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黄河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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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河。

    “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

    黄河崇山峻岭间劈开一条通道。雷霆万钧的力量,浊浪排空的气势,劈开大山和深峡,切断腾格里沙漠,在黄土高原连绵不断的峡谷中穿流而下,经壶口,出龙门,过潼关,逶迤于河南、山东两省的大平原上。

    黄河是暴虐的,不断的决口、泛滥、改道、淤积。

    咆哮的洪水冲毁了村庄,淹没农田,吞噬了无数的生命。那滔滔巨流中,混在了人们无数的鲜血、汗水和眼泪。

    赵绍原是黄河上有名的艄公。黄河中下游三十六处暗礁,七十二道险滩,哪里是奔腾咆哮的大石坡,哪里是浊浪旋转的油馍锅,哪里是幽深狭窄的葫芦谷,那里是险峻急湍的狼跳峡……早已烂熟在他的心中。

    船过三门峡,三门峡本是黄河上第一道险滩,有“天门”、“鬼门”、“人门”三个峡口。黄河水从这三道峡口奔腾而出,飞流直泻,正如那“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唐诗。这些年,行船走的是“鬼门峡”。这“鬼门峡”水量大,水流急,峡口下边像个滚了锅的大黑漩涡,迎面就是那座千古有名的大礁石“中流砥柱”。

    几千年来,“鬼门峡”下边的漩涡里,也不知道沉了多少条船,死了多少人。后人曾在“鬼门峡”崖石上刻着八个隶体大字:“鬼斧神工,峭壁雄流”。在“洪流砥柱”石上,刻了三个斗大的字:“照我来”!

    “船到鬼门关,两眼泪不干;过了鬼门关,胆大能包天。”黄河上的艄公,能不能吃黄河上这一碗饭,会不会掌舵,全看能不能过这三门峡。

    黄河是“铜头铁尾豆腐腰”:从青海、甘肃到郑州,两岸高山峡谷,约束着河水,很少泛滥,所以人们把它称为“铜头”;郑州以东,黄河奔入大平原,如扇面般展开,河滩足有十多里宽,两岸全凭大堤护栏,决口最多,因此被叫做“豆腐腰”;济南一下,东流入海,河道又窄了起来,叫做“铁尾”。

    连月的大雨使黄河的水暴涨了几丈,赵绍原的船正行走在这“豆腐腰”上。“豆腐腰”上的水宽,昏黄的波纹泛着同雾蒙蒙的天连成一线。要是没有经验的艄公在这一段是很容易使船搁浅的。赵绍原的船上载着一个雪衣人和一个青衣人,那人雪衣人站在船头右手握着腰间的剑柄。雪衣人的手中充满了汗水,冰凉凉的有一股细细的铁锈味。他们就是这时名扬四海的秋语梧和萧去。秋语梧白衣胜雪,脸色苍白,脸上两条青色的血管如虎须般伸展。这一路下来,秋语梧对抗追兵、保护萧去,早已身受重伤。

    萧去道:“梧桐哥哥,轻松点,咱们借渭水上岸距咸阳的永王行宫,没有多少的路了。”

    秋语梧道:“过了‘鬼门关’才能安心。太师的追兵一天紧似一天。惊寒阁的杀手,唉……”

    赵绍原在一旁答言:“公子,‘船到鬼门关,两眼泪不干;过了鬼门关,胆大能包天。’这鬼门关不好过,其他河上的艄公都过不了鬼门关。黄河上的艄公,哪家不是黄河边上出来的谁肯帮那帮畜牲劫这账簿。”

    萧去笑道:“生于乱世,人不如狗。天的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现在的灾民只是吃树根草皮,观音土,甚至易子而食。”

    秋语梧道:“你还能笑得出来啊?”

    萧去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取出里边包着鸡腿,在鼻子下边晃来晃去:“易子而食?我记得有人说人肉是酸的,不过我还真想尝尝。孩子的肉是不是会更嫩些啊?”然后站起来把鸡腿递到秋语梧的唇边,“先来个鸡腿?”

