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相系列第3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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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中浮起粼粼波光……

    就象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

    想不到的是,最后被抓的人是我,那日我生平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国家的统治者,当今的皇帝,我也再度看到了他。

    只是如今的他不再衣冠楚楚,却象一只落汤的鸡,浑身湿漉漉的。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看到他一脸恼怒的瞪着身边穿着明黄袍的人,我笑出了声。

    那时他转过头,见到了我,脸色一变。

    “陛下抓她来做什么?”

    “是不是这丫头诬你擅闯大内,结果害你掉进御沟!”

    陛下瞪我,我觉得害怕,我不知道他是谁,可我求救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他。那人无力的掩住自己的脸,目光怎么看都有几分象是恼羞成怒。

    “陛下用不着再三强调谢默是旱鸭子?”

    “朕哪有,再说你不会游水又有什么奇怪,你有什么好生气的。”

    “陛下如此形容微臣,微臣很丢脸啊!微臣跟不上羽林军的行进速度,脚下一滑,掉进御沟,这只能怨微臣自己,和别人又有何相干。学了五年都没学会游水,我才不想人家知道这些。”

    他小声嘟囔,陛下看看他,又看看我,也小声嘟哝。

    “谁知道,你自己说出来旁人自然都知道,你这人最要面子。要是觉得丢脸,难保不对朕发脾气,朕还是把事情查个清楚比较好。”

    “我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吗?”

    象踩了尾巴的猫,那个人跳了起来。

    “难说。”

    陛下冷哼。

    “我、我、我才没有这么小气。”

    他不服气,陛下咧嘴。

    “就你被人捞上岸,带到朕前面瞪了朕三刻钟而言,看不出谢相有何大度可讲……”

    “你……”

    “瞪什么瞪,外官擅自和宫人说话可是重罪,你没事干吗去招惹宫女?”

    “闹了半天你还是在吃醋,我在御沟旁晃荡也犯到你了?”

    他摇头,陛下瞪他。

    也许这时不该笑,我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两个人的眼光瞄了瞄我,那个人突然红了脸。

    “我先去擦干头发,这事和她无关,陛下自个看着办……”

    匆匆的,他走了,陛下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看了看我,又看看他远去的背影。

    “这笨蛋又忘记有外人在旁边看了,记起来就毛头毛脑的逃走。想不到你这小丫头竟能让他灰头土脸,不错,不错。你以后就跟在朕身边好了。”

    总觉得陛下的神情好乐,我不知道他高兴什么。

    而后陛下将我交给了高公公,高公公是在陛下身边服侍的宦臣首领。他说我认为是贼人的男子是陛下最喜欢的臣子,他叫做“谢默”,为当朝宰相之一的中书令。

    高公公说这位大人生性迷糊,平时看起来精明能干,为人温和,但惹毛他他会发很大的火……

    所以跟在陛下身边,可以看到很多笑话。

    高公公这么说,我笑出声,他又问。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闻言,我沉默半晌,方道。

    “宫婢姓邱,名晚微。”

    那年我十三,在进宫一年后,我第一次见到陛下,还有他。

    2

    跟在陛下身边与先前,也并无不同。

    陛下跟前往来人,多是贵戚权臣,开始对他们多有敬畏之情,而后见多皇家富贵,也不再以为然。我还是我,依然是身份卑微的小宫人。

    我原以为陛下和他记得我是谁,却原来,我于他们,只如浮云过眼。

    陛下自那日之后未曾召见于我,所谓在他身边服侍,只是一个在寝殿外擦风铃的差使。

    陛下身边人多,想就此一步登天是我想错了。

    见不到陛下,在陛下跟前行走的宦官们我倒认得不少,自高公公以下,领头的宦官是梁首谦,那是一个性格矛盾的家伙。

    很爱呱噪,很热心,有时却也极冷静,又冷血。

    宫中的人多有几重面目,这我也知道,但还是无法理解。

    据说梁首谦跟在中书令谢默身边,负责打点那个人在宫中的起居生活。

    说起这位谢相,我对他很好奇。

    他是朝臣,却可以在宫内随意行走,人人见了陛下都害怕,只有他不怕。而最离谱的是,他与陛下住在一起……

    在宫里,和陛下形影不离的人,是个男人。

    一月三旬,至少有二旬,他睡在陛下的寝殿里。

    五更天早朝,轮值守夜的我时常见到陛下抱着,好像还睡得深沉的他起驾前往紫辰殿……

    时值初夏,凉风习习拂来,御辇之上我所陌生的帝王瞧着怀中人的时候,神情异常柔和。

    “陛下平时都带着谢相上朝?”

