!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乐!我爱你!

    19,

    樱花开了!

    20,

    我爱你!

    这些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言语,却让我潸然泪下,仿佛这些琐碎的事情刚刚发生过一样。妻子的面容在我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我觉得她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幸福和最深的痛。我擦掉眼泪,把手机装进兜里,然后给杭州传媒大学挂了个电话,说我下午到杭州。临走时又在床头的固定电话里留了言:您好!我现在不在日本,有什么事请留言,谢谢!

    下午,我赶到成田机场,离飞机起飞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我静静地坐在候机室里,看着来往交错的人群,沉重的行囊,离别的拥抱和眼泪,这个我最不喜欢来的地方,机场,总是充满了生离死别的痛苦味道。此时此刻,我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淹没在大海里的鱼,没有鱼鳍,沉在海的最底。

    “皆さんの旅客は注意してもらって、uv1822回の便の旅客に乗って今チケットを確認することを始めて、各位の旅客にあなたの荷物をきちんと持って入口で並んでチケットを確認してもらって、どうぞ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众位旅客请注意,乘坐uv1822次班机的旅客现在开始检票,请各位旅客带好您的行李在入口处排队检票,谢谢合作!”)候机室的广播声一传出来,人群渐渐晃动起来。

    飞机起飞了,我离东京越来越远。那里的樱花正在盛开又正在衰落。一种习惯性的孤独再一次像老朋友一样站在身后,熟稔而又亲切。我觉得自己的一生总是一个人在行走,当初离开中国到日本是一个人,现在离开日本回到中国也是一个人。飞机越飞越高,在云的上空嗡嗡的响着。东京被甩在身后,中国慢慢的近了,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熟悉的身影和亲近的脸,亲人、朋友还有晓媛……祭奠我们已逝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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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一个世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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