    秋语梧“呕”的一声。

    萧去忙把鸡腿拿开,“你干吗啊?”萧去把鸡腿收回来,递给赵绍原。“赵大哥,你吃吧。我喂你啊。”

    这还是秋语梧和赵绍原对萧去十分了解,知道她对吃一道一向是痴迷的。想要吃人肉,萧去也不过是有这心没这胆。

    赵绍原道:“小小,别闹了。”

    这时候忽然又一个声音道:“人肉不是酸的,细嚼下去还有点甜。生吃也不像其他肉一样的腥。”

    萧去吓了一跳:“呕!你有病啊?”然后忽然一愣,“谁啊?”

    赵绍原也是一愣,觉得脚下的船有一点不一样。

    一个黑衣人从船底纵了上来,“其实等到人饿到极限的时候,吃什么都无所谓了。”

    秋语梧挡在赵绍原的身前,“罗朗?”

    “是。”

    萧去同他并肩而站,“为了账簿。惊寒阁也插手这是了?看样子这账簿我们难守了。不过顺便问问我们命在黑道的价值多少?”

    秋语梧一向对萧去十分的头疼,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有心情开玩笑。

    “秋语梧价值十万两黄金,萧去价值十二万两。”罗朗答的很顺利。萧去刚听到这里,不禁的微笑。可是罗朗又道:“白银。”

    萧去噘着嘴。秋语梧斜眼看着她,知道她心中不满她的价值低于自己。

    萧去一直噘着嘴道:“为什么啊?人家的……”起凤剑出鞘,黄河上打了一个闪电。秋语梧道:“小小,别闹了。”

    罗朗手持分水峨嵋刺,右手的中间的长刺明晃晃的晃着萧去的眼。罗朗的目光变得很冷、很静。萧去看罗朗的目光则是好奇的,“不过我们两个人的身价加起来差不多赶上朝廷拨给黄泛区的赈灾粮款了吧。”罗朗的笑冷酷得仿佛刺入人的骨髓。破空声,仿佛利器撕破虚空。杀手的招式向来很简洁,不浪费一丝的力气。秋语梧叫道:“小小,小心。”一语未落,峨嵋刺已经离萧去的咽喉不过两分。萧去的身子笔直的向后滑去,起凤剑画了个完美的剑花。

    秋语梧的腾蛟剑出鞘,却是刺入水中。浑浊的河水中泛起红色血水,一个黑衣的尸体浮了上来。赵绍原忽然觉得手中的撑杆向下一沉,他长长的吸了口气,手腕用力向上一挑。一个黑衣人被他挑了上来,黑衣人手中握着一柄鬼头刀。黑衣人借势用刀劈下来,赵绍原在他的气势的笼罩下一动不能动。赵绍原下意识的用手去挡,他没有武功的根底只是凭着多年撑船练就的臂力面对危险就不知所措了。赵绍原觉得身子被一股大力先后牵引,一个踉跄就被拽到在船板上。

    萧去回头看见正和秋语梧战在一起的黑衣人,叫道:“梧桐哥哥,下死手吧。”

    秋语梧一言不发,手上的剑一剑紧似一剑,漫天的光芒晃得人都睁不开眼睛。罗朗忽然叫道:“万法落雪。”黑衣人的刀势忽然转向博大,刀意,冷似雪;刀锋,广如水。迎向秋语梧的剑网,剑锋和刀锋交在一起时,如利刃断铁精光显现。秋语梧一势“洒碎轮回。”仿佛是从地狱中蔓延出的烈焰。黑衣人步步谨慎的与秋语梧对招。

    罗朗一边与萧去交手,一边观察秋语梧与黑衣人的招式。萧去见罗朗心不在焉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的怒气。萧去的剑招步步紧逼,罗朗却游刃有余。萧去习武只是为了好玩,出道一年所遇的都是一些小毛贼,没有遇到一个真正的高手,没有一次生死搏击。而罗朗的武艺在生死间练就的,临阵对敌时经验极多。萧去向来争强好胜,见罗朗的轻视,心中不甘。手中招式更显散乱。

    秋语梧一势“万世劫灰”腰斩黑衣人。黑衣人一声惨叫。罗朗和萧去都是一惊,同时向旁边观看。就是这片刻,罗朗的一记肘锤,重重的打在萧去的肋上,萧去如同被千斤的重锤撞中一般,身子差点向后飞去。萧去凭着一股傲气硬生生地停住身子,碎裂的肋骨穿破皮肉。一口热血涌上喉咙,萧去抢咽了下去,把一声闷哼咽在肚中。秋语梧回头正看到这个景象,大吃一惊。

    秋语梧伸展腾蛟剑,隔住罗朗的攻势。罗朗放声大笑,“腾蛟、起凤,名声鹊起一时无两。可惜,也不过如此。”

    萧去瘫在地上,白森森的肋骨支着。秋语梧扶住萧去,“小小,怎么样?”

