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六十七章
苏砚从琴思馆出来,回了衙门。张抄过来找他,拎了两小坛子椒齑酱过来,黄泥坛子,大红纸封着,笑道:“这是我娘托人带来的,拿了总有七、八坛子,给你两坛吧,我娘亲自做的,配着吃很不错。”
苏砚道:“谢谢了。”
张抄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笑道:“我娘总是怕我一个人在这里饿死,三天两头的托人又是带衣裳,又是带吃的。上次托人带了两盒子油糕,特为地晒干了,拿到这里来,还是馊了,真是可惜。”
苏砚道:“我娘必定也是记挂着我。我也想回京看一看她了,只是这里事情多,不得空。”
张抄见苏砚神色恹恹的,便道:“你今儿怎么了?事情虽多,也要注意休息,急不来。”
苏砚叹了口气,将行云的事情告诉了张抄。又道:“我本意只是想帮她,谁知弄到这样。”
张抄听罢,上下打量了苏砚一番,笑道:“想必你是真的糊涂了。行云姑娘的心思难道你一点不知道吗?”
苏砚看了张抄一眼,他心里自然有点影子,并非一无所知,只是……
张抄道:“我劝你,如果对她没意思的话,就放手吧。行云姑娘比不得其他人,你道她姓什么?她姓殷,苏州殷家。”
苏砚道:“苏州殷家?”
张抄道:“当年的荣王案,牵连了不少人,‘面涅将军’向青,三省巡检殷玄龄。”
这件事情,苏砚当然听过,那是十三年前,大伯父苏厚还在朝中,因帮殷玄龄说了几句话,差点也被牵连,一家人都很紧张。原来行云竟是殷家的人。
张抄道:“行云姑娘便是这殷玄龄的小女儿,她家抄家后,不知经历了什么,竟流落到了杭州来,这其中有多少曲折实在难以想象。”说着叹息了一声,看向苏砚,只见苏砚有些呆呆的,便向他道:“行云姑娘是正经的大家小姐出身,看起来又是个性子刚烈的人,我劝你,如果不是真心待她,就别去招惹她了。”
苏砚怔怔地点点头,看向他道:“你如何知道这些?”
张抄笑道:“不过是听我爹偶然提起的罢了。”站起来道:“好了,我过去了。那两坛酱最好是把它湃在水里。”走两步又回过身来笑道:“不过,若是你也喜欢行云姑娘,那倒也不失为是一件美事。”
又过了几天,因快到中秋节了,衙门里准备了节礼,送给城里的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家。张抄带着人往东城区送去了,朱先生往城南去送礼,郊外的拜托了驿馆去送,苏砚便领着王兴开等往西城区来。
西城区是老城,人口密集,一上午走了三、四条街区,一车的东西已送出了一多半。王兴开伏在车上算了一下节礼包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看了一看,跳下车来,向苏砚笑道:“苏大人,这柳荫巷那边头还有一家,送完了就可以往翠溪街北去了,依我算来,再一个时辰就能送完。”
苏砚点点头,王兴开又跳上车,一行人便往巷尾去。
到了一个胡同口,王兴开招呼车夫停下车,跳下来,搬出一只大包裹抱在怀里,和苏砚往那胡同里头去。
那胡同里是个大杂院子,坑坑洼洼的石板路,院中横七竖八的架着竹竿子,搭着衣裳,墙边上堆着柴禾,一溜溜儿的阳光穿过重重的障碍射下来,正巧射在井沿上。井边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子被扒得光光的扭手扭脚的在那里站着,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提着一桶水照头给他浇下来,那男孩子跳着脚喊冷,妇人笑起来,又骂道:“让你还到泥里去滚不滚?”一面看到苏砚与王兴开进来,忙拉了那男孩子往屋里去,掀开帘子,还回头看了一眼。
东边屋外蹲着个妇人在削丝瓜皮,旁边地上放着一篮子摘好的红苋菜,王兴开抱着东西上前问道:“问一声,谭老太太在哪个屋?”
