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苏朗突然害怕起来,他终于意识到，先不管面前的这个男人究竟有着怎样的身份和过去,对于他的动机和可能会有的行为,自己都根本无法预测。

    “梦境。”段译凡不以为然地重复道。

    “这不科学！”苏朗质疑道,“怎么能把人的肉体留在梦境里呢？”

    “科学？”段译凡觉得好笑，“经历了这么多,你还跟我谈科学？”

    苏朗一时语塞，是啊，经历了这一整晚的超自然事件,怎么还这么思维定势？他尴尬而自嘲地笑了笑继而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两个种族即将开战的事情也是你编造出来的？”

    “是啊。”段译凡还是不以为然的态度,“不编得严重点,他们怎么会跟我进到梦境里去？都他妈是几百岁的老妖怪，骗他们可比骗你难多了。”

    “我草！”苏朗悄悄低声咒骂了一句，“不对啊，我明明听到威廉说他感觉到他们血族杀手就在附近，本也能闻到狼人的气味。”

    段译凡突然笑了：“表世界里没有魔法源，因此我的法力也在逐年消耗减退，但尽管如此，制造这种程度的幻象还是手到擒来的小事，你不用担心。”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苏朗在心里悄悄地说。

    “那你为什么要骗他们？”

    “因为……”段译凡朝他招手，示意他过来，见苏朗犹豫，他无赖地笑了笑，“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你。”

    苏朗半信半疑地挪去他床前，段译凡摊开掌心伸到他面前，“看到什么没有？”

    只见段译凡的掌心印着一块黑色的五芒星标记，正不很分明地一点点凸显出来。

    “这是？”

    “当初关闭里世界大门的时候，我曾以血见誓，誓称永不开启，誓言最后封存于这块五芒星印记。”段译凡抽回手，从茶几上抓过一包苏烟，“千百年来都不曾显现。”

    苏朗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试图打开里世界的大门。”段译凡掏出烟点上，猛吸一口，“问题变得有点复杂。”

    “等等，你不是说里世界已经彻底封死，没有人能打开吗？”苏朗提出质疑。

    “你先听我说完。”段译凡摆了摆手，“威廉这些年杀了太多狼人，不管我的立场怎么样，狼人都不会放过他，今天我做的，是为了救他。”

    苏朗不是很明白：“我不觉得你会救他。”

    段译凡笑了：“你以为我活了这么多年，还会坚持一套非此即彼的善恶观？这么多年来，我见证了太多的生死，生和死对我来说到底有什么区别？说不好。我之所以救他，不过是个习惯性的行为，在这些漫长而重复的岁月里，我救了很多人。”

    苏朗突然想起威廉曾经对段译凡的评价，不由浑身寒意。

    “二重世界里有的是为了报答他而前赴后继的傻逼，他最喜欢像个圣人一样施惠于他人，然后不着痕迹地利用别人的报答之心。”

    段译凡真是这样的人吗？从前苏朗觉得自己少年老成，看人看事总比同龄人远些，强些，可在这人面前，自己就像被扒光了一样，全然无计可施。

    “过一阵子，等风头过去了，我会让他们回来。”段译凡点亮了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间，“过个百八十年的吧。”

    苏朗在这种数量级的计时面前，差点没跪了。

    段译凡按灭了手机屏，缓缓靠在床头，十分疲惫地，他阖上了双眼，睫毛在月光下微微抖动着，鼻翼高挺，双唇淡薄，长相上看便能判断大概是个薄情之人。苏朗叹了口气，也回自己床上躺下，回忆起今天发生的一切，脑子里一团浆糊。就在他以为段译凡已经入睡的时候，这个看似疲惫至极的男人却突然在来不及反应的毫秒之间闪现在了门口。

    “谁？”段译凡卡住来人的脖颈，将对方往房间里拖。

    “唉唉唉！”来人声音很熟悉，体型也胖得很熟悉，“别用那么大力行不？是风流倜傥人见人爱的胖爷我啊！”

    苏朗乐了，跳起来把灯打开，果然看见胖子涨红了一张脸戳在段译凡面前正高举双手投降：“队长！是我啊，自己人！”

