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溪亭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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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罗二人听得身后弦声大作,心知必是蒙古人射箭袭来,金昱明一转缰绳,掉转马头,斜身向东北方向一侧,数十枝箭全都射空,手上抽动缰绳,驱马向前奔去。

    达什巴图尔将军见这二人从一万大军的包围之下逃脱,极不甘心,当下喝令军中的前锋队一百余骑兵迎上紧追。

    金、罗二人所乘的马驮着二个人,跑出去三十多里,便力气不支,步伐也稍稍慢了下来。

    后面跟来的蒙古骑兵是大军中的前锋队,每逢打仗都是他们作为先头部队,探察敌情的,所有的坐骑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良种马匹,速度极快。

    金昱明听得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心知甩不掉他们,便稍作踌躇,对罗少庭道:“庭儿,他们怕是过不多久就追上来了,咱们这匹马已经累得不行了,想跑看来是不可能了。”

    罗少庭道:“那我们怎么办?和他们拼一场?”

    金昱明道:“那只怕拼不过他们,不如这样,我们分头逃跑,你骑马朝着东南方向的路的走,我留下来,等着他们!”

    罗少庭道:“那怎么行,这太危险了,我也不会一个逃走的!”

    金昱明笑了笑,说道:“我留下来耗他们一会儿,然后夺一匹马向北走,把他们引开。这已经快到满清的边境了,你进了甘肃境内,那里就有清兵把控,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

    罗少庭问道:“那你呢?”

    金昱明道:“我引着他们向北走一段,找个机会再夺路向南。为了安全起见,你就不要在甘肃境内停留了,快速赶路,咱们到了西安府再会合!”

    “这,”罗少庭有些犹豫,但目前也没有别的好办法,便点头道,“好!师父,我到西安府等着你!”

    金昱明没有勒停,只是把缰绳递给他,翻身跃下马来,在马后猛拍一掌,那马感到轻松许多,蹄声铎铎,向着东南方向的大路急奔而去。

    金昱明望着罗少庭道:“一路保重啊!”

    罗少庭回首望着金昱明那渐渐远去的身影,叫道:“师父,你也多保重!”马步不停,转眼便绕了个路口,挡住了他回望的视线。

    罗少庭纵马狂奔,一路不停,向东南方向又行了几十里,罗少庭见路前方有一个凉亭,便放慢速度,到了那凉亭旁停下。

    那凉亭似是新盖不久,漆色光亮,亭子脚下流着一条小溪,溪水潺潺,意境极好。抬头一望,那亭子上面挂着一块竖匾,上面写着“溪亭”二字。

    罗少庭把马拴到了柱子上,让马在溪水旁饮水休息,自己也到溪水上流处洗脸饮水。

    一路颠簸,罗少庭感到浑身都十分疲惫,便在亭子里的长椅上躺下,枕着双臂闭目休息。

    罗少庭这时想到金昱明,心中有些担忧:“师父一人对付那么多蒙古兵,不知道能否顺利逃脱。”但转念又想:“师父的武功出神入化,竟然能够飞身跃出城墙,对付这些蒙古兵定然不会出什么差错。”

    心里没了担忧,便放心地休息,他连着两三日奔波,已经十分劳累,躺下不多时,意识就渐渐模糊起来,身子一侧,昏昏睡去。

    不知睡了多长时间,罗少庭悠悠转醒,他睁眼四处一望,四下里黑乎乎地什么也看不到了,原来此时已是夜晚,但却不知是哪个时辰,天色阴晦,也没有月光,无法判断时刻。

    罗少庭觉得口中干燥,便到亭下的溪流里捧水喝了一点,看着四周漆黑一片,心道:“这样赶路只怕会走错,不如今晚就这亭子里睡上一宿,明日再起程吧。”走到溪亭的长椅上,正要躺下,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响,而且声音越来越近,听得声音,人数有二三十人。

    罗少庭心道:“莫不是那些蒙古兵又追了上来?”当下跃出亭子,想找个地方躲避,但此时天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如何能到躲避的地方?无奈之下,罗少庭凭着白天的记忆,想到北面方向有块土包,便放下那匹马,提着那个装着玉雕的包袱,一路摸索着奔到那处小土包上,伏下身来,仔细听着那马队逐渐走近。

    少时,随着马蹄声响,西北方向亮起了火光,远远望去,见有二十余人举着火把向这边奔来,凭着火光,可以看到几个没有持火把的黑影,这马队中共有二十五六人。罗少庭借着微微的亮光,看到自己所藏的地方还算隐蔽,便低下头,看着那马队向溪亭这边靠近。

    那二十余人奔到了溪亭之下,几个人下马将手中持的火把插到亭柱上的扣子上,那溪亭顿时亮了起来。这时,几人拥着一个白裘的女子走进溪亭,几个人拿裘毡铺在了亭中的长椅上,那白裘女子坐了下来,其余几人垂手而立,看其装束,大致是那白裘女子的女仆。

    亭外诸人牵了马在溪水旁给马饮水,这时一人突然大声说了几句蒙古话,大概是发现了罗少庭的坐骑。

    罗少庭借着火光,看到这些人都身着蒙古服饰,亭外的十几个人都穿着盔甲,定是西宁那些蒙古士兵,心中一惊:“他们果真是那些蒙古人,他们难道知道我从这条路逃跑吗?他们发现了我的马,会不会四下搜索呢?”