    一次,我问梁首谦。

    “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

    我瞪他,这是什么回答。这人长相严肃,偏偏那张嘴里冒出的话和他长相背道而驰。他笑,招呼我坐在围栏上,又道。

    “谢相啊,爱睡,不管晚上有多早睡下,早上一般都很难爬起来。我朝律令,百官日朝不到扣俸禄,情况严重还要降级处分,陛下不想谢相俸禄扣光。所以谢相在宫中的时候陛下带他起驾,再命人将谢相送到待漏院……”

    待漏院是早朝前诸臣晨集之所,这个我知道。

    所以,梁首谦才说是,又说不是吗?

    “为什么谢相那么会睡?看不出来啊!”

    很难想象,那张看起来朝气蓬勃的脸那样贪睡,我不解。

    “谁知道,谢相最爱装模作样,你看不出来那是正常的。他啊,笑话多,你要在他身边呆久了,自然就知道。要不,问我也行。”梁首谦耸肩。“你知道陛下怎么把谢相唤醒吗?”

    “这个我怎么知道,不要卖关子,你快说呀!”

    “丢最酸的去核梅子到谢相嘴里,直到把谢相酸醒为止。”

    我无言,不敢相信的看着梁首谦,他乐得直笑,却不往下说了。

    听说谢相的笑话颇多,可我看他,却怎么也看不出来他会是人们所说那样迷糊的男子。

    与陛下不同,我常见到他。

    这人好像很喜欢听风的声音,他好像也喜欢听风铃在风中摇动发出的声音。

    夜晚风起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在回廊上走动,侧耳倾听着风铃发出的声响,脸上有淡淡的笑意。

    有一天,我正在擦风铃,他在我身边,看着风铃,微笑。

    “你喜欢听风的声音吗?”

    “风的声音?”

    “对啊,风铃发出的声音,就是风的声音。”

    “大人为什么喜欢听风的声音?”

    “我欲乘风九宵游,无奈人深锁禁宫……哪里也去不了,听听风的声音也好。”

    “咦?”

    我呆呆的看着他,象他这样的人,竟会哪里也去不了吗?

    “小丫头,等你大点,就会懂了。如果有机会,去各个地方走走,那样会开阔你的眼界……”

    他笑着摸摸我的头。

    似乎,他已经忘记了我是谁。

    而这个人,对任何一个人,都有笑脸。

    很多人学他的笑,也有很多人学他走路的样子,可人学得去他的笑,却没有人学得去他走路的样子。

    他走路很慢,又不稳,但他走路的姿势很漂亮。

    据说他走路的样子被人称作“迎风舞柳”,宫里宫外有很多人学他走步的方式,却没人学得去。

    我也想学,拉着首谦想让他教我,他却骂了我一通。

    “谢相的足有疾病,所以他走路才是那个样子。你好好的学他做什么?笨蛋。”

    我不服气的看着他,他瞪我好几眼。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对我特别好,有次他说我象他的妹妹。

    在梁首谦很小的时候,他曾有过一个妹妹。

    “你的妹妹什么模样,她现在在哪里?”

    我问,他笑而不答。

    我不懂有时人们的沉默,是不想勾起心伤,我喋喋不休,有一次他终于告诉我了,却是我想像不到的答案。

    “我的妹妹和你一样,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那她现在又怎么样?”

    “东山三年大旱,生生饿死了。”

    说话的时候,梁首谦还是笑着的。

    “我……”

    “我把自己卖了换了口粮回家,小月却死了,她死前还叫哥哥,她叫着说‘哥哥,我饿……’”

    “对不起。”

    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话,他摸摸我的头,与谢相一样,梁首谦的手很暖和。

    “没什么,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过去的事,我已经忘了。对了,你识字吧!”

    他又微笑,我不懂他的表情为何能够变化的这么快。对于他的问话,我点头。

    “在家的时候,父亲教过我‘千字文’与‘女则’。”

    “那就好,谢相正要找整卷宫女,我看,你倒合适。怎么样,来不来?”