    段译凡这才松手，慢悠悠地躺回床上，斜了胖子一眼：“你来干什么？”

    “队长，皇军让我给您带个话……”胖子搓搓手，舔着脸凑到段译凡跟前。

    “去你的！”苏朗上去给了他一后脑勺，“好好说话能死啊？”

    胖子很委屈：“大半夜的，我听见你们这边有动静，就寻~思~着来看看！我！胖爷！永远一片丹青照汗青，可是汗青不领情！”

    “哦？”段译凡眯着眼镜看他，“真是听到动静才过来的？”

    胖子突然有些迟疑：“对……对啊……”

    “不是因为你的结界被我破了？”段译凡冷冷地问。

    胖子一脸如临大敌，但还是试图辩解：“段总，您误会了，什么结界不结界的，人家听不懂啦。”

    苏朗狐疑地看着他：“你到底是谁？”

    段译凡冷笑一声：“你能骗得过本，并不能代表你聪明，只能说明他笨。”

    “段总明白人。”胖子傻笑，“我怎么可能是不死族呢？那个种族在上一次里世界战争的时候就已经族灭了。”

    “这个段子传了千百年，经久不衰，在再生者之间尤其流行。”段译凡嘲讽地摇摇头，“这个伟大而乐于奉献的种族，没有他们全族的死亡，表世界的通道就不会打开。好段子，感人，有泪点，动人，又有萌点。”

    “段总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胖子严肃地说，“请问，您嗑药了吗？”

    “难道不是这样吗？”苏朗颇为不解。

    段译凡不以为然地笑笑：“想想看，这个故事是从哪里来的？”

    “我草！不会是您老编的吧？”胖子恍然大悟。

    “也不完全是编的。”段译凡想了想说，“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那一部分？”苏朗和胖子几乎是同时发问。

    “卡尔尼斯大陆确实有四个种族，但除了人类，狼人和吸血鬼之外，第四个并不是不死族。”段译凡又点了根烟，他发现自己最近开始有点依赖烟草了，“而是精灵。”

    “精灵？”胖子不怎么相信，“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因为在那场战争的结尾，精灵这个种族，灭亡了。”段译凡笑笑，“真相是，人类打开了表世界的通道，而将精灵彻底地封印在了里面。”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精灵对于魔法的渴求使他们堕落于黑魔法之中，这才是真正导致里世界濒临毁灭的原因，黑魔法的泛滥打破了自然界的平衡，使一切万劫不复。”段译凡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但是他们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灭族，在通道关闭的最后一刻，我放出了一个精灵。”

    “难道说……”苏朗惊恐地看着胖子，“你丫是精灵？”

    胖子骄傲而扭捏地打哈哈：“真怪不好意思的！”

    “这不科学！”苏朗表示不能接受。

    “精灵德鲁伊。”段译凡打了个哈欠，懒懒地说，“特长是改变形态，在旧世界里，他们能变成自然界中各种生物的形态，鱼，鸟，熊，豹，甚至花草树木，德鲁伊们的适应能力很强是不错，但我还没想到在新世界里，你竟然还学会了改变自身的样貌，甚至伪装出不同的性格。”

    胖子罗格无奈地笑了两声：“还真是骗不过你，法爷。不错，在下的确是精灵，但并不是你最后放出来的那个，我是猥琐地混在人类当中逃出来的。”

    “不可能。”段译凡摆摆手，“不可能混得进来。”

    “理论上说的确不可能，堕落的精灵身上有很明显的黑魔法标记，没有办法掩盖，除非……”胖子略有些自豪地挺了挺胸，“除非身上没有黑魔法。”

    “哦？”段译凡挑眉，“你竟然没有吸收黑魔法？”

    胖子的神色突然黯淡下来：“说句老实话，不管在里面，还是在外面，我都是一个人。旧世界的时候，我因为拒绝学习黑魔法，被族人视为异类，好不容易到了新世界，族群却早已灭亡，孤孤单单来，落落寞寞去，这大概就是胖爷我的命数。”正说着，他的眼神又亮了起来，“对了段爷，你刚说最后放出来一个精灵？真的假的？”

