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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次受的伤?

    儿子结婚后两年,我觉得自己身体还算健康,害怕再往后体力会逐渐下降,终于想去进行一个在某个特殊国家的研究项目。

    这个国家的这个地区为所在生态带的反常点,物种特殊而丰富,全世界的动物学家都向往那里,但是鲜少有人能够真正过去,因为一来这个国家甚少准许外国研究者进入其领土,更要紧的是,虽然该国本身为君主制中立国,但它的面积很小,四面环绕的国家却彼此之间宗教斗争异常严重,又军人当政,凶悍好斗,以至战争频发,经常戒严,无路可通。

    所有的动物研究协会和组织几乎都放弃了这个地方,半个世纪以来,为了安全,研究者都需绕海路前往,费时费力,去了之后,当地政府也不会提供任何协助和安全保障,一切需自理,该处自然环境复杂,缺乏资料,不长期考察无法展开行动,而该国不允许外国人长期逗留,要完成研究项目,需要往返多次,时间不得自由,或许研究刚到佳境,这时候却又到了该离开的时限,下次再去,已经不复当时景象。

    许多研究者因为各种别处绝对不会发生,匪夷所思的理由功败垂成,但我在退休之前却想去试上一试,不然,心里不甘心。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最开始的时候,只要有敢于去那里的研究者,就一定会有丰厚资助,所以前驱者们虽然有种种困难,却不必为了经费担心,但到了后来,许多优秀研究者都屡战屡败后,立项资助的这个项目的组织越来越少,且项目金额减少许多,所以即使拿到资助,研究者也需要自费一部分,动物研究者大部分都不富裕,所以能做这个项目的人越来越少。

    我虽然也没有什么资财,但是这些年,我的工资几乎没有动用过,都存在银行,自从答应要相信他,和他过下去以后,他先是想把他手里的一些股份转给我,被我拒绝后,他开始在每年我生日的时候往我的存折里存一笔钱,这笔钱我想着不去动用,所以也没有拒绝,这样下来,我存折上的数目倒是可观,几乎可以应付这一次的自费部分。

    因为是他的钱,所以我问他的意见,结果,他说他也要去。

    他会那个地方的语言,所以最后变成我不是和一个助手一个翻译,而是我和他两个人,先行去看看那边的情况。

    因为不是正式前往,而我们的申请也还没批复下来,所以我和他最先以游客的身份,过去那个国家看看环境,并不能够太深入我们的目标。

    我觉得坐船还不错,但老虎好像不太喜欢坐船,经常闷着一张脸,只有在我们的舱室里变成老虎,趴在窗下吹着海风,才会稍微高兴起来。

    船票是他买的,因此船上有种种豪华设施,作为一只老虎,被闷在海上的一只船里,即使这船大而舒适,但它大概也会觉得闷,所以我拉他去船上的淡水游泳池游泳,去咖啡厅听音乐,甚至去了我不大感兴趣的高尔夫球场,——老虎打得很好。

    在船上和他亲热,似乎没有陆地上那么难。

    比想象中的快,我们到达了目的地。

    一切顺利,而且当地人出乎我意料的态度友好,帮了我们许多忙。

    十几年前的研究者们,都说当地人对异教徒态度恶劣,看来今年来已经开始改变了。

    等到时间差不多,我和他取道首都,回海港去。

    却在首都出了意外。

    该国出现叛乱,军人占领了王宫,而且,士兵公然烧杀抢掠,无人管束。

    我和他几经周折,靠他反应灵敏,才逃过几劫,最后靠他的嗅觉,我们躲到一家已经被搜刮一空的大宅里,才算暂时安顿下来。

    军队似乎把至少是首都的所有信号都屏蔽了,我和他的电话打不出去,只能静看事情发展,等待儿子来援。

    这家的地窖被我们发现,但里面的食物饮料早被全部搬空。每天,他悄悄潜出去,探听消息,到黑市上买水和食物,十分危险,但他总不准我和他一起出去。

    有天半夜他回来,负了点伤,他说觉得情形不妙,于是我们仓促转移去他看好的,隔一条街的房子。

    在巷子口,半夜,果然有一小队士兵去搜查我们原来住的屋子那条街。

    到了下半夜,一切喧嚣停止,我们继续往目的地的房子摸去,却在路上被几个和我们一样偷偷潜行的军官发现。

    不知道他们是做了什么勾当回来,大概正想在天亮前潜回军营,却不料看到了我们。

    对面当先的人伸手去摸手枪。

    旁边的人率先变了身,向对面的几个人扑过去。

    我也飞身上前,去搏击剩下那个军官。

    和那个军官才斗了一瞬,耳边只听见呼呼风声,血肉和骨头碎掉的声音。

    血溅到我的脸上。

    是虎掌重重拍击,打碎了那边几个人的脑袋和头盖骨。

    我把手边的军官压到地上,另一边战场已经安静下来,连呻yi也没有一声。

    老虎静静地伫立在一旁,我知道,它随时等着帮助我,只是因为我把身形比我还略小的那个军官压在地上,它暂时没有插手的余地。

    我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对手,到了现在,他一定看到了老虎,所以一定要杀了他。

    那个军官渐渐没有还手之力,我和他分开一些,探手去抢他怀中的枪。

    突然,老虎猛扑过来,咬住那个军官的脖子,还一掌把我打出老远。

    我在地上翻滚,正纳闷,听到一声闷响,又听到老虎闷哼一声。

    那是中枪的声音。

    我从地上爬起来,老虎已经抬起头来,被它按住的人喉咙一片模糊,双手垂在地上,手边有一把枪。

    我马上明白了,那个军官见自己这方处于劣势,于是对着我,他一直假装要去怀里掏枪,其实他的枪却在腰上,等我去从他怀里抢枪,他却暗中去摸腰下的枪,来射击我。

    刚才那声枪响,是为我挡枪的老虎,近距离地被子弹射到。

    我抢身过去,抱住老虎,小声问它:“射到了哪里?怎么样了?”