    于是,我就做了谢相的整卷宫女,负责为他整理书案上的卷宗分类。

    一般,我都要跟在谢相身边。

    于是,我的眼睛又看到许多事。

    这是我与谢相的第二次交集,那年我十四岁,谢相年方二十五。

    3

    谢相年长我十来岁,以我年纪而言尚幼,可有些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要比谢相来得老成。

    跟在他身边,才知道他有多迷糊。

    谢相走路总是东看看西看看,一分神就弄错地方,明明是往南方向走,他却晃到北面去,老走错路。

    说他方向感差,可只要走过一次的地方,他又都记得住。

    跟着这些大人物,身为随从的人通常没有说话余地,就算他老走错路,也没有我说话的份。我不说是不敢说,可首谦敢,他总是气得面红脖子粗,大叫着谢相你又走错路了。

    我在宫中没有见过比梁首谦对谢相更嚣张的态度,那些为人主子的人通常都没人敢惹,只有谢相不同。

    我老是见他被首谦逮住唠叨不休,而他只是微笑,半点不耐也没有。只是被气倒的经常是首谦,原因是谢相在听话的时候也爱走神,首谦说了一大通,以为谢相都记住了,他却回头一句。

    “首谦方才说什么?”

    当下噎得首谦半晌无话。

    大人真的好迷糊,首谦说了这么久,他居然一句也没听进去。我想笑,却见他冲我眨眼,微勾的唇角带了一丝狡猾的笑意。

    多次如此,我有些怀疑大人是不是装作自己没听见。仗着他每日一团和气,待下人也好,趁着他心情很不错,一天我问他。

    “大人,首谦说得话大人真的没听到吗?”

    “嗯,想听的会听,不想听的略过去。他见我听不进去,次数多了,也会收敛。首谦的唠叨功和郭二有得比,天天都听他叫我可吃不消。啊,这是秘密,可别说出去!”

    他小声叮嘱我,我乖乖点头。

    我很喜欢这位大人,喜欢他没有架子,其实首谦对我很好,可是我更喜欢大人,他知道很多首谦与我都不知道的东西,他也比首谦长得好看。

    有时幻想,想象当中,大人是我的兄长。

    但我知道,这只是个梦。

    现实中的他,属于陛下。

    和陛下在一起的谢相爱发脾气,很任性,和平常的他不同。而在这样的时候,脾气素来显得有些暴躁的陛下神情却好得很,也和往常的他不同。

    但有时也不是这样。

    一日,陛下与谢相在芳菲亭里下棋,我随侍在旁,发现谢相棋品不是很好,他爱耍赖。

    谢相的棋艺很烂,陛下看他落子,往往下一个举动是举杯喝茶,宽大的袖子掩住陛下的神情,我瞧他袖子下的脸在笑。

    陛下笑得很开心,而谢相苦苦思索下一步棋子该怎么走。

    实力有差别,结果很不同。

    陛下喝着茶吃着点心漫不经心的下子,犹如蜻蜓点水;谢相时常站起身踱步好一会还下不了子,就象老牛拖车那样慢。

    如此,谢相被陛下风卷残云般的收拾了,其实也不奇怪。我见陛下黑子吃掉谢相白子,往往大片大片的吃,我瞧见陛下神态轻轻松松,谢相面上表情越来越黑……

    我瞧他,抱住装着陛下黑子的雕漆盒,对着陛下嚷嚷。

    “不能再吃了,不能再吃了,再吃我要输了。”

    陛下的回应是挑眉。

    “下棋本来就有输赢,哪有你这样把着棋子不让人下子的……把盒子交出来。”

    “才不,你让让我有什么关系?”

    谢相的眼睛瞪得好大,陛下摇头叹气。

    “这哪能让,棋盘如江山,寸步不让……”

    话音刚落,陛下又吃掉谢相一片白子。

    原来他移动了棋盘上的黑子。

    谢相气恼的看着他,又叫。

    “那我不这么下,我悔棋!!”

    “啊,这怎么行,落子无悔,怎可以悔棋?”

    瞧着谢相的动作,陛下大吃一惊。

    “为什么不行,你自己说对你可以不要信用的。”

    “你平时不是不把朕的话当话吗?怎么这回记得这么清楚。”

    陛下冷哼。

    “此一时彼一时。”

    “云阳谢家人不是以君子自度,哪有你这样的谢家人,丢脸不丢脸?”

    “对你当小人,我无所谓啊!”

    谢相笑眯眯的,陛下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最后赢的人是谁?

