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行一边开车一边一边对副驾驶座上的苏芷道，“逃避也是伤痛淡化的过程，虽然并不积极，但至少是改变。失语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绝不能拖。那些药你先吃着，但也只能起到辅助作用，主要还是看你能不能够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如果你的失语症一直没有好转的倾向，一定要联系我，时间越久就越难恢复，你又是做律师的，这有多严重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苏芷点了点头，只是安静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城市风景，忽视了楚云行一直暗暗观察的神色。

    “病情一有变化就联系我，发生了什么也联系我，千万不要一个人扛，你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那些药一定要按时吃……什么都会过去的。”候机时楚云行这样对苏芷说道。看着苏芷头也不回地进了登机口，楚云行才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直嗡嗡作响的手机，“陈安和”三个字刺眼，楚云行皱着眉接了起来，“干嘛……已经上飞机了……这是我的专业领域的问题，你管这么多干什么……我知道……陈安和，你先管好你自己的那些烂事吧，听说卓林要结婚了？呵。”

    给陈安和添堵后楚云行挂了电话，脸上的恶劣笑意转瞬即逝，他看着苏芷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口气。

    苏芷原本的计划是去大理，兜兜转转却还是绕到了丽江，陌生的城市繁华而有别样风情。苏芷独自走在街上，人潮汹涌不尽，他孤独却偏又有着别样的心安，似是命运注定让他要有新的开始，某条街上他看到了熟悉背影匆匆离去，他无法说话叫不出那人姓名，却又一转身在另一条街上与那人狭路相逢。

    姚舜晓看着苏芷眼中满是欣喜，“苏芷，你真的来了！”

    苏芷手上还拿着行李箱，一身的风尘仆仆，只能对着他疲惫笑着，然后任由男人将自己抱紧。

    就这样吧，苏芷想着。他告诉他自己，从这一分钟起，他要忘掉虞蛰宁。

    “现在和我说让我重振虞家，那时候一个个不都希望我死在监狱里吗？！我在监狱两年，可有人过来慰问我一下？！”

    “话不是这样说，那时候你爷爷刚走，虞家乱成一团——”

    “够了！我不想再和你们虚以委蛇，虞家的钱我可以不要，我的人你们又凭什么动！”虞蛰宁将一叠苏芷的“艳照”摔在了几个叔叔面前。

    第20章 我想住在你心里

    丽江是盛产艳遇的城市，五光十色的酒水，朦胧暧昧的灯光，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靡迷勾人的荷尔蒙气息。

    跟姚舜晓在一起，苏芷倒是极少去夜店，也算是过了一段清心寡欲的日子，姚舜晓不爱景区喧闹，只喜欢在清晨游客休息，繁华褪尽时，牵着苏芷的手走在古城街道上感受清晨阳光照在脸上的微温。

    这样的日子对于苏芷而言平静得接近虚幻，空气中有朝露、花香以及小摊上早餐的味道，一转头姚舜晓就在身旁，脸上是浅浅的梨涡，紧紧握着自己怎样都暖不起来的手。恍惚间苏芷竟有了自己永远不会被放开的错觉。

    只是两人之间最终的那层关系一直没有被捅破。

    姚舜晓应是极好的情人，身家干净，永远热诚，一直充满希望，小心翼翼护着苏芷，很多事情不用写，一个眼神他便能明白的苏芷的爱恶。这也让苏芷看到了两人的距离，他不想浪费姚舜晓的生命，但姚舜晓太热烈，他身心寒冷，一时竟也舍不得放开这种温暖。

    姚舜晓将苏芷的烟酒禁得级严，以至于很长时间苏芷都没有碰过酒，一天姚舜晓说要带苏芷去附近新开的静吧里坐坐，苏芷不疑有他便跟了过去。

    苏芷原以为鸡尾酒至少能喝点，可姚舜晓硬是顶着苏芷的“控诉”眼神让人给他温了一杯牛奶，放眼酒吧只有苏芷喝得最健康，苏芷有些尴尬，只能低头喝奶，眼睛却不住瞄着姚舜晓的酒杯。

    几杯酒下去，度数不高，姚舜晓的脸却烧了起来，朝着吧台旁低吟浅唱的歌手比了个手势，姚舜晓接过歌手的吉他坐到了话筒前。

    清了清嗓子，二三酒客抬头看他，姚舜晓应是很不习惯被人注视，羞涩地笑了笑便低下头摆弄起了吉他。

    “让我掉下眼泪的，不止昨夜的酒。让我依依不舍的，不止你的温柔……”姚舜晓一开口，酒客们便停止交谈纷纷看向了他，他唱的是《成都》，静吧里的昏暗灯光很能烘托气氛，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磁性音质在他唱歌时格外的勾人，苏芷恍惚想着，姚舜晓比自己小些，才25岁左右的样子，却处处在照顾着他。