    萧去道:“咳、咳、呕。”一口血喷了出来。“没事。”

    秋语梧道:“还说没事。”

    罗朗的峨嵋刺垂下来,指着船板,“交出账簿吧。”萧去道:“你以为账簿就这么好拿吗?我们这一路下来经了多少风浪,一步步走来,不容易。可是活到现在不易。这账簿,呵呵,你说呢?”

    秋语梧横剑在胸,罗朗冷笑。

    萧去的看向赵绍原,赵绍原摇了摇头。萧去的目光中充满乞求,赵绍原还是摇了摇头。萧去疲惫的阖上双目。赵绍原长叹一声,萧去奋起最后的力气从船板上跃起来。起凤剑攻向罗朗,萧去每做一个动作都牵动伤口扯心的疼。全力的一击,船承受不住压力竟然从中间裂开了。

    赵绍原的泪从眼中滑了下来,他纵身跳人黄河。黄河上的艄公水性是过人的,赵绍原如一尾鱼,在水中快速的游开了。罗朗的水性也不错,能在船下隐身随船一起到达‘鬼门关’,这份潜水的本事一般人也是比不了的。萧去和秋语梧自幼生在扬州瘦西湖畔,水性也是有的。秋语梧在脚下颤动的时候已经知道要发生了什么事,落在水中时紧紧地缠住了罗朗。罗朗脚底一颤,以奇异的转身截住秋语梧。赵绍原的泪和着黄河水,他远远的逃开了。

    这可苦了萧去了。肋上的伤口进了河水,瘆瘆的疼。萧去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却吸进了一口河水。一口水呛在肺里,萧去差点沉底。

    萧去昏昏沉沉的随着河水漂了下去。

    而这时秋语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缠住罗朗,根本没有时间顾萧去。

    等到萧去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看见的不是秋语梧,而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那孩子有着同萧玄渊一样明亮的眼睛,“你怎么样了?”那孩子问道。

    萧去挣扎着坐了起来,“你是谁?这时哪里?”

    孩子道:“洛阳,惊寒阁,你受伤了,又被河水泡得久了,伤口都烂了。还疼吗?”

    惊寒阁?萧去心中一惊,却面不改色。

    张老三的茶棚在咸阳城东,虽叫茶棚却也卖油条、水煎包、牛肉面之类的小吃食。茶棚中常坐着一个老头,圆圆的脸,两抹短粗的眉毛,蒜头的鼻子,被水烟熏黑的黄牙,总是叼着一把水烟袋。他叫赖义。赖义是这一片有名的老混混,常在各买卖家蹭烟。咸阳城的买卖家的规矩是在门口放四条板凳,桌子上摆着一把水烟袋。赖义的烟瘾极大,一口气吸个两三个时辰不住嘴,屁股沉得像铅,一坐下来就不动地方了,所以就的了一个诨号叫:癞蛤蟆。附近的买卖家都讨厌他,独独这张老三时常还招呼他到自己的茶棚吸烟。

    赖义虽然烟瘾极大,为人却也仗义。他肚子中有着无数的故事,坐在张老三的茶棚中便给茶客们讲些演义之类。有了这免费的书场,张老三的生意还算红火。那被赖义吸去的劣等烟,那几个铜板早就赚了回来。“咱咸阳城可是个好地方!出的都是圣人。”赖义独守着一张桌子,说两句话吸两口水烟。“知道姜子牙不?渭水钓鱼,钓到的可是周文王。那姜子牙多大的谱?坐着车,周文王在地下拉。就一直拉到咱咸阳城,姜子牙就说了,‘你拉了我八百零八步,我就保你子孙八百零八年。’咋样?人家姬家就传了八百零八年。

