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1948我的战争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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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这是我们第一次看到自己的飞机,都兴奋极了。大约有五六架,机身上都画了一条鲨鱼,有的同学说这是飞虎队的战斗机。

    坐火车从粤汉线转到湘桂线,开到贵州都匀就没有铁路了,从此开始全部要行军走路。

    不久鞋子就破了,我不会编草鞋,一个叫卓干成的同学让我把衬衣脱了,撕成一条条绳子做鞋帮,找了根麻绳教我打草鞋,因为不是稻草是用棉布编的,穿起来特别柔软,他让我把剩余的布条绑在鞋底下,能延长鞋的寿命,遇到雨天,就把鞋脱下,赤脚行军。我就穿着这双布草鞋到了贵阳和昆明。卓干成也不是学生,比我大四五岁,原来是广东一个乡政府的公务员,因为跟乡长闹矛盾跑出来,老家也被日军占领,来到韶关参军的。

    行军途中伙食有些好转,在沿途兵站领到的不是糙米,是经过加工后的细米,没有青菜,卓干成就教我识别哪些野菜可以食用,我们一边行军一边采,到达宿营地把野菜洗干净用开水焯一下,放点盐就可以吃了。

    走了十来天,终于到了贵阳,这时已经是四月下旬,距离韶关出发过去一个多月了,大家都期待早日分配到学生教导团,好去印度参加远征军。

    果不其然,上头要把我们分配到补充团的各个部队。这里面就有文章了,和我们一起从韶关行军到贵阳的还有大批抽来的壮丁,他们是要分配到补充团的,抽来的壮丁送补充团,再由补充团分配到各个部队,当时这是常识,从补充团往下分的待遇是一等兵、二等兵,但我们学生军到部队的待遇是下士,招兵时就是这么对我们宣传的,我们并不是要待遇,从当兵到现在就没摸到枪,枪都没有,哪来待遇?连工资都没有,我们是来抗日的,是参加远征军的。

    当初一些人很郑重地劝我不要从军,现在人家担心的事发生了,韶关师管区在我们出发时就把我们当猪仔卖掉了。这就是蒋介石领导的国民政府黑暗的地方。

    补充团已经来接收了,我们当时就不干了,跟他们打了起来,接收的营长正在讲话,大石头就飞过去了,又不知道从哪儿请个上校来压我们,还是石头见面,不跟你谈,补充团就不去。

    负责送我们到贵阳的韶关师管区长官给我们断了伙食,不给给养。没有饭吃,没关系,我们这里面有能人呀,大学生有,高中生有,初中生有的是,区队长吴启光领着几个人,先找贵州日报社,社长姓肖,亲自接待我们。又找两广同乡会,他们说没有关系,你们不断粮了吗,我们全部负责,很快就给我们送来猪头肉和白米。

    编者注:一九四四年九月,蒋介石演号召全国知识青年积极从军,提出“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口号。随后,国民政府广泛发动知识青年从军运动,不仅对从军学生保留学籍,还作出从军退伍时免试升学等优待办法,一些政府官员带头送子女从军,报纸电台对此大加宣传,从而出现了中国历史上规模空前的知识青年报名参军的热潮,先后征集知识青年十二万人,除部分拨付到印缅战场,其余共编成九个师。

    再找到贵州三青团支团部,一介绍我们是团员出国远征军,现在发生了什么情况,都支持、都帮我们。又找到军政部学生教导团团长。

    官司一直打到了军政部,军政部下令了,查一查,学生军为什么被分到补充团?一查真是这么回事,我们全是学生,就下令把我们分到了贵阳学生教导团,级别是下士,职称是学生。

    当时蒋介石提出十万青年十万军,其实参军的学生不止十万人,从二○一师到二○九师,九个整编师都是学生军。

    贵阳学生教导团共有学生一千多人,编了十一个连,把我们广东学生都编散了,我在十一连。

    部队住在贵阳市的一个大庙里,我们可以随便出入,吃完饭可以上街。补充团的兵就不行了,上厕所都有人拿枪跟着,怕跑了,这就是猪仔兵,是被卖来的,得看着。所以把我们分到补充团我们能干吗?

