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死局
落暮之后的汴京,又是别样风采,十里长街,户户灯火辉煌。
芸芸众生,又岂知天下风云际会,社稷震动?
了然却不是不知,只是不想知。
秦淮河畔,他遭遇雨卫狙击,险致不测,幸好白衣人出现,不但救了他,更将雨卫悉数歼灭。白衣人劝其联手,共闯一片天地,但他不肯。
白衣人曾问他不肯的理由,他没有说。
其实,这京城的繁华,这百姓的安康就是他的理由,他和当今天子姓一样的姓,纵然受到追杀,甚至被投入天牢,也不愿看着赵姓江山受制于旁人,更不愿自己被天下人称为冲冠一怒的凶手。
所以,他只能是望帝,却永远当不上皇帝。
望帝来到了汴京。他行色匆匆,为的是见一个人。
走在大街之上,纵然他是钦犯,也没有人能认出他来,因为来京城之前,他已精心地易了容。
云深不知处,锁在高院中。
望帝要见的就是高院中的红颜。
他的红颜叫做“雪舞空灵”。
望帝的棋艺是天下一绝,曾在姑苏城外的寒山古刹设擂,挑战天下围棋高手。三日里,连败九个国手。入夜,一妙龄少女款款而来,望帝开始殊不在意,待少女下出一百单八手“烂山柯”定式,这才肃然起敬。一局下来,收官竟不分胜败。望帝惊问:“姑娘究竟是谁?”少女道:“妾执黑先行,占机而不回补,与先生平手不过侥幸耳。”
中国古时围棋没有贴目。但少女能与望帝下个难解难分,棋艺亦是非凡。望帝推秤论诗,少女同样对答如流。
细细观察下来,少女并无武功,望帝才不怀疑是有为而来,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二人由相知到情深,诗情画意,无限春guang。这个少女,就是雪舞空灵。
自被打入天牢,望帝这些日子来念念不忘的是希望能够再见一面雪舞空灵。
他终于看到了雪舞空灵,但雪舞空灵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异样。
他才待开言,雪舞空灵抢先叫道:“小心!”
望帝看到雪舞空灵的视线停留在他的背后,随后,他感到了身后浓烈的杀气。
背后有人冷冷道:“你毕竟还是来了。既然来了,就不用再走了。”
望帝心神已定,道:“你是谁?”
背后那人依旧是冷冷的声音:“我来自东瀛扶桑,我的名字是树下野狐。”
望帝道:“你我好象并没有仇恨…”
树下野狐道:“不错。但我受人之托,须在今夜三更前送你上西天极乐。”
顿了一顿,树下野狐对雪舞空灵道:“姑娘,其实你无需提醒他小心,因为东瀛武士是不屑在背后杀人的。”
望帝道:“可你只是忍者。不是武士。”
树下野狐怒喝道:“废话少说。你转过身来!我要与你公平一战。”
望帝慢慢转过身,面对着一身黑衣的树下野狐,忽然问:“托你来杀我的人是否知道你现在已经由忍者蜕变成了武士?”
树下野狐目光中流露了一丝诧异。
望帝叹道:“如果知道的话,那就是他的错了,他不该派一个武士来杀我。你也错了,你该在背后杀了我。”
树下野狐“哼”了一声,道:“你以为正面交锋,我杀不了你?”
望帝摇头,道:“不是以为,是肯定。我的她在丛中笑神功既然已经发动,一个区区倭寇是绝对杀不了我的。不信?你现在就可以试。”
树下野狐大怒,双手持长刀,如匹练般直劈望帝。
望帝此时武功尽复,见刀劈来,一个转身,闪出丈许。树下野狐一刀砍空,及时收招,道:“中原武林,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吗?”
望帝哈哈一笑,道:“你以为我想逃跑?非也非也,我在考虑,用什么家伙教训你。”
树下野狐道:“你取兵刃吧。”
望帝道:“兵刃?我没带着,也不需要。”轻轻一跃,已到了雪舞空灵身旁,凑到耳边,柔声道:“你莫惊慌,我很快就把这倭寇打发了。先借这个用一下。”很小心地从雪舞空灵头上取下了一根碧玉发簪。
树下野狐见望帝居然要用发簪做兵器来与自己对决,杀气更深,再不言语,挥刀攻上。
望帝手中发簪,长不过寸余,但他在树下野狐刀光中挥洒自如,竟是招招强攻。
树下野狐又惊又怒,感觉望帝的发簪舞动之下,不离自己周身要穴,而东瀛长刀反而越来越施展不开。
三十招一过,树下野狐已是汗透衣襟,知道再战下去是有败无胜,咬一咬牙,陡地使出了杀招――迎风十字斩!
这一刀无双无对,当面之人除了硬接没有他途,而望帝手中只有一根碧玉发簪,如何能接?
却不料他刀势才展开一半,咽喉一痛,碧玉簪已如流星般射入。
望帝笑道:“这碧玉簪,既是兵刃,又是暗器,你败了。”
树下野狐喉间“嗬嗬”做响,满脸都写着不相信。
望帝轻轻一推,树下野狐应手而倒,长刀脱手,直插入土,尚在微微晃动。
树下野狐一战而殁。
望帝仰天长啸,道:“如此低劣武功,也敢到中原撒野?”
他被囚三年,逃脱后因武功尽失而东躲西藏,今日初次与人动手,一战而击毙东瀛伊贺门第一高手,直觉畅快之极。
望帝走到雪舞空灵面前,歉然道:“你的簪子方才射在这倭寇身上,已被他血污了。明日我再买一支给你,好吗?”举手很轻柔地帮雪舞空灵整理稍有些乱的发丝。
雪舞空灵嫣然一笑,道:“好。却不知是否还有明天?”
望帝尚在辨别她话中的含义。但觉腹中一冷,低头一看,一柄匕首直没至柄。
“你…”望帝只问了一个字。
雪舞空灵的目光里有一丝哀伤,“我,其实我也是一枚棋子,一枚由玄雨亲手布下的棋子。”
望帝感觉生命正急速地离开自己的躯体,他本有余力可将雪舞空灵格杀,但他只淡淡地问:“你还记得我们最初的誓言?”
没有人知道了然和雪舞空灵最初的誓言是什么,因为当望帝闭上双目,雪舞空灵也用同一把匕首插入了自己心脏,她与望帝倒在了一起,气绝之后,仍有两行清泪在脸颊流过。
这一夜,月色皎洁,风光无限…
玄雨在深宫抚琴,琴声悠远,她似将自己溶入了漫漫长夜,却恐黎明的脚步打破了梦。
没有人会知道这藏于皇宫的粉黛,竟然会是名动天下的玄雨,有的时候,甚至她自己都怀疑这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一个梦,梦醒来,她依旧是湘江畔的一个豆蔻少女,无忧无虑。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浅笑,就算高绝如罗森,也以为永宁泉一役已将雨卫连根拔起,却不知她早有预算,除了雨卫,尚在各处伏有暗棋。雨卫既灭,棋子就当体现价值了。这些日子以来,老猪、血红和左右仙人的火并,望帝的被刺,都在她计划之中,至于树下野狐,不过是其中一枚已经冲到底线的卒子,生死绝无意义。
宫外面的那个江湖,原来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她所有的计划都有条不紊地展开,但她的梦今夜可会再来?
这一夜,好生寂寞。
寂寞的人,是凄美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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