    “那秦始皇牛不?可就是愣不敢埋在咱咸阳城中。武则天硬是把她娘的坟迁到咸阳,可咋了?她是皇帝,又不是圣人。没两年就呜呼哀哉了。皇帝是争来的,可圣人是天生的,几百年才出现一位。

    “咱咸阳城可是人杰地灵的,咸阳人都是有情有义的。就说那状元郎,罗子恒,穿红袍戴红花,皇帝面前不害怕,那当朝的永王千岁爷要招他为郡马,可状元郎却义正言辞的拒绝。为啥?就是为了咱这咸阳城中他那青梅竹马。”赖义又吧嗒、吧嗒的吸了几口水烟。接下来的状元郎的故事同其他读书人一半,寒窗苦读,一朝成名天下知。

    茶棚外天沉似水,黑压压的云压在房檐上。茶棚中的客人多是周围的农民,见天要下雨就散了。茶棚中一时间就显得很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人在独自吃这一碗牛肉面。赖义还剩下半袋烟没抽完,见张老三又在忙着刷锅。赖义闲着无聊就蹭到那年轻人的桌边没话找话。赖义仔细的看了看那年轻人笑道:“公子好生的相貌。用相术上说的是,大富大贵之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分八彩,目若朗星。好相貌、好相貌,他日必定红袍加身,登堂拜相。”

    那年轻人抬头,“就算是高中状元又有何用?”

    赖义道:“怎么没用?到时候衣锦还乡,当了钦差为百姓伸冤。”

    那年轻人苦笑:“老人家,中了状元要是没有朝廷的背景没有势力,不过就在翰林院里混个翰林之类。不过是天天的著书啊,起草诏书啊……状元钦差,呵,那只是戏文中唱的。”那年轻人的眼中充满了沧桑,他就是状元郎罗子恒。赖义听了他的话不禁一愣。罗子恒吃完了面,推开面前的碗,放了几文钱在桌子起身离开。来一看着他的背影,竟有几分蹒跚。

    “来碗面。”赖义发呆的时候哟个黑大个闯了进来,那人的嗓子很粗,着实的吓了一跳。

    张老三麻利的下面,加汤,浓浓的牛肉汤香味传得很远。

    赖义眯起眼睛吸着水烟,仔细的打量着那个黑大个。破旧的衣服遮掩不住结实的肌肉,露出古铜色的肌肤,仿佛上面镀了一层水锈。细长的眼睛时而迷茫,时而露出精光。那人在专心致志的吃面,仿佛是饿得狠了,吃的极快呼噜噜的响。赖义的水烟不过才吸了两口,那人已经吃了一碗面,又叫了一碗。片刻间,他就吃了十几碗。天更阴了,雾蒙蒙的,空气中湿得让得人透不过来气。赖义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要下雨了。”那黑大个似乎吃饱了,噙了口汤缓缓的咽了下去,很享受的样子。这个黑大个就是那黄河上的艄公赵绍原。

    打了一个闷雷,豆大的雨滴就倾泻了下来。街上的行人愈来愈少,这时却从街角转出了几个蓑衣人,雨打在蓑衣上滑了下来,靠近脚腕的地方细细的水珠不停的滚落围成了一圈。

    赵绍原看了看天,问道:“听说当今的永王千岁在咸阳有行宫。不知这座行宫在什么地方啊?”

    赖义一愣,“那可不近啊,离这有这十几条街呢。永王行宫虽说是在咸阳,可是不是在咸阳城里。客官知阿房宫不?那座行宫就在阿房宫的地界里。”

    赵绍原不知道那传说中的秦始皇阿房宫的地址只好仔细打听。而赖义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天南地北的无所不说了。

    “咱咸阳城可是个好地方!出的都是圣人。……”

    “……”

    赵绍原耐着性子听他说话,却没注意着小小茶棚早被一群人包围了。

    赵绍原的左手一直握着一杆撑杆,汗水渗入木质的杆子中日子久了渐渐的成了一种赭色。雨落在地上的声音与落在蓑衣上的声音毕竟是不同的,赵绍原经了多日的逃亡对危害自然生出一种本能的敏感。赖义还在口沫横飞的讲述姜子牙的渭水飞熊,而蓑衣人却已经发动进攻。蓑衣人共四人,带着不同的精钢手套,赤、白、灰、赭。