    但是有些同学由此开始感到失望,觉得政府太,当初的愿望难以实现,很快有几个广东同学就逃离部队了,其中有两个姓麦的,是从香港回来参军的。

    我就问卓干成,你看我们的前景如何?

    他说这类事情不可能再发生了,因为这是大后方,距离国民政府所在地重庆这么近,眼下又号召知识青年从军,所以不大可能再把我们当猪仔卖了。不过尽管这关是闯过来了,去印度还有两关要过。首先要坐汽车走盘山路到昆明,云南地区的海拔很高,一路都是上下坡,路很窄,只能同时通过两辆车,下面就是百米深渊,一翻车就完蛋了,比较危险。然后是从昆明到印度要飞越驼峰,高度达万米,空气稀薄,稍有失误就会机毁人亡,日军的战机经常躲在密云中突袭。这两关都能过去,才能到达目的地。

    卓干成的分析使我非常信服,自此我们俩一直在一起,基本没有分开过。他的经历比我丰富多了,知识也比我高,我把他当兄长看待。

    第二节我们就想着去拼(1)

    在贵阳也是天天跑警报,傍晚、清早警报一响就跑,跑出很远到郊区才能隐蔽,人家天天来炸,天上都是日本飞机,没有一架我们的,形势太困难了。每天都跑,很辛苦,我就想啥时候把天天跑警报的生活结束了就好了,过这种日子不如上前线你一枪我一枪地干,干呗。

    好容易盼到五月份,出征的命令终于下达了。

    我们早早站在营房前等待集合的号声,这时天气已经热起来,我们的夏装是一件半袖黄上衣、一条黄短裤、一顶布军帽,这就是中国军队的着装,连草鞋都不发,要不是从军时带了鞋袜,很多人就得光脚丫子。

    我们贵阳学生教导团十一个连,乘坐从民间征用的三十多辆卡车,向西、向昆明进发。没有欢呼、没有送别的人群,我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别了,贵阳,等待我们胜利的消息吧。

    中途路过安顺境内的黄果树瀑布,车队停在路边,眼前一帘帘清水奔泻而下,细微水丝打在身上十分舒服,隆隆的瀑布拍击着水面发出巨大响声,壮观极了。

    周围的山上满是花红果树,枝叶繁茂,树上挂满果实。据贵州同学讲,这种果子味道酸甜,爽脆,很有特点,但我们没有这个口福,一切都需打败了日本鬼子才会有条件享受。

    在此休息了两个小时,我们继续向西的行程。

    当时没有现在这么先进的卡车,都是用酒精点着后烧木炭,用这个热量来推动,两个司机轮流开,一遇到盘山路先把木炭烧旺了,木炭汽车就喘着粗气爬得很艰难。爬不上去了,两个司机轮番拿几个三角木在轱辘后面垫着,以防向后滑行,车前面就用摇把摇,有时下坡突然熄火,车就一路向下滑。三十多辆卡车都是从民间征来的私人运输车,卡车就是他们的谋生工具,自己很当宝贝,

    顺着盘山道爬过一山又一山,一天能拐数十道弯,沿途不时看到悬崖下美国十轮大卡车的残骸,都是运送军用物资的。据我们所知,美国驾驶员兜里都揣一瓶白兰地或者威士忌,开车途中就经常啜一口,车速有时再快点,遇到情况来不及刹车就掉到百米崖下。

    最终,我们无一事故到达昆明,入驻西南联大,学校特地为我们腾出来地方。稍事休息后检查身体,血压没什么毛病就过关。我合格,要出国了,那心情高兴啊,这回终于要到前线去了。也有个别不合格的,就哭,说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就再检查一遍,名是他的名,别人替他去检查,所以最后都去印度了。

    国内这段经历感觉很艰苦,还差点把我们当成猪仔卖了,国民政府可能没有骗学生的意思,但下面那种黑暗上面不一定能知道。不然从军的十万知识青年,就不会独立地编成九个整编师了,清一色的学生军。

    到昆明就是到抗日前线了,我们对很多信息都感兴趣,觉得中国的形势很危急,想多知道些情况,了解国家将来有没有希望,对这场战争有一种渴望。来源就是各方面报章、一些知情人的谈话,我们很愿意掌握这些信息。