    谁也没赢。

    陛下被谢相气跑了,而后三天,陛下不理谢相。

    那个时候的谢相好沮丧的样子,努力凑到陛下身边,陛下侧过身去背对他。见陛下这副模样,谢相撇撇嘴,也不管我们都在身边,他居然就这么扑到陛下身上去。

    “啊呀,是微臣不好,微臣不对,陛下你就消气吧!”

    陛下回头,瞧了他半天,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

    “快从朕身上下来。”

    “咦?”

    “你太重了。”

    “啊啊!胡说……”

    此话一出,当即气跑了谢相。

    世上有些事,当真是风水轮流转。先前低头的人是谢相,现在变成陛下了。

    陛下去了谢相家,我和首谦他们也跟了去。

    这是我第一次进谢相的府邸,一进门,入目的是江南的景致,垂柳荷花,精致景舍。

    这里的屋舍大多凌空架在湖上,首谦说谢相居所占了翊善坊大小的三分之一,而这里的水,引自中都第一大湖金明池。

    蓝蓝的碧波里倒映着天上的云彩,鸟叫蝉鸣在耳边回响,谢相府邸周遭明明吵闹的很,可这房子里却丝毫也觉察不到市井的喧嚣。陛下东张西望,询问谢府的管家谢相在哪。

    管家说,谢相在月池斋里纳凉。

    这日的谢相没戴冠,松松束起的发髻上斜插了一根白玉簪。他没穿官服,着了一件深蓝色的袍。

    他脸上有着与平时一样柔和的笑容,他的怀中坐着一个小小的男孩。

    我在谢相身边一年有余,没见过他这样慈爱的表情,就象对待一件最珍贵的宝物。

    陛下离他越来越近,陛下的脚步越来越轻,还转头示意我们也不要出声。

    远远的,有细微的声音传来。

    “庭儿,你要快快长大啊!”

    “爹爹,池子的鱼好肥。”

    悠然的话语全然传不进小小的孩子心里,他一心惦记的只有水中肥鱼。从我这角度看过去,谢相没恼,他小声的叹气,摸摸孩子的头发。

    “庭儿,爹爹再努力,也只能保的住谢家一时。将来的事,爹爹也无能为力。唉,我居然开始指望这么小的你帮忙……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

    “嗯哼!”

    陛下出声,谢相抬头,见是陛下,他一呆。

    陛下让首谦带走了那个孩子,谢相没说什么,他只是盯着陛下看,直到把陛下的脸看到泛起了红意,才悠然言道。

    “你老是这么不说一声就跑过来。”

    “朕去什么地方还得让人通报?”

    陛下一脸不解,谢相横了他一眼,又踩了他一脚。

    “是是是,陛下上哪去都不用人通报,可这是我家啊!你好歹总得问问我的意思吧!”

    “你又没多少力气,踩朕也不痛,别白费力了。朕没有通报的习惯,也不打算养成这习惯……倒是你,还敢嫌弃朕,也不想想你是怎么跑了的。”

    “谁让你说我重。”

    言下之意,这事怨陛下,陛下皱眉。

    “你是重了不少啊……又不是女儿家,计较这些做什么?”

    “啊啊!小声小声些,莫被郭二听到,首谦也不行……他不在?”

    “首谦抱着你儿子去玩耍了。这话有什么不对?”

    “首谦大嘴巴,难保他不泄密给郭二听。”谢相解释,又道。“最近郭二找来的大夫说我吃的东西太甜……对身体不好,郭二说我要是胖了就一年不给我点心吃……没点心吃的日子多难熬,你偏偏还说我重了,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谢相抱怨,陛下耸肩。

    “好好,是朕说错,你想怎样?”

    谢相微笑。

    “你背我到屋里去。”

    “朕背你!!”

    某人张大嘴,谢相伸手合上他的下颚,笑了笑。

    那笑很贼。

    “嗯哼,就是这样!”

    “可是朕是皇帝,朕是皇帝啊!”

    “那又怎样?我不管。”

    “皇帝怎么可以背人?”

    “我不管……”

    “那成何体统?”

    “我不管……”

    陛下气急败坏,谢相笑眯眯的看着他,摇头晃脑。

    “朕认了。”

    陛下如此言道,谢相微笑。

    “低下身子,你和柱子一样杵在这里,我怎么上的去?”

    “你还真让朕背你啊!”

    “那当然,难道你想反悔?”

