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三 仙府情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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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着这怪石突兀的石阶不知上了几道坡,也不知转了几个弯。在这个四周死寂的极大空间独自前行着。石阶悬空,如飞虹般越升越高,只觉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无尽虚空和未知的恐惧渐渐漫上心头时,却见两面的石壁间离越来越近,空间已然狭窄了起来。只是不知为何,洞顶虽不再垂下粗大的钟乳,却依然离着石阶几十丈高,没有丝毫接近石阶的趋势。

    庄平缄默着重复迈步的动作,每一步下去便是四五十丈开外。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步也不知道这条天桥一般的石阶还有多远。自此处始,主道两边不时会分出些岔道来,如同一片被刷掉叶肉只余叶脉的仙界树叶,静静的悬浮在这地底巨洞之中,让人感受其萧瑟沧桑时也不免会想到它曾有的辉煌;目光所及之处,每条岔道都联通着两边石壁上的一个洞穴,洞穴处不时宝光闪烁,料想也定是些好去处,让人心驰不已。却又似一条贯穿整个洞穴的七彩飞天蜈,用它的锋利的百足将两旁石壁刺出一个个深洞,以至于露出了深藏石壁中的莫名宝物。

    上次他与李冰进入洞来,因身上没带清水干粮,便是走至此处往前里许却不得不原路返回。按上次的经验,自此处起这迂回百折的狭窄通道两边,分出的大大小小岔道连接之洞穴不下万千,当日他们觉得如此空手而归心有不甘,便欲往岔道连接的洞府里择一个查看一番,料想总有些许收获才是,于是两人商定先由李冰用其最为拿手的一门神通“可见眼”事先看看。当日李冰先是随意看了一处岔道洞府一眼,面有喜色,而后再往前方主道看去,却霎时变色,面如死灰。而后绝口不再提进岔道洞府之事,硬拽着庄平便跑了出来。直等回到杭州。在庄平反复追问之下,他才魔怔似的说出了七个字:仙府、情渊、轮回道!

    庄平和李冰乃是刎颈之交,对他的“可见眼”神通再是了解不过了,“可见眼”乃上古传下的无上空间神通,能透无尽空间,见心中所欲见。传说此神通能上观九霄,下察幽冥,但凡想见便无不可见。虽然李冰修为不够,远未达传说中的境界,但平日里看千里之内却绝不成问题。正因如此,庄平才愈发对他所说的话而感到困惑。但无论他如何追问,李冰也不向他多吐关于他看到之物的半个字。于是方有断桥上的那段话了。此次他进得洞来,虽自有一番原因,却也不免有想要自己一查究竟的念头。只是这悬空的石阶却依旧不见尽头,若非心有所向,怕是当时间穿插寂寞,光阴渗透空虚,四周炫美的流光溢彩只怕也会变得单调,心智再如何坚定之人,亦会失措迷茫,而绝向前之念。但庄平心底却很一直清楚,脚下那一条看似永远也走不完的路,他还得继续走下去

    山中不知日月,他这一行却不知几天过去了。只见原本五彩纷呈的悬空石阶竟慢慢变得玲珑剔透起来,如装了霓虹的琉璃一般。路面也逐渐光滑起来,让他不得不小心翼翼,这不过四五尺宽的石阶行至现在,早已不知离洞底几万丈高了,若是一个不小心掉下去,定然是尸骨无存,万劫不复的。但此时的变化却让他眼前一亮,于是坐了下来,解下水壶喝了一口,又不知从身上何处摸出了一大块牛肉干,便这般吃喝起来。吃饱喝足之后,看着琉璃一般的悬阶慢慢变得愈发陡峭起来,心底对这神奇而相对陌生的景象却已身心麻木,并未作多大感触,本来场景变换所带来的一丝心情早已被即将告罄的干粮袋所破坏了。只是猜测着还有几日路程,强行将未知的恐惧压下了下去,安慰自己,这时候就算往回走干粮也不够了,况且这鬼地方已经有了变化,总是会到的,应该没有多远了才是,不然也太不科学了云云直到心里总算有了一点信心方起身拍了拍屁股,继续向前走去。