    当时国内的形势主要是防御,尽量避免大的战役发生。

    日本人进广西没能进来,张发奎在那儿顶着。湖南打得很激烈,薛岳很能打,长沙会战,日本人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打不下来,日军想打通粤汉线再衔接沿海成为一条通路,就必须占领长沙,结果在湖南被卡住了。

    忻口战役打得挺激烈,阻击日军向山西、河南进攻,在中原跟他争夺,八路军也参加了,这些消息都有报道。

    第二节我们就想着去拼(2)

    那时我跟其他同学还不一样,他们年龄都比我大,比我懂事,我更多的是听,特别愿意听那些老兵,尤其是连、排长讲话。有的老兵是参加过淞沪保卫战的,等我们到了印度、缅甸,他们还是个大头兵,挺不公平呵。

    很多人就讲日本必败,为什么呢,日本人到处进攻,太平洋战争的战线拉得太长了,兵力无法集中,顾此失彼。一百三十多万军队在中国被牵住了,中国不投降,他就无法分兵,他打香港、打缅甸,后来打印度、越南,兵力都是从侵华日军中分出去的,战线跨越太大,肯定不行。

    我们参军时就知道出国作战是为了打通滇缅路,因为中国抗战没有物资,国家穷,全靠外援。但是所有的港口、海边城市都失守了,物质运不过来,滇缅公路是唯一的依靠,很简陋的土马路,一天就运那么一点儿。当时中国是很困难的,连武器都没有,就是有枪也没有子弹,我听老兵说,打一枪,子弹壳自己还得捡回来再上交,就是那么困难。我们到这时还没摸过枪,根本也没发枪。

    但就是这条路现在也被阻断了,由此,我们对远征军前一段历史开始有所了解。

    第一次远征,杜聿明率领第五军三个师,二十二师、二○○师,还有九十六师出去,一个师编制一万两千人,三个师三万六,再加上师直属部队,不到五万人,后来又上来第六十六军和第六军,就为了打通这条路调上来十多万人,最后都垮了。第五军是精锐之师,一九三九年打昆仑关,消灭了日军一个旅团,少将旅团长都被击毙了。

    我们现在参加的是第二次远征,一九四四年初,中国驻印军在史迪威的指挥下,从印度向缅甸反攻,目的是打通滇缅公路,打开为国内战场输送援助物资的通路。

    编者注:第一次远征,中国军队出动十万人,伤亡近六万,多数牺牲在胡康河谷野人山,英军伤亡一万三千余人,日军伤亡四千余人。第一次远征失败之后,滇缅公路中断,日本既封锁了国际援华运输线,又打开了西攻印度的大门,作战物资转而通过驼峰航线与中印公路输送。

    第一次远征失利了,我们二次远征的结局会不会重蹈覆辙?

    当时没有想那么多,我们就想着去拼,可能最后就会拼出个名堂来。

    一九四四年六月五日,开始空运出国。在昆明机场上的飞机,是c47美国运输机,每机乘坐半个连,还是那身很简陋的服装,没有枪也没有行李,就上飞机了。

    那天一位同学说,咱们现在不是远征不远征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平安过驼峰。我们的飞机在喜马拉雅山经常失事,经常撞山掉下去,还经常有日本飞机袭击。差不多每个月都有十多架飞机坠落。年纪大的就说,这一关,我们能不能安全过去,就看驾驶员了,飞机不失事,我们就能安全抵达,才能谈远征,就看我们的命怎么样。我们年纪小的不太懂,反正要死要活的碰运气吧,该睡觉睡觉,该吃饭吃饭。

    上飞机时天很热,一摸飞机都烫手,翻越喜马拉雅山的时候,一爬到九千米以上,人都冻硬了,像冷藏一样,太冷了。

    运输机没有恒温,只有小窗户那样个小眼,一看下面全是白茫茫的雪山,到那时也给扣上了,我们都穿的单衣冻得浑身发抖。

    到了高空后严重缺氧,全迷糊了,我的脑袋嗡嗡的,要死要活的,后来不行了,迷迷糊糊就倒在飞机上睡了,直到身上发热才意识到到达印度了。

    飞机过驼峰都要飞到千米以上,日本飞机经常袭击,虽然有美国战斗机护航,有时候也护不过来,航线上飞机一架接着一架飞,不知道从哪里就冒出来几架日本飞机拦截你。但我们贵阳教导团很幸运,一架飞机也没失事全部到达印度。

