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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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据碧瑶带来的消息,有人曾经在镇江东北的焦山上见到过“归尘侠”,所以岳云、夏雪绯、胡清和碧瑶这一行四人便雇了一条大船沿江而下,向焦山赶来。

    至于为什么是这四个人,原因是这样的——

    首先,岳云作为要找“归尘侠”的人,自然首当其冲一定要来的——不管本人是否愿意;而夏雪绯作为煌月楼委托的“保镖”,也是要“跟随”“雇主”一起来的;胡清则是一听说可能有张宪的消息二话不说就要同行,为了能在半个时辰之内动身,岳云只得放弃说服他不要跟来的打算;至于碧瑶,则是姬煌月以方便“联络消息”为名派来的,为了能及时得到“归尘侠”的消息,夏雪绯虽然不情愿,但最后还是不得不同意她随行,谁让自己弄不懂煌月楼那些复杂的传递消息的信号呢……

    而蓝磬在看了夏雪绯和姬煌月的“契约”之后,只是幽幽叹了口气,刚说了一句:“我就知道……”结果话音未落就被姬煌月打发到江北分楼算帐去了。

    所以,最后成行的便是这四个人。

    碧瑶在船上对岳云照顾得是无微不至,几乎如影随形,寸步不离。

    而夏雪绯对此总是嗤之以鼻,本想借这个机会好好探探这个岳云的底细,谁知道岳云大半时间都在舱里睡觉,偶尔醒着也是懒洋洋地在舱外晒太阳,就是开口也是带着那不真不假的笑容答非所问。

    几天下来,夏雪绯的耐性算是被彻底磨光,索性和胡清聊起了岳家军中的情况,再也不指望能从这个瞌睡虫嘴里得到什么有用的回答。

    大船在江中徐徐前进,岸边桃红柳绿映日,鸟啼猿声争鸣,正是江南一片大好风光。

    可夏雪绯此时却是无心欣赏两岸的无边,一心只想早些到达焦山。大船虽好,不怕风浪,任你百尺巨浪滔天而来,依然行得船平舟稳——但实在是太慢了些,若是按照自己的意思雇艘快船,顺江而下,恐怕现在早到焦山了!

    还有就是那个瞌睡虫,一路下来,逢镇必停,遇城必入,还绝不连夜行船,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这哪里像是找人?分明就是游春!

    碧瑶就不用说了,好像吃了秤砣一样,铁了心地跟瞌睡虫一条心。可胡大哥居然也相信他的那一套说辞,不是“欲速则不达”,就是“沿途打探消息”,要么干脆“船上的干粮不够了”……

    还用的着干粮吗?这半个多月以来在船上吃饭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夏雪绯无聊地坐在船头,抓起手边一块石头,抡起胳膊,用力抛向江中,石头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弧,“扑通”一声,坠入十几丈外的江心,,恐怕就是听胡大哥讲岳家军里的事情了。

    “胡大哥!”夏雪绯一侧身,让出身边的位置给胡清坐下。

    “今天想听什么?你胡大哥知无不言!”胡清提着酒壶一屁股坐下。

    夏雪绯嫣然一笑:“胡大哥要讲什么,雪绯就想听什么。”

    “哈哈哈哈!”胡清一阵大笑,打开酒壶,“咕咕”灌了一大口酒,末了,用袖子一抹嘴,道:“丫头会说话!想听你大哥的事情吧?”

    夏雪绯的神色一暗:“大哥从来不跟我提军中的事情……”

    “咳,俺那岳云兄弟就是那样,不爱说话。不要说你,就是你胡大哥,好多事情也只是听别人说的。”

    “那就说说胡大哥知道的吧。”

    “俺知道的……”胡清挠了挠头,有点为难地道:“丫头诶,不瞒你说,你胡大哥之前一直在大齐那边逛荡,说起来真他奶奶的丢人。你大哥的事情,听说的不少,眼见的不多,正正经经亲眼见到的也就属颖昌那回了。”

    夏雪绯正要听下文,就见胡清突然语音一顿,两眼暴射出怒火,紧握着双手,手背上暴起一根根青筋。夏雪绯不知道胡大哥想起了什么突然生起气来,刚想劝慰几句,就听“啪嚓”一声——胡清手里的酒壶被生生捏得粉碎!

