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无媒之合
淡淡的薄雾不知何时悄悄生起,天边的那一弯新月在已然泛白的天幕上渐渐的淡了下去,本该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清晨此刻却显得嘈杂异常。
大牢的火已经熄灭,残破的瓦砾上还冒着一丝丝的青烟,刚刚扑灭大火的人们都显得有些灰头灰脸,疲态尽显,也顾不得地上露水渐重一屁股就坐了下去,耷拉着脑袋交头接耳,低低的议论着。刚从牢里逃生的犯人们被锁在了一堆,有些个家就在东昌府的犯人,家属闻讯赶来想乘此机会与亲人见上一面问个平安,有些走的过于亲近了不时的招来旁边捕快的呵斥。靠近牢门的地面上摆放着十几具尸体,当中有刚从牢里拖出来的牢卒,有死于刀兵的捕快,还有几个犯人,被擒的几个黑衣人也被夹放在这些尸体中,稍一扭动捕快们的拳脚便暴雨般的落了下来,显然这些已经杀红了眼的捕快们还不打算就这么轻易的放过这几个早已被打的不成人样的家伙。几个没睡醒眯着眼,还在踩着八仙步的大夫被拖了来,在旁边忙碌着照看伤者。
何朔一把将倒在了地上的胡进横抱了起来,探了探胡进鼻息,还好气息尤在,却没叫大夫,晓得胡进这是受了严重的内伤,这些平常大夫是无法医治的,于是吩咐捕快们赶紧找一间僻静的房子让他给胡进疗伤。
捕快们倒是干练的紧,很快在大牢附近找到一家民房,空出房间来,何朔抱着胡进进了屋。望着床上胡进红成酱紫色的脸何朔心头泛起了疑虑,一把撕开了胡进的衣裳,只见一个酱紫色的手掌印赫然印在胸口。何朔心头一跳,从胡进中掌的征兆和这背后中掌胸口却现掌印的特征看来居然是赫赫有名的“震天掌”。
这震天掌是江湖上有名的功夫,乃黄河的第一大帮长河帮帮主郝笑三的独门武功,难道这王和居然是他的弟子么?还是他的什么亲戚?何朔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这个郝笑三的可不是个什么善长仁翁,乃是黄河水道上头一号人物,功夫早已臻化境,传闻近二十年来都亲自没出过手了,帮务问题全是其弟子在打理,惹上了他可不是什么好事。
震天掌掌力刚猛霸道之极,中掌者若是猝不及防一般都是立即毙命,何朔虽对自己武功颇为自负却也没信心能硬接下罗开十成功力震天掌。这胡进虽说在东昌府混了十几年,打架斗殴的经验颇为丰富却显然是不会武功的,他居然能在罗开的震天掌下活下来,何朔暗暗称奇。
不过这震天掌掌力虽然刚猛霸道,但只要中掌者不立即毙命治疗这掌伤却是很容易的。何朔扶起胡进,只单手抵住胡进的背心运起内功给胡进疗起伤来。
何朔内劲刚入胡进心脉便吃了一惊,胡进居然有内功,和自己比起来虽然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但足以能护住心脉,怪不得他能保住性命。何朔内功刚一发劲便太多了,不久前被自己轻松拿获的罗开隐藏了武功居然会和自己差不多,眼看着就要逃脱了又莫名其妙的发了疯,不要命的追杀胡进,最不可思议的是胡进居然也会内功而且功法怪异,中了震天掌后反杀了横行东昌府十几载的黑道老大罗开。
何朔这边还没想清楚就听道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听得门外的捕快道:“何头儿,老师爷来了,想看看师爷的伤势。”
何朔推开门出去后又把门轻轻带关上,转过身来映入眼前的便是着老友那一脸焦灼的神态,听得胡老师爷微颤的嗓音急切问道:“何老弟,我家进儿伤得重么?请大夫看过了么?是不是有危险?”