    “不要盲目乐观。”段译凡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凉水，“通道封闭的最后一秒，我被卷进时光漩涡，丧失了大部分记忆，包括关闭通道时发生的一切，后来我走了很多地方，探访了很多人，想了很多办法，也耗费了巨大的能量才找回那些记忆，而那个被我放出来的精灵是抛弃了一切法力才被允许出来的，所以即使他还活着，还活在这个表世界里，也早已无迹可寻，最糟糕的是，他跟我一起卷进的时光漩涡，我相信他的记忆也丧失了，应该已经跟普通人毫无区别。”

    “唉。”胖子又失落起来，“胖爷我孤孤单单地生活了上千年，每当遇到一个超能力者，我都会想尽办法去接近，为的就是想着会不会还有族人生活在这个世界里，这想法确实傻，可我不能放弃希望……”

    苏朗多少觉得有点难过，他上前拍拍胖子的肩膀：“别难过啊，总会找到的，来日方长么！”

    “诶诶？有多长？”胖子突然来劲了，“跟胖爷我比比呢？”

    正说着，突然有人敲门，苏朗警觉地看过去，身体绷得很紧。经历了这一夜，太多的东西他还无法消化，难免有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段译凡站起来去开了门，越过苏朗时微微点了点头，不知为什么，苏朗竟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明明这个人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然而这刚建立的安心还没维持超过两秒便立刻被打破，因为站在门口的，竟是苏珊和大卫！

    苏朗不可置信地捂着嘴，怕自己因为过于惊讶而叫出声来，这两个人，分明已经在威廉手下丧命，此刻又是如何能完整无缺地站在自己面前的？他不得不开始怀疑，难道这些天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又一个催生出的梦境？

    苏珊倒是看出了他心里所想，主动开口解释：“那天你看到的并不是真正的我们，而是凡哥做的替身，那不过是个陷阱罢了。”

    “什么意思？”苏朗不明白，“到底是谁让你们去杀威廉的？”

    “整个狼族。”大卫接着解释道，“长老们亲自发出了通缉威廉的信号，按照计划，我跟苏珊将作为第一批执行者对他进行诱杀，但在执行之前，我们把暗杀的情报透露给了凡哥，他却认为我们绝不是威廉的对手，没有可能成功，因此给我们制造了两个非常完美的替身去执行任务，然而就像你看到的一样……”他有些感到后怕，顿了顿才继续，“幸好我们没有亲自执行，否则……”

    苏朗想起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威廉掏出狼人心脏时的残忍与血腥仍然使此刻的他感到不适。

    “凡哥。”苏珊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又欠你一条命，说吧，我们能为你做点什么？”

    段译凡温和地笑着，继而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为人民服务。”过了几秒，他又突然开口道，“对了，把这封信带给你们族长，一定交到他手里。”

    一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中世纪风格的羊皮信封便交在了苏珊手里，苏朗注意到，在信封的背面有一个紫色五芒星形状的蜡封，这个记号和他刚刚在段译凡里世界的家中所见到的一模一样。

    “写信？这是要玩小清新？”胖子痛心疾首地摇头，“段总，我想你变成这样，都是豆瓣害的。”

    段译凡不理他，继续叮嘱苏珊：“威廉的事，由我出面解决，转告你们族长，这事就到此为止，相信这么多年的交情，他不会不卖这个面子给我，至于血族那边，我也会有我的说法，你不用想着替我做事，跟大卫回美国，找份工作好好过日子。”

    “可是……”苏珊不甘心，“你不需要人手吗？我们可以帮你做任何事情。我们可以做你的手下，甚至可以帮你建立一支队伍，让你的力量壮大起来，做更多你想做的事情。”

    段译凡叹了口气，转身看向窗外，朝阳正慢慢爬升在苍空中的地平线，昭示着初生的希望。

    “我们最终会适应这个新世界的运作模式，旧世界带出来的一切规则都将被打破。”段译凡沉沉地说道，“这不再世魔法与超能力的世界，科技将改变并主宰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留言寂寞如雪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