    “余路还要走多久，你攥着我的手。让我感到为难的，是挣扎的自由……”苏芷想姚舜晓的这首歌应是融入了真情。他恍惚想着，在成都的这些天姚舜晓亦是处处护着他；自己要走的那天，姚舜晓看着自己，明明失落，却仍要笑着，问自己会不会舍不得成都。

    “分别总是在九月，回忆是思念的愁。深秋嫩绿的垂柳，亲吻着我额头……”苏芷想起酒吧初识，姚舜晓叼着烟侧头看着自己，眼里的感情直白而落拓，还有自己离开那天，姚舜晓问自己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在那座阴雨的小城里，我从未忘记你……”是有感应般姚舜晓抬起了头与苏芷四目相对，姚舜晓缓缓开口，一字一句似落地有声，“成都，带不走的，只有你。”

    等最后一个音节停止，姚舜晓沉默了几秒，伸手摆正了话筒，酒客们看着他，不明白他还想唱些什么。

    姚舜晓笑了一下，“成都是个美丽的城市，我在那里出生、长大，也在那里遇见了特别的人。”

    “我不懂你受过的伤，不明白你经历过什么，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以后的日子，我想都陪在你身边。”

    “苏芷，我想和你认真地谈一场恋爱，我很喜欢你。”

    全场唏嘘，人们顺着姚舜晓说话的方向看到了苏芷，有人开始起哄，苏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姚舜晓。

    姚舜晓的手心有汗，他看着苏芷一字一句认真道，“苏芷，可以吗？”他看到苏芷笑了，终于对他点头。

    姚舜晓走到苏芷身边，颇有些手足无措，人群中有人在喊“亲一个，亲一个”，姚舜晓颤抖着手轻轻抚上了苏芷的脸，对着苏芷的额头缓缓印下了一吻，哪怕有心理准备，苏芷在被吻上的那刻却还是不由自主地一抖，苏芷吸了一口气，按着姚舜晓的下巴便吻了过去。

    姚舜晓微微一怔后便与苏芷争夺起了主动权，开始时还能够与苏芷纠缠，后来便只能顺着苏芷的节奏与之气息相交……停下时姚舜晓脸泛潮红，气息不稳，大脑也微微缺氧，还是架着苏芷才不至于当众出丑。

    酒客看着这一幕反转不由呆怔，怎么都想象不到姚舜晓会是被动的那方。

    苏芷在姚舜晓怀里无声笑着，然后就感觉姚舜晓将自己抱得很紧。他侧头就听得到姚舜晓的心跳声，然后就是姚舜晓在他耳边轻轻叫着他的名字，“苏芷，我好高兴。”

    恰似一刻时光回流，苏芷突然想起曾经也有一个人，脱下满身冰冷将自己抱进怀里，用他铺天盖地的温暖将自己包裹，然后全世界只剩下他的味道和心跳。但苏芷也只是轻轻一怔，便将脸紧紧埋进姚舜晓的怀里，所以没有人看得到他脸上的悲伤失落，好像突然回到了多少年前一无所有时候。

    那晚姚舜晓和苏芷都喝了不少，也有在酒店床上赤诚相见几经翻覆，只是姚舜晓迟迟不肯进入，最终苏芷用手和嘴巴让它释放了几次，苏芷不懂姚舜晓还在坚持什么，只是他们都喝了不少，最后做到了哪个地步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了。

    睡意朦胧间，苏芷感到姚舜晓醒来，与他十指相扣后姚舜晓在苏芷耳边低低道，“苏芷，我想住在你心里。”我想占据的，从来就不只是你的身体。

    但苏芷只是呢喃了一声别人名字，便背过身独自睡去。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突然一亮，一条新的微信发了进来。

    丽江是个美丽城市，它有现代化的繁华时尚，亦不乏古城的朴实厚重。成都自然也好，但姚舜晓却觉得苏芷会更偏好丽江风情，因此当两人一同牵手在古城街上散步时，姚舜晓便提出了与苏芷一同定居的想法。

    苏芷一怔，告诉他自己将要回到原来城市，在姚舜晓表情暗淡下的前一刻苏芷牵住了他的手，在手机上打字道，“要去参加朋友的婚礼，我们一起去。”