    我的声音从来没有过的颤抖。

    它伸头过来向我的脸嗅了嗅,然后,我抱不住它,它“砰”地倒在了地上。

    我怅然若失地摸了摸它的头,过了几秒才回过神来,用我的衬衣和他脱下的衬衣为他包扎。

    它很重,我怎么样也弄不动它,担心天亮,最后,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我把这样的老虎背在背上,几乎是在黑夜里一步一步挪着,回到了我们原来住过的地方。

    他的所有衣物都被我垫在我的背上他的伤口之下,全部被染红。

    我仔细看来路,倒没有留下血迹。

    吃力的把老虎背进地窖,把它放到墙边,我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光,手脚好几分钟动弹不得。

    无论怎么叫老虎,它也不醒。

    我偷偷出去,找到我之前就在屋里找到而放起来备用的医药箱,再拿了一些毯子之类,迅速返回到地窖里。

    我人生地不熟,而且语言不通,看来,只能由我来帮它做这个手术了。

    我没有给老虎做过手术,枪伤这样的大手术,我也从来没有做过,我毕竟不是兽医,但是现在,我没有办法。

    我摸过了,老虎身上只有一个枪伤,弹头没有出来。

    必须尽快帮它取出来。

    所幸平时向家里的兽医请教过枪伤问题,她又是一只老虎,是以老虎为例子向我说明的。

    我把毯子给老虎围在身边,着急地一直叫他的名字,等到天亮。

    我连灯也没有,只能借着地窖顶上的光线,帮他做这个手术。

    我只知道,它被射中胸腔,不给它做手术,它肯定活不了了。

    它一向总是一副强大又骄傲的样子,和狮子斗也不曾吃亏过,我从来没想到它会有现在这样奄奄一息、生死未卜的一天。

    也许是它上次这个样子的时候,我并没有如同现在这么在乎它。

    刀划下虎皮后,我觉得我的灵魂出窍,飘荡在半空,用近哲学或者数学,而非语言的思维,飞快地想着一些奇怪的,社会性的问题,但是我的手,我的神经,却心无旁骛,执刀稳稳当当。

    经过不知道多久,终于找到弹头,我松了一口气,它在肌肉里,没有伤及内脏,更是让我觉得万幸。

    缝合好伤口,重新用绷带包扎好后,我再也没有体力,坐到了地上。

    恢复了一点力气后,我去检查伤口,它流血得不算多。

    看来这次我超水平发挥。

    但是,喂老虎喝水和吃药,它完全没有反应,我忙了很久,一点也没喂进去,我坐到它的身旁,内心惶惶然。

    那次看到很多人死去后,我已经放弃了自尽的念头,再也不能在任何时候都视死如归,心中坦然。

    而且他的确一直对我很好。

    就在我已经开始把他当作我的伴侣,觉得不能失去的时候,却遇上了这样的事。

    他也许活不了了。

    每次,无论我怎样待他,他总是肯拼掉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维护我。

    我想起我和他的很多事,脑中的景象,满满的,如潮水般涌之不尽,都是他照顾我,维护我的样子。

    他为我做了这样多,从来一心为我着想,把自己放在第二位,连他家的长老都说他是异类,说老虎们总是自我中心,连他的朋友,那个在家族里有名疼爱太太的,其实也是自我中心得很,只有他和别人不同。

    我一边无意识地想着不能失去他,一边重新从地上爬起来,给他喂水和药。

    这次比上次好,塞进去一些。

    不到中午,它发起烧来,我帮它冷敷,在它的额头上缠了一圈的布,用力打个结,因为我还要腾出手来去做别的事。

    上去再找了些器具和药物,用地窖里还剩的家具勉强做了个两个木头架子,给老虎输液,左掌抗生素,右掌糖盐水,我还找到个氧气罐,没有氧气罩,直接把管子连在老虎鼻孔,用胶带沿着它鼻子下的部位又绕到脑后一圈,防止脱落,因为它脸上都是毛,胶带不绕上一圈,又粘到胶带上,根本贴不牢。

    一直帮它换脑袋上的sh布,试着喂它喝水,因为它需要比人更多的水分,忙到晚上,等输液瓶空,处理好后,我再也支撑不住,没有什么食物,喝了点葡萄糖水,关好地窖的盖子,盖了两张毛毯在老虎身上,我把头靠着老虎的背,躺在地上睡下了。

    睡了大概有十二个小时,我才醒来。

    眯着眼睛去摸老虎的额头,它好像没有发烧,这时候我听到一把虚弱的声音犹犹豫豫地说:“爪子有点痛……”

    我从地上跳起来:“醒了?”

    只觉得从没有这么高兴、振奋和放心过。

    “嗯。”它答,伸爪子去抓它额头上缠着的布:“可以取下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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