那妇人抬起头一看,慌得忙站起身来,两只手只管在围裙上揩,一面堆笑道:“官差老爷,找谭无能家啊,他家住那呢。”伸手往北边一指,几间小矮房子。
那妇人亲自过来,掀着帘子笑道:“白面倌儿,快出来,官老爷找。”
一时出来一个穿着敝旧长衫粗眉粗眼的男子,见了苏砚和王兴开,愣了一愣,忙请了进去。
屋子还是泥土地,当中一张老方桌子,一家人正在吃饭。其中一个妇人挺着肚子,见有人进来,忙躲到里屋去。一个才留头的小女孩子,也跟着她娘进屋里去了,只是躲在旧毡帘子后头还往这边看。
靠墙是一张土炕,上头卷着一床旧被窝,枕头旁放着一只缺了角的碗,权当痰盒子。靠里屋这面墙上当中一只老榆木柜子,上头放着一只红公鸡大茶壶,茶壶盖子用一根绳子拴在壶柄上,旁边几只粗瓷杯子。柜子正方上贴着一张年画,一个胖娃娃抱着一只红鲤鱼。虽是夏天,因晒不到太阳,屋里还是一股淡淡的潮湿霉味。
当中桌子上放着几碗菜,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蹲在长条凳子上唏哩呼噜的扒着饭,一个老太太穿着一身暗红的衣裳,坐在一只交椅上,面前放着一碗粥。
那男子进了来,忙呵令那男孩子坐坐好,又向他母亲道:“这是苏大人。”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张凳子来,用袖子在上面擦了擦,让二人坐,又站在屋内团团转道:“二位大人吃点什么呢?”
苏砚忙道:“不用忙。”
那男子只未听见,从那柜子里抓出一把松穰,旁边用一只碟子盛了,送过来。又要去倒茶,因没有好茶叶,竟打开蜜罐子,泡了两碗蜂蜜水过来。
一时那男孩子匆匆扒完了饭,搁下碗,跑了出去。
苏砚看了一眼桌上,笑道:“家里饭吃得这么早啊?”
那男子不好意思的笑道:“我等会要去上戏,所以家里中饭开得早。”
苏砚看了看那男子,忽然认出来,这不是那日在元宝街戏台子上扮自己的那个丑角吗?当日看时还以为是个年轻人,今日这样看来却是个眼角堆满皱纹的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卸了妆,样貌也很平常。
那男子注意到苏砚的目光,往边上瑟缩了一下。
苏砚忙转过脸来向老太太笑道:“老人家身体好啊?”
那男子忙坐到他娘身边,道:“娘,苏大人问你话呢?”
老太太长长的脸儿,一脸的褶子,两点昏黄的眼睛藏在褶子后头,嗫嚅着嘴道:“我听得清。”看了苏砚一眼,道:“托官大爷的福,身子骨还算扎实。”
苏砚笑道:“老人家多大年纪了?”
老太太道:“八十有二了。”
苏砚笑道:“过几天就是中秋了,衙门里送些东西来,希望您老人家过个好节。”
王兴开站起来,把地上的包裹提起来放到桌上,打开那包裹,里头是一包细米、一束长寿面,一盒子月饼,一盒子酥糖,还有一包素怀堂的养生丸药。
那男子忙站起来道谢不迭。一时屋里的小女孩子出了来,伏在男子身边道:“爹爹,娘又吐了。”
那男子向苏砚道:“不好意思苏大人,我娘子怀着肚子,我进去看看。”
苏砚点点头笑道:“快请便。”
那男子便往里屋进去了,又出来,往外头拿了抹布与撮箕进去。
那小女孩子也不进屋,想是时间久了,胆子大了些,只站在条凳旁边,用凳子遮掩着,单露出一双眼睛往苏砚这里看。
苏砚因向老太太笑道:“老人家,吃着饭吧,一会粥要凉了。”
老太太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粥,还是没吃。
苏砚笑道:“牙齿还好啊?可还吃得?”
老太太叹了口气,半晌道:“我能吃得,就只吃不下,我每吃一口饭,都看到别人嘲笑我儿子。”
一时那男子出来,却不把撮箕拿出来,只放到里屋门边的角落上,想是怕苏砚等嫌脏。
苏砚站起来,向那男子笑道:“我们走了,你好生照顾你娘吧,家里有个老人是难得的福气。”
那男子忙道:“就走了啊。”往门边水桶里舀水洗了洗手,忙送了出来。
苏砚道:“不用送了,你回去吧。”
那男子不作声,只跟在后头,一直送出了那大杂院子,忽走到苏砚跟前作揖道:“苏大人,我编的戏里趣着了您,还请您见谅。”
苏砚看他一眼,笑道:“你那戏我也看了,你不是还趣着了李太白吗?他若不介意,我就不介意。”
那男子笑了笑,叹道:“家里人口多,我又没别的本事,打工那点钱也养不活他们,又想让他们过得好一点,干了这一行收入还好些。就只一些闲言闲语,让我娘听了心里不舒服。”
苏砚笑道:“你的艺名叫谭无能?”