    “不反悔,下次绝对要记住不能惹你。”

    在陛下不断的叨叨声中,那天谢相被他背进了屋。

    一场风波消弭与无形,首谦和高公公的反应是松了一口气。

    那时我觉得这样的情形很有趣,我不懂首谦的反应,但我喜欢看陛下与谢相这样,那让我觉得很甜蜜。

    陛下不如平时看起来那么威严,在谢相面前他很温和,而我喜欢谢相笑的样子。

    每日一见到他的笑脸,就会觉得心情很好,首谦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谢相为人处事很有一套。

    谢相的笑容是真是假我不知道,可是看起来,在陛下身前的时候,谢相的笑不自觉的便会多几分俏皮。

    陛下老是说他“笨”,谢相对此颇多怨言,让我觉得好笑的是陛下说谢相笨蛋的时候,谢相翘起嘴角瞪大眼睛看着他,陛下面上的表情却不象他嘴里说的话。

    轻轻的,陛下刚开始唤谢相的时候语调很温柔。

    可是他温柔的声音谢相往往听不见,总是陛下叫了半天谢相才恍然大悟的回头,于是陛下轻柔的叫唤此时也变味成没好气的哼哼。

    陛下好像不爱吃亏,每次自谢相那儿铩羽而归,便寻思计量着怎么欺负谢相回来,恼得谢相老是追着他打。

    生气的谢相,象小孩子一样天不怕地不怕。

    有一次陛下说谢相手无缚鸡之力,正应百无一用是书生,谢相对陛下微笑,那样的笑意看上去有点可怕。

    第二天适逢旬假,一早我便见谢相在庭中舞剑,倒是有几分虎虎生风的架势,我正想对首谦说谢相哪象文弱书生,虽然他长得很象白面书生。

    此时陛下吃完早点正晃了过来,一见谢相,大笑出声。

    我瞄瞄陛下,又瞄瞄谢相,不知道他在笑什么,陛下看了我一眼,贼贼的挑眉。

    “他这样很威风,是不?”

    见我点头,他又道。

    “那只是装模作样,君阳手里那把剑是木头做的,不过外边涂了一层象铁的漆……不是内行人,看不出来而已。就他那样,别说剑,连大弓都拉不到一半……莫非昨日把他气昏头了,连这么蠢的事都做出来。”

    话到最后,陛下摸摸下巴,慢吞吞踱步过去,脚一勾。

    下一刻,很威风的谢相便被陛下抱了满怀。

    “你做什么?”

    努力的瞪,使劲的瞪,谢相蓝色的眼睛非常非常勤快的瞪陛下。

    “嗯,拿把木头做的剑再舞来舞去,也收不到实际点的效果……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还是别做了吧!”

    陛下摸摸谢相的头,在他耳边吹了几口气,瞧着谢相的脸渐渐红了起来,他偷偷的笑。

    “谁说这是木头做的剑?才不是。”

    涨红脸,谢相道,那模样很象在狡辩。

    “嗯哼,我朝的冶铁技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发达了,竟然能把铁剑铸造的如此轻便。”

    “你不气我是不是就不舒服啊!”

    “你有闲暇舞剑,倒不如陪朕在床上好好聊聊……前几日行祭天礼,朕一个人吃斋独眠,昨晚你又发脾气,在朕怀里动来动去就是不让朕碰……你总得补偿补偿朕的损失,今天是旬假,也没有多少国家大事需要处理……我们不如……”

    一脸坏笑的男人瞧着自己怀里不住眨眼的人,微笑。

    “这么丢脸的话你怎么从来都不脸红的。”

    闻言谢相脸红的象猴儿屁股,他推着陛下,又不住向我们使眼色,示意我们下去,首谦想带我下去,陛下却摇头。

    我不敢动,首谦也不敢。

    我们不知道陛下想做什么?