何朔摆了摆手示意大家放低声音,轻声道:“他受的是内伤,平常大夫是医不得的,我刚才看过了,现在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只等他在自行疗伤结束了。”
“自行疗伤”胡老师爷有些莫名其妙:“他会自行了伤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朔安慰道:“这个汉林(胡老师爷的字)兄你就放心吧,他自己应该能解决的,我们现在最好还是不要去打扰他。”看着胡老师爷的满脸的疑问何朔心里也泛起了嘀咕,到底怎么回事只有问你侄儿了。
眼见两个时辰过去了房子内却还是没有半点动静,胡老师爷眉头深锁,班白的两鬓微微有些散乱,一言不发的来回走动着,似乎要将房前的土地用双脚犁出一条沟来。
突然,房子中传来一声大吼,外头等候的人们都吓了一跳,胡师爷惊一顿,心都似乎停止了跳动,慌忙停下了脚步,捏着几根被扯断的花白胡须,惊慌失措的望着眼前的屋子,楞了片刻,才飞起老迈的残步撞进了房子。
胡进此刻已然坐了起来,只是仍然闭着眼,床头留着一片黑紫的血迹。胡老师爷慌了神,一把抱住了胡进喊道:“进儿,你怎么了,进儿``````。”
何朔跟着在后面进了屋,见着床头的那摊血迹便知道胡进是将淤血吐了出来,现下已经没事了,见胡老师爷完全慌了神便劝道:“他现在已经没事了,不必如此惊慌。”
刚及说完便听见胡进一声呻吟睁开了双眼。胡老师爷大喜,左右细细的打量着胡进的脸庞,老眼里居然泛起了浑浊,嘴里自顾的不停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
胡进见着胡老师爷居然来了大为惊奇:“伯父,你怎么知晓我受伤了?”
听到胡进开了口胡老师爷的气便又上来了:“你问我怎么知道,东昌府里出了这等大事全城都知晓了,连城门都是关着的,我都不知道么?”又指着胡进的鼻子骂道:“你怎生又和人好勇斗狠了?人家罗开是东昌府一霸,横行十几年了,你一个文弱书生居然和他打架,不是找死么。”
听了胡老师爷在责骂胡进,何朔心里不由得一阵冷哼,这胡进是个文弱书生么,却不说他身上的古怪内功,光是看他昨晚在大牢外截杀的囚犯时那砍人眼都不眨一下的狠辣手段,身上透出的那股悍厉匪气,便是自己当捕快几十年都少见的,又看着老友那舐犊情深的样子,当下也不好去戳穿胡进,只好摇头苦笑。
胡进见伯父骂得厉害也不敢还嘴,只是喏喏道:“伯父您就给侄儿留点面子罢,等下我还要去衙门交差的。”
老师爷骂了一阵,瞧得胡进那苍白的脸色,想是因吐血所至,当下也不忍再骂下去了,抚着胡进的背道:“今天衙门的公事结了后你记得回家吃饭,等下我叫你婶娘去市集买只鸡回来墩汤,好好给你补补。”转过身又拜托何朔道:“何老弟,我这侄儿虽然顽劣,但望你念在我等多年的交情分上,你多多照顾他。”临末了又叮嘱了半晌才长叹一声出了门。
何朔见老友走远了说话便方便多了,便直接发话了:“昨晚的事你是早就预料到的罢。”
胡进矢口否认道:“我怎么会知晓,全是听知府大人的吩咐办事罢了。”
何朔见胡进到了此刻还不肯承认,冷哼了一声戳穿道:“若是不知晓,那昨晚的那些夜巡的捕快怎会来的如此及时,你不是故意安排他们都在这大牢附近夜巡吧?还有昨晚大牢对面的房顶上怎会有弓箭手,夜巡也用不着弓箭罢。”
见何朔揭穿了胡进也不好在胡赖了,只得转移了话题道:“昨晚还真是险哪,多亏何大叔你大显神威才镇住了罗开那厮。”
何朔又是一声冷笑道:“我显神威么?昨天罗开还不是死在你手上了么。”
听何朔提起这事胡进顿觉脸面大增,全然不记得昨日被罗开追的无路可走的狼狈像,当下便吹嘘道:“那是,这也怪罗开他运气太差,居然撞到了我手上他还不是死路一条么。”又看了看何朔顿了顿道:“当然,这事昨天何大叔也是出了不少力气的。”
听了胡进的这一番不自知的胡吹何朔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等胡进下了床两人便匆匆赶往衙门向东昌府知府刘文清禀报昨夜实情。
何朔一路上颇为忐忑,以为刘文清会大法雷霆,哪知进了衙门却见得刘文清一脸的镇定,不经意间居然还透出一丝兴奋。他和胡进二人一进门便听得刘文清关心道:“胡师爷的伤不要紧吧”又对何朔道:“何捕头昨夜辛苦了。”