那男子点点头。
苏砚笑道:“好名字。他骂由他骂,他笑由他笑,清风过岗明月照,无能无为心自妙。”说罢拍拍他,出了胡同去。
一时过了午后,节礼总算送完了,车夫驾着空车,王兴开坐在车夫后头,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苏砚坐着轿子,一行人闲闲的一路回来,往衙门去。
走到烟湖街上,王兴开忽看到那边巷子口里出了个糖饼摊子,忙叫车夫停下,向苏砚道:“苏大人,略等一会子,甜水巷的糖饼儿出了,我女儿最爱吃这个,我去买些来。”
苏砚掀开帘子,笑道:“去吧。”
那王兴开便跑到对面去,苏砚看去,只是一个十分简陋的推车摊子,倒有好些人围在那里买。苏砚撇过眼去,却看见前面正是琴思馆,秋络正站在外头说笑,还有两个没见过的姑娘也站在外头,只不见行云 。苏砚抬头看去,二楼上开着几扇窗户,一扇窗户上搭着一条葱黄的丝巾,在风里招摇;一扇窗户半掩着,隐约看见窗台边一只白玉花瓶;另一扇里伸出一只手,纤纤玉指涂着蔻丹,拿着一只胭脂盒子在窗边扣灰。也不知行云的窗户可在这里,也不知她的窗户是朝着哪一边。
苏砚想起张抄的话,若是没那意思的话,就别去招惹了。
正想着,王兴开已抱着几只纸袋子跑过来,递给苏砚一只,笑道:“这家人有时出来有时不出,全凭运气碰着的,我买了两袋子,一袋子带回家给我女儿吃,一袋子待会衙门里分了,虽是小孩子喜欢的,但确实挺好吃。”
苏砚接过来,笑道:“谢谢。”
王兴开跳回车上,向车夫道:“走吧。”向苏砚道:“苏大人,我们走吧。”
苏砚往那窗户上看了一眼,道:“走吧。”
苏砚与王兴开回到衙门,只见衙门里乱纷纷,人人不知在议论着什么。朱先生比他们回来得早,从耳房里出来,看到苏砚,忙过来道:“苏大人,快到陈大人那里去商议事情吧,张大人已经过去了。”
苏砚道:“发生什么事了?”
朱先生道:“苏大人还不知道呢,这晴天白日的嵩山突然崩陷了,司天监又报告说天上出现了警星,皇上已选了日子要出宫去祭天酬神,刚刚下旨来说地方上也要同一日举行祭天仪式,陈大人正为这个找大人商量呢。”
苏砚听了,赶紧往陈希济那里去,只见张抄已在了,三人讨论了一番,商议定了,便出来了。
苏砚回到房中,按捺不住呼吸有些急促,走到窗边去,窗子正对着后院子,外头是一个红薯架,上面爬满了红薯藤,密密的绿叶子。番茄藤也爬上来了,上面开着小黄花,下面已层层挂着果子。
植物因时而发,春种夏长秋收冬藏,一切在于时机二字。
苏砚深吸一口气,他等的时机终于也到了。
苏砚走到书桌前,摊开纸,提起笔,细细写下一封信,细看了一遍,将它封好。
一时陆鸣凤探头进来,道:“苏大人,瞿老大让我来问问是不是这几天都按新表排班?”
苏砚道:“你来得正好,这封信今天帮我寄出去。”
陆鸣凤忙进来接了,苏砚有什么要找他帮忙他总是很高兴的,笑道:“好,我立马就去。”看了看,他自从认了字,看到什么都喜欢念一念,笑道:“苏大人京城的朋友吗?关耳?这么奇怪的名字。”
苏砚笑道:“你快去吧,让瞿老大到我这里来一趟。”
陆鸣凤答应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