    “饱暖思滛欲确实不太好,那我们去洗澡也行……你不是最喜欢玩水,首谦,叫人开温泉宫……晚微叫世宁打点好沐浴需要用的东西……”

    陛下吩咐我们,首谦下去后,我也想退下做事,谢相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哀求。

    我微微摇头。

    “……”

    谢相沉默的看了陛下好一会,突然大吼。

    “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这个啊!朕肯就行,你的意见就不用听了……反正到最后你还是会软下来,而且……”

    他声音越来越轻,谢相脸越来越红,我瞧陛下在他耳边喃喃,牙齿衔住了谢相的耳垂。

    艳色的血有一滴自耳垂上落下,从旁边看去,陛下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谢相的身躯突然一阵颤抖。

    而这样的场景让我面红耳赤,我突然很想喝水。

    也不知道那时脑海里想什么,我不敢再呆在那里,匆匆的离去。

    而后我回头,见到陛下解去了谢相的外袍。

    我看着他抱着他离去。

    后来那几天谢相一见我就撇头不理我,他说我一点义气也没有,可当我问他陛下到底做了些什么。

    他立刻沉默,且一反常态的叫我别说了。

    然后红着脸跑掉,这让我觉得奇怪。

    另一件让我奇怪的事是那几日谢相老是腰疼,动一动他都皱眉……

    只有陛下心情大好,见谁都笑。

    我想大概陛下得罪了谢相,要不为什么谢相一看他就忍不住咬牙切齿,可陛下赔几个笑脸,又在他耳边嘀咕几句,谢相又原谅他了。

    这种事看得多了,有时我也觉得谢相确实有些呆。

    时光逝去如穿梭,又是一年过去,我十五岁了。生辰那天,首谦送了我一根簪子,他说从这天起,我便成|人了。

    十五岁的姑娘,已到了出嫁的年纪。

    我并没有将为人凄、为人母的自觉,宫中为奴为婢的女人们都没有这种自觉。

    长夜漫漫,星辰满天,孤灯下只有我们独自的身影。

    宫中的女子,连自由都不是自己的,还谈得上什么幸福?

    以前父亲所说的,博取帝王的欢喜,那样的想法现在就我看来很可笑。

    陛下与以往的帝王相比,其实不太好色,但他妃子也不少,皇后妃嫔一阶又一阶的排下来,我是末等中的末等。

    深宫锁青春,红颜渐老……

    一日复一日的过去,再美丽的女子,也会露出衰老的痕迹。即便是再生嫩的少女,也会有成熟的一天,而成熟的女子们,娇美的面容上已露出了岁月的痕迹。

    瞧着瞧着,便觉男子与女子不同。

    同样是一年大一岁,谢相与陛下只见成熟,时光增加了他们的魅力……

    想到这事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一次问首谦,首谦搔搔头,竟是喜出望外。

    “啊,那我岂不是也越来越成熟……”

    我呸了他一声,得了,就他,哪能和陛下与谢相比啊!!

    见我如此,他也不恼,反而正色问我。

    “你可为自己的将来想过?”

    我迷茫的摇头。

    他见状轻拍我的肩头,说我该想了,因为我已成|人。

    几日之后他拉着我的手前去见谢相,说请谢相想办法放我出去……

    谢相闻言沉默了一会,问他。

    “你为何这么维护晚微?”

    “晚微象首谦的妹妹,如果妹妹还活着,正是晚微的这么大的年纪。”

    首谦的话很真诚,谢相又沉默,想了想又问。

    “你想我怎么做?”

    “放晚微出去,给她许配一个好人家。”

    “哦,你认为这便是幸福了?”

    谢相放下手中的书,来回踱步,而后停在首谦面前。

    “首谦不知道……”

    “你想我劝说陛下放宫女出宫?”

    首谦犹豫半晌,点点头。

    “宫里只留下又老又丑的宫女就行了。”

    我吃惊的抬头瞪首谦,谢相没看他,漫不经心的晃到书架前抽了一本书,又道。

    “晚微和年轻漂亮的宫女需要幸福,年老色衰的宫女就不需要幸福了?”

    首谦赶紧摇头。

    “首谦不是这个意思。”

    “我想你也不至于这么自私,下次说话别太快,很容易让人误解。你们下去吧……这事我需要想想。”

    我不知道谢相到底做了些什么,问首谦他也一头雾水,只道最近谢相对宫女特别的好,而且笑容可掬,一团和气。

    又听说陛下发了老大一顿脾气。

    后来莫名其妙的我和很多宫女都出宫了,说是陛下嫌宫中老面孔的宫人太多,需要换人。

    临走的时候谢相对我说。

    “有机会的话,去大漠看看吧!”

    我不懂他的意思,他微笑。

    “我一直都很想去看看,就是没有机会,听说大漠也长着一种莲花,开着黄|色的花朵。这种花的名字叫做漠莲。”

    “为什么大人不自己去看呢?想看就去看啊!”