    总共飞了两个多小时,中午刚到了印度的丁江。一下飞机,我们高兴得不得了,这一关算过去了。接待我们的是一位驻印军中尉,把我们领到一个大帐篷前,叫我们把衣服全,都扔了,我除了把父母和二姐的照片留下,其余都付之一炬。进去后每人发一块肥皂,一条毛巾,里面的淋浴一排排的。

    说我们那时用汽油洗澡,那是扯淡,汽油那么金贵,能给你洗澡吗?就是跳汽油桶里泡泡,搓搓算了,我们在印缅洗澡都是在营地附近的河沟里,水很清,都是那么洗。

    统统都洗干净了,出来焕然一新,开始发装备:衬衣衬裤两套、毛袜两双、英式咔叽布军便服两套、皮鞋、胶鞋各一双,打森林战没有皮鞋不行,薄厚军毯各一床、蚊帐一床、钢盔、便帽各一顶,便帽是印度帽子,我们叫通帽,很轻,夏天戴的。两用雨衣、背包各一个,水壶、干粮袋、米袋各一个。

    换了军服,行李全背好,列队后被分到驻印军的五个师,原来的贵阳学生教导团就分开了,我们广东来的大都分到了新六军二十二师学生大队。接收军官立即把我们带上火车,开赴训练基地雷多,雷多在印、缅交界处的印度一方。

    一进军营,连帐篷都搭好了,这时我们才知道,还不能马上到前线,要先在这里接受训练。

    第三节不管哪儿失守,起码我这儿不能失守(1)

    一九四二年,第一次远征失败后,二十二师、三十八师剩余部队全部集中到蓝姆伽训练,又补充了部分兵力,黄埔十七期的毕业生就是分到了蓝姆伽。

    这时日军已经占领云南相当一部分地区,目标专门进攻重庆,在内地已经打到贵州独山,就是要逼迫中国政府马上投降,这样他的兵力就可以重新布置,从一九四一年发动全面进攻开始,他的目的就是要占领东南亚。

    当时的情况已经很明确,所有的外援物资都是通过滇缅公路运到中国,是生命线,是最关键的,这条路打不通不行,这样,缅甸就成了必争之地。

    编者注:中国驻印军,缅甸作战失利后,中国远征军一部退入英属印度。在中国战区参谋长史迪威的指导下,在兰姆伽训练营受训并进行整编,因当时印度没有战场,中国军队不能称作远征军,因而于一九四三年八月改编为中国驻印军(c.a.i.),利用美援物资配备全副美式装备,战斗力大为提高。后来虽反攻入缅,驻印军的名称依旧未改。

    编者注:中国远征军,一九四三年十一月,蒋介石任命卫立煌为中国远征军司令长官,赴云南接替生病的陈诚,全权指挥由第十一集团军、第二十集团军两支野战部队及相关支持部队共二十万人组成的中国远征军。第二次远征胜利后,中国驻印军总司令魏德迈将军称卫立煌为“101胜将军”,意思是“百战百胜”都不足以表彰卫立煌的战功。美国《时代》周刊推出对卫立煌的专访,并在封面上刊登其策马扬鞭的照片,誉之为“常胜将军卫立煌”。

    史迪威的意见是再从中国调兵,于是在原有的二十二师、三十八师两个师的基础上,一九四三年调来了三十师,一九四四年,又把中国远征军的十四师、五十师调过来,空运到雷多换完装备后,立即空运到密,准备攻打密,这两个师比我们先到一个多月。

    缅北反攻开始后几场激战下来,部队减员很多,不足编制规定的数字,需要补充兵员,又先后空运过来我们三个学生教导团分给这五个师补充兵员,这三个学生教导团分别是贵阳学生教导团、西安学生教导团、重庆学生教导团。