    一股浓烈的酒气顿时扑面而来。

    眼看胡清依旧满面怒火,双拳紧握,根本没发觉手中的酒壶已然粉碎。夏雪绯轻摇了一下他的胳膊,唤道:“胡大哥……你这是……”

    被夏雪绯这一唤,胡清这才回过神来,狠狠地“哼”了一声,道:“一说到颖昌,俺就想起王贵那厮。初时看他和俺岳云兄弟一起领兵来救颖昌,指挥游奕军也有模有样的,虽然是靠着俺兄弟才能坚持到最后,但也总算是个人物。谁知道这厮后来居然合了秦桧一起陷害俺元帅大哥,真他奶奶的一个恶心东西!”

    在颖昌之战中,王贵带领游奕军,岳云带领背嵬军,当战事进行到胶着状态时,王贵见金兵除了现有的三万精骑,尚有十万步兵做后援,而己方守城的仅有三万人,在城外厮杀的只是自己和岳云带来的总共几千亲兵,曾一度产生了退回城中躲避的念头。

    然而此时,岳云甘冒以下犯上的危险,严厉地指出此时将士士气正高,更未有败相,若轻言撤退,必将打击全军士气,纵然能安然退入城中也万不能抵挡那十万虎狼之兵,唯有在此决一死战才有一线生机。并随即表示纵使王贵下了退兵之令,自己也断不能从命,说完便拖着重伤之躯再次冲入敌阵。

    王贵百思之下,终于还是觉得岳云说得有理,打消了撤军的念头。

    事实证明,岳云的判断是对的!

    夏雪绯知道这个王贵,他是最早跟随义父起兵的几员将领之一,后来任岳家军里的中军统制,义父不在的时候有权代掌全军事务,就连担任前军统制的张宪张大哥也略低他一筹。

    可谁知他后来居然和那个以出卖同僚闻名的“王雕儿”王俊一起上告义父图谋不轨,并在大理寺当堂作证。义父被害以后,在杨沂中带俞俟来抄岳家庄的时候,他也带着汪叔詹去抄了张大哥的家。

    直到现在,夏雪绯都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总是对所有人都彬彬有礼,看上去近乎于胆小的“王叔叔”会那样做……

    但她终于明白胡大哥为什么会有如此的怒气了。

    在一支军队里,所有人,不管是将军还是士卒,都是一起浴血奋战、出生入死的兄弟,是面对强敌,可以将自己的后背放心交付的最值得信任的朋友!

    无能,胆怯,软弱,自私……这些在平时只会招来旁人一阵嘲笑的德行,在无情的战场上随时可能成为连累成千上万战友白白牺牲生命的大罪。

    但在所有的罪之中,背叛!只有背叛是绝对不会被饶恕的。

    没有任何一支军队,任何一个将领会收留曾经出卖过同伴的人。这种人就像是阴沟里的蛆,只能永远在黑暗中背负着这个低贱的罪名苟延残喘,死不了,但也活不成……

    夏雪绯只觉得心头好像压着一块大石,“胡大哥……我们不要说这个了……”

    “不说不说,省得我跟着生闷气。”胡清习惯地抬手就要灌酒,这才发现酒壶已经支离破碎,酒洒的到处都是。他心疼得捶胸顿足,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美酒一点一滴地渗入脚下的木板。

    夏雪绯定了定神,站起身,面对前方广阔的江面,迎面而来的春风带着江水特有的清爽味道,让人心旷神怡。

    她凝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群山,喃喃自语道:“……现在找到张大哥他们才是最重要的……”

    “夏姑娘!”船家走过来,“再有半个时辰左右就到采石镇了,要不要准备靠岸?”

    “我们从上一个渡口出发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时辰吧,怎么又要靠岸?”