    “我不行,跟在陛下身边,无法离开他太远……如果陛下巡幸大漠,则太劳民伤财……如果我一个人去,他会很担心。怎么算计也不成,大凡得到一些东西的同时,也总要放弃一些东西……这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温和的冲我笑笑,笑容和话语里听不出遗憾的味道。

    “谢相。”

    “出去要好好过日子,别让首谦担心。”

    我出宫那天,首谦并没有来见我,谢相说他哭了一夜,到现在眼睛还肿得和胡桃一样,死活不肯出来,说是怕丢人。

    我觉得很遗憾,没见到首谦。

    回到家的时候,我差点认不出父亲,不过几年不见,父亲已经老了。

    他说他很想念我。

    当初很想光宗耀祖,富贵终老,而我进了宫,父亲说他才知道想念孩子的滋味有多么难熬。

    在宫中的时候我没有想过家,我不敢想,可见到父母的脸我才知道我有多么想念他们。

    我初入宫时年方十二,我出宫时年已十五。

    后来我嫁了人,那是一个在世人眼中不求上进的书生,我想如果是首谦,他一定会说我笨,但谢相一定不会。

    其实我喜欢那个书生的理想,也喜欢那个不会撒谎的人。

    他说人生在世,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我想起在宫中短短的岁月,谢相的想望,我觉得我也想去四处走走看看,如果将来有机会,我可以说给谢相听大漠的模样。

    只是我不曾想到,我跟着那人周游诸国竟然花费了二十多年的时间。

    我说见到的,谢相很向往的漠莲,其实是种很不起眼的花朵,花确实是黄|色的,却很小。

    而当我带着漠莲回来的时候,谢相已经不在人世了。

    再见谢相,是在云阳,陈留谢氏的陵园。

    谢家陵园不让人随意进入,我说出来意,放我进去的是个年轻人。

    他说他是谢庭,是谢相的儿子。

    他说谢相已经过世已有三年,他说他也已经在云阳守了三年丧。

    他问我为何而来。

    我说,我想在谢相墓前种一棵漠莲。

    他听到我的话很吃惊,而后见到我带回来的花朵,他微微一笑。

    “我爹很天真,小时候常听他说漠莲长得如何漂亮,如今看来不过如此。倒是因为他的话让曹夫人费心了……早知漠莲如此,我何必向人打听漠莲的样子,徒劳浪费时间。”

    我哑然的看他。

    不敢相信这是那样总是天真微笑着的,谢相的亲生儿子。

    谢相没有他这么现实,谢相相信很多东西,每当他看到一样他没见过的东西,不管看到的是或不是与他想的一样,他都会很开心。就像他相信听起来很美丽的漠莲会象这名字一样的飘逸。

    突然之间,我发觉我有多么幸运。

    至少,我知道什么叫做梦想,就算它会让我失望。

    谢相也知道。

    (完)

    天凉好个秋(第三修订版)

    重煦三十二年,据《今上起居注》试修《今上实录》,又据各朝实录编撰《国史》。出乎宫中众人意料之外,谢相竟被列入《国史o佞幸传》一节。

    将谢相编入《佞幸传》的史官为郑桐实。此人一向甚得谢相好感,为谢相一手提拔。我不曾料到,他也会与外边的人一样,看待谢相。

    宫城内外,高墙深锁,亦是两重世界。

    宫中人大多了解谢相为人,他不摆架子,对谁都是温温和和的,笑脸相迎,是个道地的好人。

    因守安镇有功,因而封爵为“燕国公”。谢相也曾为宁朝的首席宰相,任中书令兼侍中之职,雅称“谢相”,为国为民做了很多好事,这些英伟的事迹也曾众人争相传唱过。

    可是后来因为意外,谢相的腿残了。大宁律令,身残之人不得为官,谢相辞官。其实也不过几年而已,谢相的功劳,却已被很多人忘了。而谢相的另一重身份,渐渐浮出了水面。

    即使,那依然是个秘密。虽然,这个秘密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所服侍的谢相,曾经的中书令谢默君阳,为当今天子的爱人。

    我不以为那是罪,谢相与陛下之间的事,我见,只觉得美好。但外人不这么认为,我也经常出宫,我也知道一些达官显贵对谢相的评价。

    以色媚主,祸害!