    这样原有两个师,新调来三个步兵师,加上我们三个学生教导团,驻印军就不是十万人了,超过十万了。

    第二次远征的部队分为远征军和驻印军两部分,我们从缅甸往国内方向打的部队叫驻印远征军,总指挥是美军中将史迪威将军,副总指挥是郑洞国。

    从国内往国外打的叫远征军,总指挥是卫立煌,下辖第二军、第六军、第八军、五十三军、六十六军、七十一军,加上青年军整编二○七师。

    在开赴印缅的几个学生教导团里,我们贵阳教导团是最早到达的,是和黄埔十八期毕业生同时到达。我们这一千多人先到达先分下去,一半给新一军,一半给新六军。新六军有两个师,二十二师只分到两个中队,一个中队是一个连,一个师也就能得到两个连,二百多人。

    二十二师是当年打过昆仑关的部队,一直到东北始终是廖耀湘最精锐的师。部队很欢迎教导团的学员,一看学员很年轻,都是十几、二十岁,还有知识,比征来的兵好多了,他们愿意要这样的。

    我们的番号叫驻印军新编二十二师学生大队,下辖两个中队,我们的军衔统一被定为学生大队下士学生,月薪十六个卢比加上十二个安士,都是印度币。电子书分享平台第二书包网

    第三节不管哪儿失守,起码我这儿不能失守(2)

    二十二师委派辎重营中校营长武文秀来担任大队长,营长一般是少校,他的资格老,仅比廖耀湘差一点,因为没什么战功,老上不去。

    入营第二天就开始训练,队列操练和各种战术教练包括班、排、连攻防,都是黄埔军校毕业的中国教官担任,有的教官由刚分来的黄埔十八期毕业生担任。兵器训练由美军中校教官带着几个上尉给我们上课。

    发给我们的武器全部是美国制造,从当兵到现在已经半年了,头一次摸到枪。

    我领到一支经过改造的三○式来复枪,是美国在一九三○年研制的,美国人就给我们用这种步枪,威力很大,声音很亮,不像日本的三八式叭叽叭叽的。在印缅,美国人已经用小自动步了,有点像冲锋枪,一梭子子弹可以连发打出去,英国人用的是大自动步,比美国那个还要大。这个三○式打一枪还要推一下,这就比较出来了,我们的武器和当时美国人、英国人使用的差了十年。尽管对美国来说是老式一点,但对中国,这个枪是好枪,比我们那个枪爽多了,有些七九式、中正式打完两发子弹后发现拉不开大栓,人家这个不存在这种情况。

    但发给我们的汤姆式冲锋枪是四十年代造的,和影视剧里那种铁把子的不一样,是木把子。轻机枪是勃兰式轻机枪,也是美国造。

    队列操练要持枪,战斗教练也持枪,连睡觉都是与枪共眠,我把枪擦得铮亮,连子弹都擦得亮光光的。

    印度当时正是炎热的盛夏,六七月份的太阳那个晒啊,早上出操,站上不一会儿,钢盔就热得烫手,手都不敢摸,体质弱的时有晕倒。白天是班、排、连教练,班攻击班防御、排攻击排防御、连攻击连防御,一个部队没展开的时候是没有战斗力的。我们学习的内容和军校是一样的,普通士兵不学这些科目。晚上想歇着,不行,吃完晚饭天快黑时,带你上森林里了,营地出去不远就到处是大森林,在森林里进行单兵训练,学习一个人怎么打森林战。从雷多到新平洋就是公路没有树,离开公路就是森林。

    每天的伙食,一日三餐食无定量,副食是牛肉罐头炖南瓜,国内部队的待遇跟这里无法相比。

    训练期间,我们最关心前线的战况。

    一九四四年三月初,中国部队重回野人山,三十八师在兵败野人山时损失较少,所以先于二十二师经新平洋进入胡康河谷打通印缅公路,拉开了进攻敌十八师团大本营孟关的序幕。二十二师随后进发。

    两师不足两万四千人,拔除诸多外围据点后,向孟关攻击,沿途必须每棵大树都要争夺、每片土地都争夺,不夺下来你的路就修不了。当时我们吃过很多亏,日本人把机枪巢架在树上,很隐蔽,他能看到你你看不到他,他看到你了,枪一响全给你打趴下。