    赵绍原手中撑杆的梢头不知何时被削成尖的,锋利如箭。每一招都简单而精准,随着每一招的起落都溅起一串血珠。所以人似乎是经过了特殊训练的,虽然受伤却无一人发出声音。赖义夹在两方人之间,却没有受到半点波及。赖义看见蓑衣人进退有致,攻守有章的阵法,滑若游鱼的身法忽然想到了一个传说。据守在太师的手下有一个十一人组成的鱼阵,共一十一人,每个人都带有一双精钢手套,各着不同的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白、黑、灰、赭。其行其法是由海中某种传说中的小鱼围攻大鱼幻化而来。而这阵法在杀手界与罗朗的峨嵋刺并称为暗杀之最。可是如此着法却在赵绍原的手下处处受制。

    赵绍原靠黄河吃饭,那河上人家的捕鱼之技也是精通的。如今,赵绍原心中澄澈只是把自己当作局外人般如在岸刺鱼。天地万物,无不相生相克,这捕鱼之道便是克制鱼阵之法。

    可惜的是,赵绍原随通此法,却终究不是习武之人。赤爪人攻向赵绍原左侧的空门,灰爪人牵扯住撑杆的攻势,白爪人一招“黑虎掏心”抓向赵绍原的前心。赵绍原向后仰去,侧身,长凳经不起他的动作带着他倒在地上。这一摔,正好避过两人的杀招。而手中的撑杆却又下而上刺入灰爪人的心脏。灰爪人临死时紧紧地抓住撑杆。赵绍原力弱,拔不出撑杆。这时赤爪人纵身而起,借助身体的力量劈向赵绍原。而赵绍原惊慌失措,用撑杆横扫了过来。灰爪人带着撑杆正撞在赭爪人,灰爪人手中的钢爪在冲力下正刺入赭爪人的下腹。赵绍原下意识偏过头躲避赤爪人的攻势,头虽然躲过,可是肩膀却被硬生生的扯了下来。

    两边的人打得正。

    “你拿到这账簿有什么用?三年前家父手中的证据不可谓不全,无论哪一项都是你所谓的铁证。无论拿出来哪一项都足以使太师永世不得翻身。可是,那昏庸的皇帝却以诬告的罪名处死了他。你拿到这账簿,如今被杀手追杀,你有命见到皇帝吗?”黛颜冷笑。

    “交给永王千岁。它可以扳倒太师。”罗子恒想到了永王。那个权倾朝野,唯一可以同太师相抗衡的人。

    黛颜无言的看着他,那目光中充满了悲悯、无奈、可怜、怨恨、可笑……

    罗子恒在她的目光中不知所措。

    黛颜长叹一声。

    罗子恒终于爆发了,那样的冷漠网,却不愿再去努力的去完成父亲的意志。她累了,也怕了。

    可是当这血衣被再次放在眼前时,黛颜想起了自己那可敬可怜的父亲。

    这血衣仿佛点燃的黛颜的血性,和骨子中最后的一点血性。

    黛颜再次看到这血衣时,忽然明白,鲜血是炙热的,足以让天地的阴冷为之一肃。

    屋里支者火盆,火星不时的溅出来。黛颜把手中的血衣靠近火苗,火燎着了衣衫。猩红的血污,灼热的火。浓重的烟弥漫了整个屋子,黛颜被熏得连连咳嗽。空气中积压了太多的水汽,让人透不出气来。黛颜推开窗子,雨打了进来夹杂着寒风使人窒息。

    月光柔和的映在窗棂上,应在黛颜如象牙般白嫩的脸上。深锁的眉,凝结了一个“川”字在额头。冶艳的眼如狐一般灵动而诡诈。而上带着两颗黑珍珠,仿佛是黑夜中最深沉的泪,将坠而未坠。凌乱的发如瀑一般,披在白皙的裸背上。孤零零的锁骨凸着,慌慌的扎着眼。苍白的踝骨,不可盈握的纤足,精致的仿佛是远古那高贵而优雅的琉璃器。

