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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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看上去有几分惆怅。

    可麻钱却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把师傅拽到一边说,师傅,我从河西学来了抽插式的埽轴水闸,用水的时候放闸,不用水的时候闭闸,这种水闸在各大干渠普及后,我们就用水自如了,也解决了打土坝洗渠口的恶习。避免了深浇漫灌,自然减轻了土壤盐碱化。再配合上麻钱的以肥养地、轮茬倒种,我们大后套会越来越肥的。

    麻钱蹲在地上给师傅比画埽轴水闸的原理,再一抬头,师傅已经走了。他勾着头背着手驼着背走了。

    等三条腿的铁架子又回到义和桥下,冬闲了的义和隆人都过来看热闹。麻钱正撅着屁股从汽车上跳下来,便看见草花和缨子扶了老额吉挤出人群向他走来。老额吉提起拐杖在他的面前挥动着,她用汉语夹杂着蒙语骂他,总之是一句话,狼都恋家呢狗都不嫌窝贫呢驴都贪圈呢耗子都往热炕洞子里钻呢你个没头鬼怎么就不知道回家呢。最后她稳稳当当地把拐棍敲在他的屁股蛋子上。麻钱咧了咧嘴,笑了。他弓下身子,拽了老额吉的胳膊,把老额吉颠在后背上。老额吉像一个孩子一样嘤嘤地哭了起来,腾出一只手还不停地戳他的脑袋瓜子。

    这一棍子打得好,麻钱在家里整整待了个把月,表面上一五一十地过起了日子。没说渠也没说水。他蹲在自家的院子里,用柴棍画来画去,他在设计后套水闸。对他的回来,酥夫人表现得冷漠而矜持,她没有指责他,甚至没有过问他。她比以前还要话少,那个小鸟一样总爱撒娇使性子的小酥不知道哪儿去了。她把自己埋在一堆针线里,不停地绣,绣了拆拆了绣,她拿起她的作品端详,嘴角做出撒娇的样子,那是小酥的影子,但即刻消失了。撒娇耍脾气的对象只能是最亲近的人,对于乔家的亲人来说,她是出了阁的闺女,她丧失了过去当小姐时的特权。在苗家,她和麻钱总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吹了胡油灯她才仓促地脱衣服,黑暗中空气总是凝滞。她害怕黑夜,害怕铁锤踢响门板,她的心就像掉进更黑的枯井里。可是姐姐小香一再嘱咐她,一定要笼络好铁锤,别的姐姐都依你,这个你一定要听姐姐的,姐姐是你的亲姐姐,姐姐不会害你。可怜小酥总得巴结着铁锤,她把铁锤背在背上,又胖又大的铁锤压弯了她的腰。可是老额吉还是不领情,说,这么瘦弱的,能生出娃来?

    老额吉一到中午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像一爿磨坐在一个蒲团上。她说太阳是个好东西,有太阳不晒,就像有黄河水不浇地,别人笑话你傻呢,别人骂你懒呢,仿佛晒太阳是一件勤劳的事情。总之她坐在院子里,把张三叫成李四,李四叫成王五,还不停地叫红格格、孟生,她似乎分不清了阴阳界限,她总是那么开心,因为她觉得她爱的人都活在她的身边。她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还打着手势,如果有人打断她,她就说刚才说哪儿啦,你们不要胡打岔,我刚才正和富贵的娘拉话哩,我和富贵娘最好了,我们都是寡妇,连男人长啥样都没记住,他们就蹬腿了。最后她说,快给我把富贵叫过来,他娘让我给他捎个话,我差点忘了。缨子满大街找来唐富贵,老额吉说,富贵你这个没头鬼,你娘说她的房子都走风漏气得住不成了,你还不管?富贵吓了一跳,一蹦子跑到娘的坟上一看,原来娘的坟让地老鼠捣了两个洞,棺材板子都露出来了。

    刚开始缨子很害怕,晚上不敢出门,后来就习惯了。缨子是个人精,主人在的时候,她的小鞋底子抹了油,屋里屋外不停地干活,经她的手一弄,三下五除二就得。晚上睡觉前她端了胡油灯,前后院子都要看一遍,厨房的火灭了没有,马圈的马灯熄了没有,老额吉的炕热了没有,铁锤撒尿了没有,大门锁了没有。她叫酥夫人是酥小姐,她从来没把自己当外人,除了酥夫人,她也没把自己当下人。麻钱从门外一进来,她就上上下下地拍他身上的灰尘,还撅着嘴装作生气说,看看,又一身土。她拍得很仔细,让麻钱身上直觉得痒,他不得不莫名其妙地笑着,这对缨子是一个鼓励,缨子就更爱给他拍土了。

    这些酥夫人是看在眼里的,但她是大家闺秀,计较这个她觉得丢人,所以装作看不见。第二年酥夫人就重复了当年乔夫人的本领,一举生下一对双胞胎。

    5

    初夏的一天,一队蒙古人马从义和渠上游一炮黄尘地向义和隆驰骋而来,领头的人叫曾格林沁。

    曾格林沁是达拉特王府的总管,一条三十多岁的蒙古汉子。几十年来,他眼看着达拉特草原越来越小,失去草场的牧民流离失所。尤其是以王家为代表的地商,廉价侵占着达拉特的大片土地,他们简直要比王爷都要富裕。他多次提醒王爷,收回土地,还原牧场。可是达拉特王爷在北京包头太原置地购房,每年都带家眷挥霍行乐,尽管税如牛毛,还是填不满这个无底洞。此次王家二少爷偷到了岳丈家门口,曾格林沁终于抓住了把柄,他要趁这个机会让事实说服王爷收回跑马地,继而陆续收回别的土地。

    他们围住王柜,让二少奶奶带着孩子出来,他们要一把火把王柜烧掉。二少奶奶要带着唯一的女儿和一包金银细软上蒙古人的马,也玉死死地抱着侄女不放。她说,你要走你走,没人拦你,你前脚一走,我二哥就把你休掉,你不是说我二哥在外面养小了吗,她们马上会住进王柜,一二三四五,我们王柜住得下。我二哥一直没有娶小是因为我们看在你娘家的面子上,现在他们到我们王家门上耍横,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你走啊,我侄女姓王,是我们王家的大小姐,借了一下你的肚皮,离开你的肚皮跟你没关系了,放心走吧。

    原来,身为五原保安团长的王家二少爷,并不满足于在五原吆五喝六,他要扩充自己的势力,而势力是什么,就是人马和枪弹。他到北京和张作霖拉关系,把过继来的儿子王畅水送进了奉军。此时绥远都统是奉军的人,就给他在绥远挂了个什么头衔。他就开始挂羊头卖狗肉地招兵买马了。

    达拉特王爷府在一个夜里受到打劫,自称猴毛驴的一伙土匪荷枪实弹,吆走了达拉特马圈里的五百匹壮马。后来有人在王也天部发现了达拉特王爷的千里驹,王爷认定此等丑恶的事情只有王也天能做得出来。于是派人接回表妹,要和王家决一死战。王柜里的二少奶奶离不开她的闺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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