何朔听得刘文清这上任来破天荒的勉励可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按理说出了这等大事,这治安不力之罪自己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又仔细瞧了瞧刘文清的脸色也不像是在说反话,何朔这回可真是彻底蒙了。
刘文清心不在焉的听了何朔的回报便匆匆的将他打发走了,这时才听得胡进将昨晚的情形细细的道了出来。
刘文清知道罗开此事差不多已了了,现下有没有人告他的状都无所谓了,他越狱逃跑被杀,这是铁案,只要将抓获的人犯一一申明,再呈报刑部这事情就算结了,当下便吩咐起胡进抄没他家产的事宜来。胡进听得刘文清吩咐后顾不得伤势初愈便立马带上了一干捕快直冲罗开府第而去。
胡进一干人气势汹汹的进了罗府才惊觉罗府的奢华超出自己的想象,等胡进吩咐开后各人便迫不及待的上下其手忙碌开了。胡进在罗府转悠了一圈后才缓步走进了罗开的书房。
一进门胡进便见着两个捕快正在书房的茶几案台上翻弄着,地上早已是一片狼籍,书本纸页飞得到处都是,弄得胡进都有些郁闷了,这罗开不就是个痞子出身么?看他这书房他倒像是个比老子爱读书的人。
又见着墙上挂着的几幅字画,胡进走近瞧了瞧落款,却只认得一个苏轼,其他若智永、王僧虔、钟繇等人都不识得,更谈不上识得真假了。胡进将字画都取了下来,想到管他是真是假,老子将这些东西都送人便也是不错的。
待将一副署名钟繇的字取下来后居然发现这副字的背后有个暗格,胡进心中一喜,莫非是罗开没来得及带走的宝物么?
打开看来却大失所望,里面只有薄薄的两本书,打开其中一本上书“太玄经”的书看来却见书页上都画满了裸体男人,这些男人身上还画着一根根的细线,看得胡进大皱其眉,想不到罗开居然有好男色的嗜好,他家的老婆都是娶来掩人耳目的么?又翻开另外一本书皮上却没有写上名字,也是满纸图画,画的男子却是在舞刀。胡进昨夜见得罗开耍刀时的威风,哪还不晓得厉害,想罗开的刀法多半便是来自这书上了。当下也不及细想只知罗开将此二书收得如此隐秘必定是十分宝贵了,便将书揣入了怀中。看得一旁的两个捕快大为叹气,以为胡进是找着宝贝了,自己先进来这么久居然没发现,实在是倒霉。
等各人都捞足了,众人才开始办起正事来,匆匆查封了罗开的府第后,胡进便叫人找了个算帐的掌柜来清点罗开的店铺、房租和地契,细细算下来居然还有十几万两银子。众人虽说入府时便见着了罗府的奢侈,此时却还是吃了一惊,胡进却在想到罗开想越狱逃跑定是要带足了金银细软的,不知昨日结拜大哥在城外劫了多少银子,少说也该有个十几万两罢。想到此节胡进的心也热了起来,盼着早点结了城里的事好上山去分赃。
到了日暮之时查封罗开府第的事才搞一段落,胡进急急领着众人回到衙门复命,将罗开家产的清单交给刘文清。
刘文清初时也吓了一跳,本以为了了罗开这单事最多也就是几万两银子的好处,哪晓得罗开居然如此有钱,当下心思大动立刻和胡进商量起来,将这十三万多两银子只上报三万多的零头,那十万两便自己留下了,胡进也得了些好处,便是城西一间当铺。
等商量妥当后已经又是月上柳梢头的时候了,临走时胡进忽然记起过几天不是就该童试了么?当下便求刘文清道:“大人,过几天便是童试了,卑职也要参加,这个``````”
刘文清想是得了银子,觉得发了财实现了几十年的夙愿,兴致颇高,一向铁板似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微笑道:“本府是东昌府的知府,这东昌府的大小事物均是本府做主,这棗县试你就不必参加了,这府试本府便是主考,本府将题目与你,你写好交来便了。至于这院试么却不太好办,不过这院试的主考学政秦玉和与本府有同年之谊,听说为人和善,到时我修书一封,你去省府院试前将信与他,想来他还是会卖本府的帐的。”
胡进听了大喜过望,想得今年的童试定是可以通过了,忙道:“那学生就先在这里谢过了。”
刘文清一听到胡进说到“学生”二字立时便觉得有些不别扭,暗想道,若是让人知晓我教出了如此粗鄙的学生,还不让人笑掉大牙么,当下便推脱道:“你这‘学生’二字本府可是担当不起啊,我何德何能能教出你这等才华横溢的学生啊,你我还是以职论称的好。”又看了胡进有些苍白的脸色道:“你今日受了伤,又操劳公务,我看你就好好休息几天吧,府试前一天你来我这把考题拿去就可以了。”