    孟关是日军十八师团司令部所在地,中将师团长田中新一在此陈兵四万,构筑坚固工事,准备了充足的弹药、粮食、装备企图打持久战。

    编者注:二十二师在攻占瓦鲁班战斗中突袭日军十八师团司令部,缴获十八师团发布作战命

    令的关防大印,这在抗战期间绝无仅有,蒋介石发来三个字的嘉奖电:中国虎!此后,二十二师又被称做“虎师”。

    三月九日,孙立人率三十八师插入孟关侧背瓦鲁班一线,廖耀湘率二十二师负责正面攻击,配合作战的美军战车部队按时抵达供给地点,史迪威下达攻击命令后,

    第三节不管哪儿失守,起码我这儿不能失守(3)

    各种炮火顷刻覆盖敌阵,美军坦克、战车汹涌向前,二十二师三个步兵团近万人端着刺刀发起猛烈冲击。此战毙敌十八师团少将参谋长以下官兵近万人,缴获火炮、

    军车无数,连十八师团的关防也被我所获,田中新一侥幸逃脱。

    打下孟关,又在孟拱河谷与敌激战,由于复杂的地形地物,攻防战斗非常激烈,我们先后拿下于瓦康、瓦拉渣等据点,日军被打得够戗,就顶不住了,最后被我们打到马拉关。

    马拉关打得太艰苦了,日军十八师团主力守在那儿,足足打了二十天没有打下来。当地道路是一人当道万夫莫入,就一条小路,一面全是原始森林,路下面就是悬崖,怎么打?很难。

    正面是打不下来了,日军已经把阵地摆好,上来就和你决一死战,打得很困难。廖耀湘命令师参谋长刘建章,领着六十五团一个加强团迂回出击,他让刘建章告诉团长傅忠良,就是给我攀悬崖走峭壁爬树藤,无论如何也要插到十八师团后方,从后面发动攻击。

    训练结束后我被分到师部特务连,我的班长姓段,就是当时六十五团的,参加了那场战斗。他后来跟我说,手啊、胳膊、腿都磨破了,没有路,根本上不去,只能攀着藤子上,这儿撞一下石头那儿撞一下沙土,好不容易爬上去的。

    一个加强团有四千人,全团没有携带重武器,重炮是要用卡车拉的,根本上不去,只有六○炮、八一迫击炮这两种步兵小炮可以,但是也很难。六十五团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爬上去的,从后方对田中新一的十八师团发动一个猛攻,敌人前后受敌,就败退了。

    六十五团乘势攻克马拉关,继续冒雨沿沙逊山东麓的深涧、悬崖连克多个据点,直迫加迈,攻至孟拱外围。

    编者注:孟拱河谷之战,一九四四年,中国驻印军在孟拱河谷对日军第十八师团等部发起进攻。此役,中国驻印军共击毙日军六千八百余人、俘一百八十余人。

    孟拱对双方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交通要塞,它距离密不过百公里,是仰光到密的必经之路,也是连接中印缅的大通路。廖耀湘下令向孟拱发起总攻,不到一周就把孟拱攻下了,至此,为期三个月的孟拱河谷之战终于在七月底结束,歼敌近万名,缴获大小火炮近百门、卡车六十多辆,枪支弹药和其他军需物资无数。

    此时,密之战也打响了,空运到密的十四师和五十师到达指定攻击位置后,与三十师一起向密发起攻击。

    当时部队的士气就一条,死不怕。当然不像轻于鸿毛重于泰山这么好听,就是把鬼子消灭掉,我死了也认可,否则就是死也不瞑目。部队的士兵都是农民,都没文化,家里被日本人占领了,家破人亡,民族仇恨很深,他们的感情很朴素,也不说什么词,要活命就得把日本人干掉,干掉就有希望,不干掉就没有希望。

    这时从国内传来了一个最坏的消息,韶关失守、衡阳失守、长沙失守。

    湖南衡阳是方先觉率领第十军一万七千名士兵和五万日本人决战,坚持了一个多月,最后弹尽粮绝全军覆灭,军长方先觉被俘,日军伤亡四万八千人。这次战斗属于长沙会战中一次大的战斗,可能是第四次会战,指挥官是薛岳,最后长沙也失守了。