    他正这样想着,忽见那亭中的白裘女子走出的亭子,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罗少庭那匹马前,伸手摸着那马上的饰物。罗少庭心道:“这匹马是他们军中的战马,他们凭着马身上的饰物,一定能知道是我,这下遭了,师父好不容易才想出这样逃跑之策,却还是被他们发现了行踪,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只见那白裘女子向众人说了几句蒙古话,众人便牵着马走到远处,其中几名女仆从马上抱下来一件长形的物件,放在了亭子里,便随众人走到西北处的大路上,这溪亭下只留下这白裘女子一个人。

    罗少庭心中疑惑:“这女子为何把众人支走啊?难道蒙古人里大户人家的小姐晚上休息,不能有别人在场吗?这群人见了我的马,没有什么行动,难道不是西宁的蒙古兵?”

    这时,那白裘女子走到亭中,盘膝坐在长椅上,把女仆从马上拿下来的物件放在腿上,手指轻挑,弦声响动,原来那是一把琴。

    那白裘女子玉指灵动,拨动琴弦,琴声婉转而起,琴声悠扬,曲调平和,似是温言轻诉,满含相思之情。

    琴声通过亭子环绕而出,飘向四方,罗少庭虽在远外,但琴声娓娓传来,似有似无,撩动心律,让人顿生相思之念,他虽年少,并无经历男女之情,但对那尊玉雕的迷恋之情此时随着琴声涌上心头,他心道:“若真和这样的女子相恋,一同在仙海那绝佳境地缠ian而居,那是何等的美妙啊!”思绪飞扬,似乎看到了自己同那玉雕里的女子在仙海湖中相拥的情景。

    琴声低吟而止,罗少庭收回思绪,只见那白裘女子站了起来,在亭中吟道:

    “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

    这是李白《长相思》中的诗句,意在寄情于琴,倾诉相思之苦。罗少庭自幼和姐姐熟读唐诗,罗少卿女儿情怀,常挑些情爱之句反复吟诵,罗少庭听得多了,倒也记住了不少,这时听这女子吟出此诗,心道:“她柔情蜜意,不知向谁倾诉相思之情啊!”

    忽听那女子大声道:“你的马都在这里,为什么不现身相见呢?”

    “啊?”罗少庭一惊,心中大乱,“她难道知道我在附近?不会吧,那她为什么不让那些蒙古人抓我呢?她让那些蒙古人走远,就是让我现身吗?这女子究竟是谁?难道是西宁城中相助于我们的那位女子?”

    这时又听她说道:“我并无恶意,他们已经在远处,不会看到这里的,你还躲着做什么?”她所说的汉语有些字音不准,声音婉转,正是西宁城中救助他们的那位少女。

    罗少庭提着玉雕,一跃而出,两个起落,便站在了亭子里,拱手说道:“多谢姑娘今天在西宁城帮助我们!”

    那白裘女子淡淡一笑,缓缓坐到了铺着裘毡的长椅上,温言说道:“刚才我弹的琴好听吗?”

    罗少庭这时方才看仔细她的容貌,只见她约有十七八岁年纪,头束白翎,长发垂肩,肌肤胜雪,皓齿明眸,眉目之间透着蒙古人独有的英气,让人在爱怜中又顿生敬畏。罗少庭也是淡淡一笑,答道:“琴声动人,让人不知不觉就心移神往,姑娘真是抚的一手好琴。”

    那女子一双美目盯着罗少庭,问道:“你可知适才那首曲子叫做什么吗?”

    罗少庭不懂音律,对抚琴从未涉猎,当下答道:“惭愧惭愧,在下不通音律,只是觉得那首曲子好听之极,却不知其曲名,还请姑娘赐教。”

    那女子伸出玉指,拨动了一下琴弦,微微一笑,低下头去,脸色绯红,缓缓说道:“那是汉时古曲《有所思》。”

    罗少庭听这曲名,知道和那李白的诗句一样,都是意在倾诉相思之情,他见眼前这女子眼波流动,似乎对自己有着几分爱意,但他自幼深居雪山,昆仑派中只有罗少卿一位女子,所以对情爱之事不甚了解,对眼前这女子的爱意只是稍有领会,但心中委实不敢确定。

    那女子抬起头,望着罗少庭,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罗少庭在她对面的长椅上坐下,笑道:“当然是逃到这里了。姑娘,你是蒙古人,为什么要帮我呢?”

    那女子莞尔一笑,并不作答,问道:“愿意听我抚琴吗?”