    “这……”船家一指船舱,“里面那位公子不是吩咐过,有岸就靠吗?”

    夏雪绯一摆手,轻轻走到舱外,侧着脑袋听了听,然后拉过船家,低声道:“他已经睡着了,你尽管全速开过去,不要停,有什么事情我担着。”

    自己就不信,真的开过去了,瞌睡虫还会要船掉头回来!

    船家有些为难,毕竟里面那位才是掏钱雇船的人,可眼前这位姑娘似乎也得罪不起,正支吾着不知如何是好,舱内便传出一阵男子的低笑声,紧接着就听到碧瑶细柔的声音:“公子,这就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不睡了……再睡下去恐怕要错过谪仙楼的美味佳肴喽。”

    说话间,舱帘一挑,走出一个白衣男子,他的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雪白的披风迎风飞舞,说不出的清逸俊朗,只是那双含笑的眼睛里,似乎总带着一丝和他的年龄不相称的深邃,就如这大江一般,人们永远不会知道,在那宽阔温和的水面下,是怎样的暗潮汹涌。

    一看见他,夏雪绯就知道,大概今天晚上要在采石镇过夜了——虽然现在头顶上的那个还是太阳,因为来的正是她的“雇主”——岳云!

    岳云面带微笑地走上船头打招呼:“胡大侠,夏姑娘,早!”碧瑶紧跟在他身后。

    胡清一直瞅着甲板上的酒渍失神,听见岳云的声音才回过神来,连忙应着:“岳云兄弟啊,醒了?早,早。”

    “还早?太阳都快下山了!”夏雪绯不满地嘟哝着,其时刚刚正午,她只是气岳云这个时候出来,所以才故意说反话。这个瞌睡虫!早不醒,晚不醒,每次都在离下一个市镇半个时辰行程的时候醒,真不知道他这觉是怎么睡的!

    “哦?都已经这么晚了么?那可要赶紧靠岸休息了……船家。”岳云一招手,“收拾一下,今天晚上就在采石镇修整。”

    “你!”夏雪绯气得干跺脚,居然被他顺杆爬!

    刚想开口和岳云理论,就听胡清“呃”地一声,“对面那船好古怪。”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对面驶来一艘快船,直冲着自己这边而来,虽是逆流,船速却丝毫不慢,转眼间已经到了面前,只见那船上左右各树一杆大旗,一边是“忠肝赤胆”,另一边则是“义薄云天”,黄底红字,格外醒目,而在桅杆最高处的旗子上则是一个斗大的“信”字。船头立着一个蓝衫人,看上去年纪也不大,正翘首向这边观望。

    “是忠义社‘风信堂’的兄弟!”胡清第一个认出了忠义社的标志。

    夏雪绯只听过忠义社的大名,还从未亲眼见过,今天听胡清亲口确认,心中也是一阵竟有些耽搁了一下,等我赶回去的时候,你们已经出发了。”

    那不就是说,自己在煌月楼的时候,赵堂主也在那里,只不过因为什么缘故离开了,所以才没有见到?夏雪绯猛然间想到那个引开李晃的“白衣人”,以赵云刚才显露的轻功,要从那些捕快的眼皮下脱身定然不是难事——很有可能就是他引开了追兵!

    可是……为什么?

    “那真是太可惜了……”岳云斜靠在椅子上,惋惜地道。

    夏雪绯狠狠白了岳云一眼,如果不是为了帮你,他又何必冒那么大风险去引开官兵?

    “那捕快是你小子引开的吧?”胡清一拍赵云的肩膀。

    赵云微微一笑,也不否认,道:“我会这么做,是因为我相信,岳公子绝不会做有违公理道义的事情!”

    “哼!”岳云轻哼了一声,又把白狐氅裹紧了些。

    夏雪绯则是怀疑地看着赵云,那眼神分明在问,你怎么这么肯定?

    “本来我和几位兄弟商量,既然你们走水路,那我们就走旱路,还可以一路打听消息,谁知道……”

    正说着,就听从后面的船上传来一声长啸,赵云脸色一变:“果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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