    时光是头不知疲倦的老倔牛,拉着一辆叫历史的破车徐徐向前,却从不停留。庄平不知这老牛又走了多远,如今他只知道自己就像一头倔牛,虽然这路边没草,肚子很饿,身体很虚,但却得一直不停往前走去。干粮早在前几天前就已经吃完了,幸运的是这洞府里湿度足够,这莫名诡异的山洞(本来是五彩缤陈奇异莫测的仙府,但此时的庄平都快要饿死了,自然就成了莫名诡异的山洞)却单单只限制了御空法术,所以聪明如他,自然随手捏个凝水决就解决的问题。只是喝水终归不管饱,走了几日,已然是崩溃边缘了。

    庄平盘膝坐在已然变成湖蓝色的琉璃阶上,随着灵气入体总算回复了几分气力,他睁开眼睛呆呆地想:洞中孤寂,我忍了,身乏体疲,我忍了,腹空饥饿,也忍了,可练气士身体好也不是这样摧残的呀!干粮至少能吃一个月,按理说以我的速度,一个月时间绕地球一圈也够了,这样算来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可这该死的洞府为何还不到底呢?这不科学,太不讲道理了,到底是哪里不对呢?就算是考验,心性体力都将到极限了,谁敢笑话让他去半空中一个人走一个多月试试看。为何还不到呢?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不免会胡思乱想,一般而言,一个人在困境时总会反省自己落入困境的原因。亦不免会有埋天怨地,恨世道不公,人心不古之念,然后将这些念头总结为现实二字,以作为自己往后处世之经验。庄平亦不免于俗,但他一番埋怨后发现于事无补,就算是得到了这天不公地不平仙人洞府无止境的无理的道理也得出去之后才能讲与世人知晓。于是他静了下来。

    看看分列两旁的岔道,那所通之处的一处处洞府如今却不再宝光灿灿,而是香味四溢、丝竹缕缕。那肉香、清香、葱香、果香、酒香更兼有花香、草香、琴香、女子香凡是总总尽皆飘逸于庄平鼻尖,萦绕其心底,停留于腹中,于是乎,顿时肚如蛙鸣,和四周飘荡的香味对相呼应,不绝于耳。

    到这个时候,就算他不知道那些满洞飘香的洞府里是些什么东西,但也心下猜得个不离十了。强行收拢心神,他沉思起来:仙府、情渊、轮回道。仙府里大概便是些身外物了,情渊还没见着影子,但为什么是轮回道呢?轮回道是什么呢?和这走不完的悬空石阶有什么联系呢?李冰为什么说我不是一个人,我拥有的是全世界呢?这一个个疑问不停在他心中漂浮,但心境却不知觉的平静了下来。这一刻,他念头不断翻滚,平日里的事情一段段呈现于念头之间。他想起了他抛却所有,义无反顾走进这洞府的目的,世间无道,故而寻道,然而道在何处?道又是什么?他只觉心头的疑惑越来越多,前面的问题还没找到答案,却又不断生出了新的问题来,以至于念头有些膨胀。就在思维承受不了如此多的信息而要爆炸之际,忽然灵光一线,我现在要想清楚的,不过是这路为何无尽,这道通往何处而已。既然此道无止境,彼道亦无止境,莫非道无止境???是了!就是道无止境!顿时明悟,此道即彼道也。方一切皆通!念头便如同积满水的湖泊冲破了堤坝一般,源源通达。

    他蓦地睁开眼睛,隐隐有两道瑞气迸发而出,这面容清秀中带点稚嫩的少年仰头、大笑!!“道中寻道,何其可笑?不明道,岂能知道?不知道,何以得道?哈哈哈哈哈!!”这笑声回荡在巨大的空间,散了周身的香气,解了浑身的饥乏,传向了远处

    他站起身来,双手负于身后,若踏凡尘,如履锦绣,似穿繁花,从容而行,一步已达筑基,再步而入金丹,而后每行一步,修为便提一个境界:元婴、化神、返虚、合体、大乘、渡劫。八步踏出,便是八个境界。按修真界惯例,只需再往前一步,便能渡过天劫得道飞升!只是原本清秀中略带稚嫩的面容,已然白发苍苍,长须飘飘,仍是童颜,却不知是几许岁月无声流逝。还是心境沧桑剧变,而生心相。但见他笑意更浓,毫不迟疑,再迈一步。最后一步!