    一个军、两个军规模的对抗不算是战役,只能算是战斗,或是战役中的局部。战役是一个集团军、甚至几个集团军规模的对抗。

    编者注:方先觉率领第十军进行的衡阳保卫战,是整个中国抗战史上作战时间最长、双方伤亡最多、程度最为惨烈的城市争夺战,是日军战史记载日军伤亡超过守军的唯一战例,时称“东方的莫斯科保卫战”,被日方称为“中日八年作战中,唯一苦难而值得纪念的攻城之战”。

    这些信息对我们刺激挺大。我们虽然年龄小,不是大知识分子,但都关心形势,大家都议论,哎呀,长沙丢了,怎么办啊?但是大家都认定一条,等我们把印缅这条路打通后再反攻,有了物资还愁没有反攻的机会吗?有了反攻机会还愁打不胜吗?日本人这么凶,我们这里不也把他打掉了吗?不管哪儿失守,我们就是和你拼、要把你干掉,起码我这儿不能失守,我们还是有机会的,没关系。大家都互相安慰鼓励,不然哪来的士气啊!当时都是这种感情。

    对形势我们知道得多一些,一般士兵根本不知道。

    第四节我们少年兵(1)

    孟拱河谷胜利的消息一传来,我们高兴得很,但又很遗憾,怎么我们没上去呢,让我们上去多好。

    这个时期打得最激烈的就是马拉关、加孟、孟拱这几仗,二十二师团以上军官升将军的,就是在这几次战斗后升起来的。二十二师少将师长廖耀湘升任新六军中将军长,师参谋长刘建章升少将副师长,李涛升二十二师师长。在马拉关奉命攀悬崖走峭壁的六十五团团长傅忠良升少将作战副师长,上校升少将这一级通常是很难的。六十五团一营营长李定一升团长,二营中校营长周璞升副团长。

    十四师给了廖耀湘,加上原来的二十二师成立了新六军。孙立人是三十八师师长,把五十师、三十师拨给他成立新一军,孙任中将军长。

    我们虽然没有到一线去打仗,但训练的目的就是要掌握技术、提高素质,将来补充到前线去多消灭敌人。那时对新兵根本不给训练的机会,到一线打一回、两回就会了,但是上级对我们这帮学生兵很重视。

    学生大队的中队长都是黄埔十三期、十四期的,一九三八、三九年毕业,都是抗战初期就上战场,已经打过很多仗,素质很高,在驻印军部队都是担任营级职务,但中队长的级别相当于连长,等于派来营级干部给我们当连长。

    担任排一级区队长的,大部分都参加过昆仑关和第一次远征,这些老兵大多没什么文化。和我们一起到印度的黄埔十八期毕业生,只能当副排长。

    二十二师这支部队军官的素质都比较高,有一点可以看出来,学生大队里,黄埔出来的军官八成以上不抽烟、不喝酒,抽烟喝酒的都是老兵油子,当排长的老兵一半都会,在部队时间长了,坏习惯也形成了。

    我们在训练场上的接受能力比一般征来的兵要快,担任兵器教练的美国教官要求我们对步枪、轻机枪、冲锋枪各种武器,不仅要会使用、能排除故障,还能闭着眼睛操作,我们都可以做到蒙上眼睛排除故障、拆卸、装上。在缅甸打的是森林战,森林里的白天和晚上差不多,完全看不到阳光,武器一旦出故障,

    在黑暗中你要知道怎么排除,才能射杀敌人发挥武器作用。

    我们在国内没摸过枪,实弹射击更没门,现在人手一支步枪,美国中校教官领着,靶子支好了,子弹随便放。天天搞射击,不合格不行,你当多少年兵能打这么多子弹啊?到了这儿随便打,练吧。

    廖耀湘当军长后视察我们,给我们讲话时提出要求,说你们要练到什么程度?一支步枪装五发子弹,弹膛里压一发,就是六发,你的三○式步枪五分钟内要打出六发子弹,这六发子弹你要消灭五个敌人,必须达到这个标准。