    每次听到这些我总是很恼,回来告诉谢相,谢相从来都是笑笑就罢。我急了的时候,谢相温和的目光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那散着浅浅的睿智与轻松的目光温和的看着我,谢相微微地冲着我笑。看到那样宽容的目光,我明白谢相不需要我做什么。

    但我并不懂得谢相为何这般对郑桐实宽容,这人太不知感恩,太不知辨别是非。他怎么能将谢相列入《国史o佞幸传》?

    谢相能算是佞臣吗?

    虽然辞官经年,但谢相功在社稷,无论如何也不该受到如此对待,我愤愤不平。就说安镇一役,谢相就已是青史留芳,又怎会是佞臣?

    我不平,急忙忙地告知谢相这事。谢相听后虽然惊讶,却只是一笑作罢。他不介意,我这忠心的侍从倒是急得团团转。

    明白这些年谢相对自己的事越发看淡了,但也不能连自己身后的名声都不顾了吧!心急之下,我决定把这事抖给陛下听。

    陛下得知消息的渠道远没有我们来得快来得广,国史草样那时未到陛下手上,而听到这消息后的陛下,正如我所料。

    得知此事陛下异常恼火,很快我见陛下赶来,我见他在谢相面前来回踱着步子,不停挥舞着拳头,严肃的面容上写满“气愤”二字。

    “君阳你若是佞臣,那朕是什么,宠幸佞臣的昏君吗?”

    眼里隐隐可见火花的影子,显然陛下气得不轻!而谢相依然是平素老僧入定的样子,靠在床上静静看他的书,却对陛下的举动不闻不问。

    见谢相如此,陛下也发不得火。半晌之后,也只是气闷的在谢相身边坐下,揽着谢相的肩,言语气急败坏。

    “敢对朕的行为大放厥词,这小子按律当绞。杀一儆百,朕看还有谁敢说三道四!”

    陛下那时的声音很轻,闻言谢相只是微笑。

    “众口悠悠,陛下打算如何堵?绞了郑拾遗,下一位国史编修依然如此写,陛下又当如何?”

    清冷的声音传来,抬头,见到的便是谢相的眼睛。蓝色的眼睛看向陛下的时候也依然是静静的,微微带着一丝笑意,而那声音就象冷泉,可以浇息一切的热情。

    陛下一怔,大概想不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当下也只是负气的回答,他的表情有些埋怨,也很恼。

    “当如何,还当如何!再这么写,就再绞,直到绞到不这么写为止。”

    瞧着面前横竖怎么瞧都是气愤的脸,谢相似乎也有些吃不消。幽蓝色的眼瞳静静地看着陛下半晌,见他一脸倔强,谢相放下了书,双手按摩着陛下的鬓角,低声道。

    “陛下忘记‘齐太史公书曰’这个故事吗?”

    闻言,陛下默然,最终也只是,默然而已。

    中原春秋时期,齐国权臣崔杼弑了他的国君齐庄公,齐太史公为此事书曰“崔杼弑庄公”,崔杼杀太史公。太史公弟弟依然在史书上记载“崔杼弑庄公”,崔杼又杀之,而太史公最小的弟弟依然如此写的时候,崔杼也是无可奈何了。

    崔杼是大人物,陛下的权力也可以视人命如草芥,可还是有很多的事情,似乎连他们都无法掌控。

    但我不解,不解谢相为何能够对此事如此淡泊。

    入青史,自是想求万古留芳,谢相为什么一点也不在意。

    “浮名有何用,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大丈夫为人处世,对得起别人,也对得起自己,就够了。”

    对我的疑惑,谢相如此做答。见我依然不解,他也只是淡淡微笑。

    “等你到了我这样的年纪,很多事,不会再介怀,很多事,也都看淡了。”

    我依然不解,也许我太过年轻。但我不能再问,因为谢相已经面露倦容,我不能打搅他的休息。

    谢相的身体素来不好,总是生病,病得多了,我们也习以为常。只是见到他痛苦的模样,心里总是很酸楚。

    太医说是积劳成疾,谢相得了严重的肝病。

    时常见他痛得在床榻之上打滚,见他疼到泛白的脸色,颤抖的身体我们总是很心疼,可这些,没有人能帮他的忙。我们只能看到谢相一个人痛苦地挣扎着挣扎着,在一场又一场的梦魇里昏沉。

    但即便如此,他也总是微笑着看着众人。

    慈蔼的笑颜如春风,看着,心里总会觉得轻松。虽然我知道,谢相的身体太差了,他实际上,没有一刻轻松过。

    太医们都说,谢相最需要休息。而?br/>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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