    罗少庭点头道:“你抚的那么好,当然愿意听了。”

    那女子道:“那我便再抚一曲。”玉指轻挑,拨动起琴弦,这次琴音清丽,盘旋跳跃,起转承合,优美清脆,透出珠玉之声;高低两节,畅然而起,透出流水之音。

    琴声伴着溪水声,让罗少庭听得甚为陶醉,他倚着椅背,闭着双目,由心来感受这美妙的琴音。

    一曲而毕,罗少庭仍闭着双眼倚在椅背上回味,那女子问道:“这首曲子是我随感而发,按音律编的,你感觉如何?”

    罗少庭边回味,边说道:“似是流水一般,让人听了浑身顺畅!”

    那女子淡然笑道:“那便把这曲子叫做‘溪亭流水’,如何?”

    “‘溪亭流水’”,罗少庭品味着这四个字,睁眼坐起,“好啊,这名字好,意境美妙。你真是个才女啊,不仅能编出这么好的曲子,还能取个这么好的名字,真是让人佩服!”

    那女子笑道:“这算什么啊,能纵马飞跃城墙,那才让人佩服呢!”

    罗少庭笑道:“那全是我师父武功高强,并非我的功劳。今天也多亏人出言相助,要不然他们放火烧楼,我们还不知道呢。承蒙相救,我还不知道恩人的尊姓大名呢!”

    那女子放下琴,说道:“我也不知道你的姓名啊!”

    罗少庭忙站起来,拱手道:“在下罗少庭!”

    那女子点头道:“哦,我叫敏清,是顾实汗的孙女。”

    罗少庭知道这青海一带原是顾实汗的领地,顾实汗死后,便由其十个儿子分据而治,依照顾实汗的身份而论,眼前这位叫做敏清的女子也算是个郡主了,当下说道:“原来你是蒙古的郡主啊!那今天西宁城里的那位将军是谁呢?”

    敏清道:“那是我十叔父达什巴图尔,我爹爹是顾实汗第六子多尔济。”

    罗少庭说道:“你既是蒙古的郡主,为何要救我呢?”

    敏清道:“你们拿了我十叔父要送给鳌拜的礼品,他要抓你,可是我和你没有仇恨呀,为什么不能救你呢?”

    罗少庭把那玉雕拿在手里,说道:“你们和硕特蒙古部落在青海统治,受清朝皇帝管辖,为什么要送这么贵重的礼物给鳌拜呢?”

    敏清道:“这是个交易,但是其间有什么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总之,你坏了我叔父的好事,他不会放过你的。”

    罗少庭道:“我又不受他的管制,他放不放过我又有什么关系。只是你这样帮我们,你叔父一定会责怪于你的。”

    敏清神色黯然,低头道:“我就是因为和他吵架才跑出来的。”

    原来,蒙古军围困酒楼时,敏清在楼下看到了窗口中现身的罗少庭,罗少庭白裘长剑,眉目俊朗,身手矫健,英气逼人,让这位蒙古的郡主一见倾心,登时产生爱意。

    她在青海长大,其父多尔济注重汉族文化,为她请了一位汉族的老师教习她汉文,所以她对汉族里那些才子佳人的传说十分向往,情感世界里时常想象有一位白衣长袍、温文尔雅的汉族青年作为梦中情人。在西宁城见到罗少庭后,罗少庭那种飘逸和俊美深深吸引了她,让她那萌动的少女情怀怦然而动,所以在酒楼前出言相助。

    罗少庭逃走后,她怅然若失,跟随叔父达什巴图尔将军回府后,达什巴图尔将军仍在调兵遣将要追回那件玉雕,这时有人来报,说前方的先锋队追到了金昱明,但被他夺马逃走了,而另一个年青人却不知去向,达什巴图尔将军便又准备派出数百人向另外的方向追击,她因惦念罗少庭的安危,便阻止叔父派兵追剿,二人意见相左,达什巴图尔将军也不知她心中的感情,便责骂了她几句,她一怒之下,便赌气带着自己的下人和卫士出城而去。

    在溪亭中,手下的卫士发现了罗少庭的马,她看了那马上的饰物,知道罗少庭就在附近,就把手下的人支到远处,在亭中抚琴吟诗,向罗少庭表达心中的爱意。罗少庭现身相见,让她更是感,但他的内心仍被那尊玉雕中那东方的含蓄之美、文雅之形所占据,对眼前这份感情并没有接受的准备,当下忙避过她那炽热的眼神,说道:“我和师父约定好了,到中原还有许多大事要办,不能在此逗留很久。”

    敏清用手指又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两声脆响,她缓缓说道:“在王府里,除了教我汉文的师父外,没有一个人懂得欣赏我的琴音,而你是第一个。”

    罗少庭明白她话语中的示爱之意,但他不知如何作答,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甚为荣幸。”

    敏清又抬头说道:“那你在中原办完事之后,再回来听我抚琴,好吗?”眼波流动,含情脉脉,一番话似要与罗少庭定下山盟海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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