    夜间训练的集合号一响,值星官就喊,穿皮鞋、打绑腿、戴钢盔。告诉你穿什么要按照规定穿,比如不打绑腿不行,林子里荆棘丛生,到处都刮你扎你,打上绑腿起码扎不到腿,绑腿是黄呢子的,很好用。

    驻地离森林不远,集合后就拉进去训练,印缅作战的任务是要打通通往云南的道路,这条路必然要穿过森林,所以只有夺取了森林,才能把通路夺过来。没有路的地方就打通准备开路的森林,打下来后路从哪儿开通就是美国工兵的事了,我们不管。

    廖耀湘写了一本《森林战术》,是他在第一次远征时的教训。在森林里被敌人追赶,好不容易跑脱,树上面一梭子弹打来,又撂倒你十个八个。人家先把大树占领了,设立了机枪巢,你在下面走路看不见,人家在上面看得见你,一枪一个,一梭子弹还不打掉你几个?根据诸多教训廖耀湘搞了这本《森林战术》,给我们做训练教材。

    第四节我们少年兵(2)

    进了森林啥都看不见,满树满天都是小猴子,一群群的,唧唧喳喳直叫唤。我们都会学猴叫,打仗的时候,当尖兵、做斥候去摸敌情,三个人一个步兵组,互相联系就学猴叫,出发之前都约好了就叫三声,你三声我回三声,他再三声,意思就是我这边没情况,你那边没情况,再前进,一棵树一棵树往前摸。

    一下子走个上百米是不可能的,不知道哪棵树上就有敌人,所以我们也都学爬树。一看这棵树上十五米、二十米高的树杈上适合做机枪巢,就爬上去,架上机枪,把周围的树枝稍加修改,保证能看到需要看到的那片地。

    我们的对手是日军十八师团,师团长田中新一对森林战研究得比较透彻,外号森林之王,他是从中国战场调来的,打过很多仗,在日军将领里比较出名。我们对付他,那就必须要学会如何制服他,你不是森林之王吗,我们就是要把你这森林之王消灭掉。

    有一个姓李的同学是广东师范学校毕业的,夜间训练时总看不见,后来才知道他有夜盲症。

    训练很艰苦,三操两讲是按照黄埔军校步兵操典的规定,早上起来做早操,吃完饭队列训练;下午打野外,练习班、排、连攻防;晚上天黑了,就钻森林去。

    当年我们这帮学生的目标都很明确,这是一场关系到我们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战争,所以那么艰苦的训练没人叫苦,热情高涨。大家是为什么参军的?很多人就是为了祖国,拼了,日本人打过来,亡国了我们就成了亡国奴了。在队伍里我算是比较小的,那时我就想,不当兵拉倒,要当就干到底,跟鬼子拼到底。

    编者注:第十八师团,共有兵力三万两千人,为日军王牌部队,兵员大都是来自九州岛的产业工人,以凶顽闻名,参加过进攻上海和南京的作战,南京大屠杀的元凶之一。在新加坡曾迫使八万多英军缴械投降,后投入缅甸作战,有“丛林作战之王”的称谓。一九四三年末,遭到中国驻印军与中国远征军的联合夹击,最终在胡康河谷与密遭到驻印军的毁灭性打击,位于松山的守备队则在同年遭到中国远征军歼灭,根据战后统计,该部在缅甸超过两万人以上战死。

    虽然训练很艰苦,很疲劳很累,但很充实,有奋斗目标,就不觉得苦恼。大家就希望快点提高自己的军事素质,早点上一线去。

    六七月份的印度,晚上天天下大雨,天亮了就晴。下雨时,要用两床毯子,不然不行,一床厚毛毯垫底下,再下面铺胶布隔潮,胶布还可以当雨衣,临时宿营也可以当帐篷,是多用的。身上盖一床薄毛毯,枕的是背包,背包里有衣服,也很舒服,比国内就给半床棉被的时候强老了。

    我们都住在帐篷里,帐篷做得很严实,通风也很好,白天那么热,晚上却很凉快。印度蚊子多,我们都有蚊帐,可能是训练太疲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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