    第21章 混乱

    知道卓林要结婚时，苏芷的心中百味杂成，特别是当他知道卓林的结婚对象是陈安和妹妹时，他只觉得遍体生寒，世界上应该没有比这更恶毒的报复了。但在卓林语气淡淡，说出“她怀孕了”的时候，苏芷便突然将过去多年横亘的芥蒂放下，原谅了陈安和和卓林当年的所作所为。

    当然，回去也是为了自己迟迟不好的失语症，还有将姚舜晓介绍给他的那些朋友。

    和姚舜晓下飞机时，机场等候他们的是拿着钥匙百无聊赖的陈安和。卓林不在他的身边，苏芷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问这一切变化的始末，于是聊天时都心照不宣的避开了这个话题。陈安和将自己一直拿在手里把玩的钥匙递给了苏芷，“原本我想买下你的房子，但是现在没有必要了，这房子一直扣在我的手上，既然你回来了，就回去住住，想卖掉还是想干嘛都自己拿主意吧。”

    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苏芷打开房间，陈安和早已将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房间里不但没有了他和卓林生活过的痕迹，甚至连一丝生气都不复存留，当主人成为行尸走肉，房间也会变得空空荡荡，这句话似乎对苏芷和陈安和都同样适用。

    安顿下来后，苏芷去找了他的师兄楚云行，不同于过去冷傲自持，此时的楚云行脸上布满了爱情的灰烬，肉体尚且完好，灵魂却远在天际，苏芷明白他内心痛苦，但对于感情，所有人都无能为力。

    看到苏芷出现，楚云行朝他很疲倦地笑了。楚云行就苏芷近况与他聊了不少，坐在楚云行办公室的柔软座椅中，聊着聊着苏芷便睡了过去，连拿来写字的笔也在不知不觉中滚下了指间，在柔软地毯上轻轻激起尘埃，然后又很快沉寂下去。

    苏芷睡着后楚云行就没有再说话，自己说苏芷毫无生气，但楚云行自己又未尝不是这样，他们了解彼此，所以也能轻易看穿彼此的伪装，都不过是在强装无谓，然后告诉身边的人自己很好。

    轻轻走出办公室，楚云行打了一个电话，“喂，是我，楚云行……没有嘲笑你的必要，我现在也不比你好……我知道……可能会有抑郁症的危险……你确定他真的适合苏芷？”估计着苏芷差不多会醒来的时间，楚云行结束了话题，挂电话的前一刻，他想了想才道，“陈安和，我觉得你现在更需要心理医生。”

    电话另一头陈安和没有说话，挂了电话他爬出盛满冷水的浴缸，泡了一夜的伤口早已泛白，他感觉不到痛，沉默套上裤子后也没有人能看到他的伤口，所以他安然无恙，所以他刀枪不入。

    许久没泡夜店，喧闹嘈杂音乐入耳，一时竟有不适，但习惯过来后，便又感到了几分熟悉心安。

    苏芷已经有小半年没来这夜店了，夜店里多了不少新面孔，但熟悉的酒客、调酒师却早已离开。

    苏芷没法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周围酒客桌上的酒，姚舜晓便替他点了他想要喝的东西。苏芷从调酒师手里接过酒，对姚舜晓笑了笑。陈安和把玩着手里的Zippo打火机，看了一眼正在喝酒的楚云行，两人眼神交汇一秒，都没有说话。

    陈安和身上看不出端倪，苏芷便也放下了心来。

    卓林姗姗来迟，唯一的空座在苏芷与陈安和的中间，卓林动作一缓便坐了进去，陈安和身体后挪，没有看他。

    一坐下卓林便与苏芷聊了起来，苏芷说不了话，许多问题便由姚舜晓代为回答，一来二去两人竟也惺惺相惜聊得火热。另一边陈安和与楚云行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碰杯、聊天，他们的关系一直不好，此时坐在一起却有着诡异的和谐，他们的心思都在别处，聊了什么也就并不重要了。

    这种表面上的平和一直维持到有人从后面叫住了苏芷，“苏芷。”

    苏芷猛然回身，身体紧绷，楚云行和陈安和对视一眼，也跟着转过了身来。

    虞蛰宁站在一米远处看着苏芷，酒吧里灯光变幻，在他脸上明灭不定，让人看不清楚虞蛰宁的表情。

    卓林按住苏芷微微颤抖的手臂，苏芷的皮肤凉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