    黛颜换了一身艳丽的衣衫,带着永王的请帖去了永王行宫。

    永王行宫的新苑隐在月下黑白的剪影之间,檐下的风铃摇曳在风中,残灯如豆。虽然隔着几重的院子,前院的锣鼓声清晰地传过来。

    ……

    隔窗莎日高花弄影,听何处啭流莺。虚飘飘半衾幽梦,困腾腾一枕春醒。趁着那游丝恰飞过竹坞桃溪,随着这蝴蝶又来到月榭风亭。觉来时倚看着翠云十二屏,恍惚似坠露飞萤。多咱是寸肠千万结,只落得长叹三两声。

    ……

    时而阵风把那唱腔吹得缥缈空灵,时而沉寂将那音真切传来。黛颜抬头,恍惚间浮现出韵致独异,袅袅婷婷的青衣旦角。风过疏竹,那娇软的声音时遏行云,时入沉水。一段《玉箫女两世姻缘》竟引出黛颜无限的遐思。

    黛颜凝视着窗外的街,雨打在琉璃瓦上,叮叮咚咚的如一起灵动的歌。

    永王宴客,黛颜被屈辱的如物品丢在新苑中。黛颜自嘲的苦笑。直到四更,永王才醉醺醺的出现在新苑。

    黛颜见永王进来便起身相迎,“王爷万福。”

    永王斜眼看了看黛颜,伸手抱住她,喷着酒气得嘴凑到黛颜的脸边。黛颜厌恶的皱皱眉,而这时的永王似乎很开心。唇齿间的酒气沁入心扉,油淋鸡的油腻沾在唇间。

    “止戈为武,行义号侠。卓阁主既然习得一身的武艺,为何不为国征讨,何不为民请命,不保一方平安,护一乡之安宁?黄河泛滥,两岸百姓民不聊生。那账本就是那些让那些贪官的伏法的罪证。而阁主就算得到这个帐簿也没什么用处。罗子恒、赖义都是因此而死。永王却依旧作威作福。”

    那日在窗外偷听到罗朗说那到帐簿,萧去终于忍不住站在卓浩天的面前说出这番话。

    萧去冷笑着:“而你,妄称一代枭雄。所能做的只是欺凌弱小?为权利卖命?”

    卓浩天打量她半晌道:“跟我走吧。”

    卓浩天带着萧去伏在屋顶。萧去透过揭开的瓦片正看见永王那张充满油光的大脸。萧去的心没来由的一颤,却听永王如醉语一般,“宝贝,本王今天又有份大礼。”永王炫耀着沾染血迹的本子。女人如蛇一般缠绕着用网,眉眼如丝:“王爷,什么礼啊?奴家也要。”永王豪爽的笑,“好,本王就赏你一半。”永王腆着脸,凑过去嗅着女人脖子上的香气,“不过……你得让本王开心阿……”

    萧去呆呆地听着越来越加重的喘息声,呆呆地看着缠绕在一起的两个赤裸的身体。那女人抬头,正对上萧去的眼。女人的眼中居然充满着疲惫,还有一种死灰。

    卓浩天在萧去耳边低语:“我把账簿卖给了永王,换来的是黄河的漕运。而永王用这账簿在太师的手下分了一杯羹,而更重要的使太师明白的永王在江湖上的实力和在朝廷上的地位。”

    萧去不语,寂然而起。

    萧去后来得知在永王床上的女人就是黛颜。黛颜用多年的积蓄为自己赎了身,然后去了江南。那一年,黄河两岸饿殍遍野,无数灾民揭竿而起,可是都被永王的军队镇压下了。而朝廷上的皇帝依旧被粉饰的太平所迷惑。

    萧去留在惊寒阁,却不是以囚徒的身份。

    她的生活单调、无趣。每日间卓远行常来缠着她,给她讲述外面的故事。终有一日,秋语梧浑身浴血的闯到了她的面前。每日的黄昏,萧去总是呆呆地看着夕阳,昏黄似乎没有热度的仿佛蛋黄的球淹没在重重屋檐间。