胡进出了衙门想着虽然受了点伤,但杀了罗开,了了心头之患,又得了间当铺,心情大好,又想起今日伯父的交代要回家吃饭就未免有些扫兴了。
一回到家里婶娘刘氏便将胡进拉了近来,细细打量着,眼泪一个劲的掉,弄得胡进也有些泪意盈盈,被婶娘逼着喝完人参熬的鸡汤后才进房安歇了。
由于昨日疲累了一天,到第二天日上三杆了胡进才慢慢的从床头爬起,洗漱一番后连早饭都顾不得吃便匆匆出了城,上了黑风寨。
上山的路上胡进便遇到了一个巡山警戒的喽罗。那喽罗见着了胡进,大喜,忙上前来边替胡进引路边道:“二寨主您老可上来的真是时候啊,今天我们大寨主便要成亲了,今日早晨还在恼着没法子请不到您来喝喜酒呢。”
“成亲?我没听错么?”胡进大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大胡子的土鳖居然就要成亲了,只是瞧大胡子这矮墩的模样,也不知有哪家姑娘会肯嫁给他,又想着自己,伯父曾经多次托人给自己说媒,结果人家一听到是胡进便立刻断了结亲的念头,是以胡进到现在都没个成亲的对象,好歹自己也算是“玉树临风”,论条件怎么也比这结拜大哥强吧,便好奇的问道:“是哪家的姑娘啊?”
“是前天晚上大寨主带着弟兄们下山做买卖时大寨主一眼就瞄上的”喽罗道。
胡进在这一路上想象着这大胡子的老婆是该是什么模样,越想越觉得好奇,越想见着压斋夫人。
隔老远胡进便见着整个山寨披红挂绿,锣鼓声唢呐声响成一片。马开山听得胡进上山来的消息当即便迎出了山寨。看着胸前挂着大红花的大胡子,胡进虽然上山时便已知道但到眼前时还是觉得有些不敢想象,当下道:“弟弟在此恭喜大哥,贺喜大哥了。”
马开山见着胡进呵呵的咧着嘴笑道:“近日哥哥我可是双喜临门哪,既发了财又要成亲了。”
胡进道:“只是弟弟上山时来的匆忙,来不及给大哥贺礼了。”
马开山道:“兄弟你来了就是给大哥最大的贺礼了,走,我们里头说话去,顺便你也见见你大嫂。”拉着胡进进了山寨。
到了聚义厅的内堂马开山指着椅子上端坐的素服女人道:“这便是你的大嫂了。”胡进仔细看了看,这女人生得风liu俊俏,白净瓜子脸,柳黛眉,秋波似水,宁静中带着淡雅,婀娜中透着妩媚。怪不得马开山居然想成亲,如此美人佛才不动心哪,只是可惜了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胡进暗想。
见得马开山拿起摆在一旁嫁衣柔声对那女子道:“美人,你就穿上这衣裳嫁吧,老子一定好好待你。”
女子只是轻蔑的瞥了马开山一眼道:“你就别痴心妄想了,我相公很快就会来救我了,你现在最好是把我放了。”
马开山道:“你那死鬼老公前天晚上就死了,他不会来救你了,你怎么老是不相信呢?”又指着胡进道:“这是我的把兄弟胡进,他刚从城里来,不信你问问他。”
女子身子猛的一震,盯着胡进道:“你就是胡进,东昌府的师爷?”
胡进听得一个女流之辈也晓得自己的“威名”大感有面子,当下有些傲然道:“不错,前日在东昌府城里大牢前力毙纵火越狱的匪首罗开的便是我了。”
马开山在一旁道:“听到了,你那死鬼老公还是死在我兄弟手下,这回你该信了吧。”
听了马开山这句话胡进才恍然大悟,这女人原来是罗开的小老婆,怪不得生的如此美貌。
女子听了胡进这话后立觉天旋地转,两眼发黑,当即便昏了过去。
马开山慌了手脚,一把抱住了女子纤纤细腰,又是掐人中又是茶水的忙活了半天,女子才悠悠转醒,眼泪似珍珠般颗颗滑落,只是任凭马开山如何叫唤仿若都没听见。半晌才回过神来,苍白的脸上居然泛起片片潮红,春葱十指握得死紧,有些微红的秋波恨恨地盯着胡进,好久才松开手指对马开山决然道:“好,我嫁给你。”
(元旦节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万事顺意!)
(拙作有不好的地方欢迎大家对提出宝贵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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