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参加了田成功的遗体告别仪式，从殡仪馆回到民生街“三印一砚斋”的刘方显得有点疲倦。他最后看到的田成功躺在玻璃罩内，盖着红绸薄被。要不是蜡白无光的脸庞有些水肿和已经隆起的肚子，与熟睡的人没什么两样。这让刘方对人生的终极意义和对生命又一次产生了疑问。所以说又一次，是他每次参加亲友或别人的葬礼，都会产生同样的感想。只是这种感想持续的时间很短，很快就会被火热的生活景象吞没。如同冷冻的冰块拿到太阳底下很快就会融化。人就是这样，有口气的时候，什么都不满意都不知足，无论是奋发图强还是庸俗无为的。没了这口气，全都一个模样。这让他对生活前景不再抱什么奢望的同时有了及时享受生活的念头。离去食府吃席还有两小时，他从里边用链锁锁住玻璃门把手，抱定主意任谁叫门也不理会，他要安实睡一个小时，让由于灰心和困惑而感觉疲顿的身体恢复一下，用饱满的精神面貌去食府就餐。他躺倒盖了一条毛毯，很快就睡着了。一小时后生物钟从意识深处掐断了朦胧的梦境。起身消停喝了一杯浓茶，换上象样的衣裳，锁了双扇门并把卷闸门拉了下来。他估计今天的田家后生们会把他当作喝酒的重点，而他正想得得济济喝它一场。反正连镇斋的砚台也被人看中并预付了定金，他就没必要死守这个一直引以为自豪，而在别人眼里无足轻重的阵地。他摇三慢五从两边排挤着摊位的街道中心走过。民生街繁乱的商贸气象被一天中最明亮最热烈的阳光烘托得愈加生动和鲜明。雨水后惊蜇前已经回阳的天气又被融融的春意抚摸得柔和而润泽。生活不出皱纹不长胡须，不会因为街上新近少了一个称为人的生灵而添一根白发。生活永远年轻和富有魅力。这又让刘方的双脚踩向地面时显得沉稳有力。

    在一元擦鞋店门口站立的尤中生在刘方走到食府门口时叫住了他，“刘老师，你过来你过来。”刘方走了过去，尤中生上下打量着他，“今天这身休闲装与你的身份十分般配，可脚上的皮鞋不象样子，让我的工人给你打扮打扮。”把刘方拉进了擦鞋店。三个哑巴都站起来给他让坐。刘方从尤中生眼睛里看出，小家伙叫他进来好象不仅仅为了擦去他脚上的灰土污垢。就坐在最外边的椅子上，把脚踩在踏板上，由红脸膛粗脖子的哑巴给他绾裤角，往鞋口插护袜胶片。眼望着含笑的尤中生，“有啥话快说。”

    尤中生一本正经地说：“刘老师，你记不记得我曾经去你铺子里向你请教过一个问题，你当时没有回答。只叫我好好学习，说等我长大了自会明白。现在……”

    茫然的刘方打断尤中生明显想卖关子的话，“什么问题？我早忘了。”他真不记得了。

    “前年还是大前年，我放学经过买烤羊肉串的摊子，听两个吃烤羊肉串的人说：‘五荤里来了五荤里闹，五荤里来几遭哩。’我当时不明白，问你什么是五荤，你说等我长大再给我解释。前几天，有两人进来擦鞋，喧起这句话，一个说，五荤就是吃喝玩乐，要不就是吃喝嫖赌。另一个说这样理解五荤是不对的，应该是酒色财气。我当时想，不论是吃喝玩乐还是酒色财气，都是四个字，表现了四种现象，可花儿哩唱的是五荤，不是四荤，你说，是不是还有一荤？”眼里闪着分明在戏弄人的神采。

    刘方惊愕又不无好奇地盯住尤中生俨然一副大人神态的面孔，“你小小年纪整日想的是些什么玩艺？这问题我没办法给你回答。”他认为这种话题不是他与尤中生这般岁数的人面对面讨论的。就以老卖老地向尤中生提出了劝告：“花儿里唱的五荤，是泛指生活所包罗的所有内容，并非专指什么，肯定也不是你听见的什么吃喝玩乐，酒色财气！日后少动这些脑筋！”

    尤中生狡谲地笑了，是看透了别人的无能才会显露的那种不无揶揄的笑，“好好好！不说这个了。”眼珠滑转了几下，“可我听到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说，你想听好消息还是想听坏消息？”

    刘方心想，小家伙又在耍什么滑头了，便随口说：“当然要听好消息。”

    “好消息是人间没有地狱。”

    刘方心里一激灵，“你小子猛乍乍说出这句话还真能把人唬住。”忍不住问道：“那么坏消息是什么？”

    “坏消息是人间没有天堂！”

    刘方真正地惊愕起来，这么精锐的话可不是尤中生的小脑袋能够生发出来的，不知是从哪儿听来现买现卖的，却装出赞赏的表情说，“行呵！小脑瓜灵光了，能想出这么精彩的话来。”

    尤中生憨实地笑了，“我能想出这样的话，就不在民生街卖报擦鞋了，这是我在文摘报上看到的，是澳大利亚传媒巨头帕克说下的名言。”

    旧皮鞋被粗脖子的哑巴清洗上油、打蜡，新皮鞋般锃亮起来，刘方不顾尤中生拦阻给粗脖子哑巴给了一元钱，走出擦鞋房，顿觉身上有了光彩。走向食府门口时心里说：“今天放天肚子喝它一场，一醉方休。”

    二○○三年十月二十三日起草

    二○○六年十二月九日晚脱稿

    二○○七年五月十日改定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