    “丫头。”秋语梧忽然站在萧去的眼前不羁的笑。秋语梧依旧是一袭白衣,可是身上的衣服都已经破碎,点点血迹如梅一般却充满了妖艳和妩媚。

    萧去抬眼看了看他,却不知如何反应。

    秋语梧苦恼的抓了抓头,在此之前他设想了无数的可能发生的事。比如,萧去跳起来抱住他;比如,萧去钻进他的怀中痛哭失声;又比如,萧去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救她……而秋语梧也准备了许多的说辞,或温柔,或搞笑。可是,萧去却这般呆呆地,呆呆地视而不见。两个人沉默了许久,终于秋语梧向萧去伸出手:“走了,丫头。”萧去的手在他的手中,冰凉,毫无生气。

    刚刚出了门,就看见卓浩天带着数百人等在院中的梧桐树下。卓浩天淡然微笑:“秋公子好生的手段。”轻轻的击掌,寥落的掌声在这黄昏显得极其突兀。

    秋语梧握着萧去的手,不卑不亢,“哪有卓阁主的手段?多蒙卓阁主对萧去的照料,秋某先行谢过,不过今天秋某要带走萧去。”

    卓浩天道:“秋公子把我这惊寒阁看轻了吧。”

    秋语梧的手中渗出细细的汗。

    卓浩天又道,“惊寒阁虽是小门小户,可是也容不得你说来便来,说走便走。”不怒自威的声音,使萧去想到了永王。然后便有些恶心,可却搜肠刮肚的什么也吐不出来,眩晕得难受,泪水在眼眶中转来转去。秋语梧扶助她,“怎么了?”而萧去只是不停的摇头。

    卓浩天一愣,这是卓远行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在他的耳边低语了一阵。卓浩天沉吟了一会道:“秋语梧,我敬你算是个英雄,有些事也不免兔死狐悲之感。”萧去抬头正对上卓浩天不可捉摸的目光,心中有种寒气升起。

    秋语梧腾蛟剑在手,豪气顿生,“那卓阁主便画出道来吧,秋某照走便是。”

    卓浩天侧身让出到来,身后是一张长桌,桌上放了十个玉杯。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酒气香醇,醺醺的惹人醉。卓浩天解释道:“这有十杯酒,只有一杯是无毒的。如果,你选择的是无毒的,我就放了你和萧去。”

    秋语梧吸了一口凉气,“十分之一的希望,看了只能看天了。”秋语梧上前随手选了一杯酒,“不知我有没有那样的幸运。”杯未沾唇却被萧去夺去。秋语梧一愣,却听萧去道:“我的命在我不在天,更不在你。”萧去潇洒的将酒泼向卓浩天。起凤剑出鞘带出一瞬的炫目。卓浩天没躲,酒液顺着他的脸庞淋淋沥沥的滴下来。卓浩天的眼中充满了怒气。

    萧去拉着秋语梧,挽出朵朵剑花。

    山神庙中,萧去看着秋语梧毒发去无能为力。凭借着腾蛟、起凤剑的锋利,他们逃出惊寒阁。萧去想起卓浩天的怒气,那是龙之怒,凡忤其逆鳞者,必被其烈焰灼烧。秋语梧为了护着萧去而被流矢击中,带有剧毒的箭簇深深的嵌在秋语梧的肩胛骨里。萧去背着虚弱的秋语梧走在路上,背上那温暖的身子给萧去一种厚重的压力。她在后悔,后悔阻止秋语梧喝下那杯酒。也许……也许……不是一被毒酒吧。

    山神庙的中燃着这一堆火,支持火焰燃烧的居然是那本该受众人朝拜的神像。萧去盯着火堆,慢慢温暖自己冰冷的几乎僵硬的身体。

    卓浩天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你真的不相信天?”

    “不信。”萧去依旧充满了倔强。

    “你不想救秋语梧吗?只要你加入惊寒阁,我就解了秋语梧中的毒。”卓浩天笑着。

    “好!”萧去没有一丝的犹豫。

    而卓浩天却呆了一下,他没想到萧去会如此的爽快。

    “给。”两粒青色的药丸发出沁人肺腑的清香。

    萧去跪在秋语梧的身边,将药丸喂他服下。

    萧去后来才知道其中有一颗不是解药,而是一种叫做锁魂丹的慢性毒药。而这时,萧去却连怨怼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去投身惊寒阁成为首席杀手。杀戮、灭门,萧去仿佛变成一个冷血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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