    霎时间,像是这一脚触动了莫名禁止。四周顿生剧变,轰轰作响。洞顶巨石纷纷而落,如临冰雹。石洞剧烈摇晃不止,悬空石阶前方庄平落脚之处,齐着脚尖猛然塌下一段。他却纹丝不动,面不改色,似早有预料一般。一刻钟后,终归平静。只见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无底深渊,庄平所站之处位于悬崖边上,来路已然不见,后方已经成了一面光滑石壁,远远看去,那深渊大约宽三十丈,对面伫立着一座辉煌宫殿,殿有三层,殿身有七色毫光散发。殿门隔着一层蓝色禁制,如水纹般微微流转,隐约可见一个淡淡的“道”字。深渊正中浮着一块石碑,长约五丈,宽一丈余,碑上明显刻着两个古朴而诡异的青色大字:情渊!!!这两个大字左右两侧还有两行小字,右侧是:温柔之渊。左侧是:英雄之冢。字体皆呈青色,如同鬼魅般扭动着,细看却又毫无迹象,端的是诡异非常。然而更加诡异的却是深渊之上隐约漂浮这无数幽魂,皆是年轻男女,女的个个貌美如玉,倾国之颜;男的或是英武雄健,或是倜傥风流。却尽皆凄凄怨怨,哀哀穆穆。那细若游丝的呻吟之音直侵心底,仔细听去,却是如泣如诉的唱着同一首曲子,女声皆诉:

    庄平眼神在那绚烂的宫殿上一扫而过,缓缓落在了那石碑之上,当看到那两个并不刺眼的青色古字之上时,竟然像是被强光刺了一下,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若有所思,喃喃道:情渊这便是情渊么?他呆呆的望着半空起舞泣歌的幽魂们,听着这不知名的哀伤曲子,竟然一步步的,慢慢的往那些幽魂们走去!浑然不觉:他的脚下,是深渊!!!便在他两脚落空,猛的往下坠去之时,蓦地惊醒,浑身修为发生了,三枚硬币以带着铜潢色的灭世之威轰在了幽灵的身上,然后穿了过去他顿时苦笑叹息道: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然此处这些尽皆痴情鬼灵,跟它们谈钱,不是对牛弹琴么?往下一看,却是刚刚用了力驱动法宝消耗了不是功力,如今离渊底白骨已不足半寸了

    在这生死存亡之刻,他却不由得心底焦急恐婚尽去,唯生出一些感慨来:都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我又还有什么好执着的呢?唯有这一生感悟,却不能随我而去,总要留下点什么才是。于是,他猛的喷出一口精血于那三枚硬币之上,又消耗不少法力化作三昧真火,不多时,那三枚硬币已然融化,庄平赶紧又捏了几个法决,打上禁制。只见空中一部书简缓缓成型。做完这一切,庄平只觉浑身法力枯竭,就要支撑不住了,他来不及去看脚下又落下了多少,只是念头狂闪,赶紧将平生心得以及在那悬空石阶上所悟之道印于其上:

    天地自然,万物惟心。夫道有心,而鸿蒙生;鸿蒙有心,而混沌化;混沌有心,而神魔现;神魔有心,而天地开。天地有心,而万物成。故有物而心随。物乃心舍,心乃物灵;物成心寄,心催物名。心物一元,玄之又玄!

    就在他录完最后一个字时,还来不及欣喜,只觉脚下一实,却是终于落到了渊底白骨之上,眨眼之间双腿便血肉尽去,只剩白骨。他来不及多想,燃烧了元神。破开一丝虚空,将书简投了进去。哗的一声,散成了一堆白骨,只余下最后一丝念头:这一生之遗憾,便是过不了这情渊,我便将这法决以情入道,若是那位有缘之人得吾传承,彻悟情道,也算是了了我的心愿了,只是恐其一生,将要受尽这情字的煎熬啊

    很快,便连这一丝念头也消散于深渊之中深渊之上,复归宁静,如同原来一般,只是那些空中飘舞的幽魂,或许又多了一个,却也还在隐隐泣诉着,那首无人问津的曲子

    万丈红尘何时休

    千古叹幽幽

    深深情渊森森骨

    几缕孤魂游鬼凄凄舞

    欲问圣贤情何在

    孔老韩墨才

    惊天泣神世流芳

    未见半语传承言红妆

    幻梦惟心序幕完</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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