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性格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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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文帝就采取了一系列报复行动,先捕杀了徐羡之、傅亮及谢晦之子谢世休、弟谢嚼等,后发兵攻谢晦。宋文帝对檀道济网开一面,因为刘义隆深知,要打败拥兵自重的谢晦,非檀道济不可。于是在檀道济的强力攻势下,谢晦兵败被杀。(古语说,长兄如父,故一并言之。)

    刘宋时的另一志洁人物颜延之,诗人,与谢灵运的关系很好,时称“颜谢”,但没有谢灵运的傲脾气。其子颜竣地位也是显赫,可是老子却从不接受儿子孝敬来的奢侈品,依然布衣茅屋,萧然如故。一次出门,乘着弱牛笨车,恰逢颜竣的“仪仗队”耀武扬威地鸣锣开道,立即闪到路边。他对儿子说:“吾平生不喜见要人,今不幸见汝!”颜延之一天早晨去看儿子,见宾客盈门,颜竣还在高卧未起,颜延之大怒说:“汝出粪土之中,升云霞之上。遽骄傲如此,其能久乎!”后来,颜竣无大过而被祸,还真是骄宠以致灭身。

    清雅之士

    清水煮活鱼,味之上品者也。如果雨夜,面前有这么一碗汤,酒盅里还有一些烧酒,那就太好了,一直呷到微醺,雨却在外面淅淅沥沥,直到天明。清雅之士对生活的理解不出其右,清淡得近乎枯寂。但和颓废却是不同的,就像竹叶疏落,竹干却是笔直。“绳墨自矫,以备世之急。”庄子说。

    东魏权臣高欢礼聘儒生卢景裕当家庭教师,教授诸子。有刁难者对卢老师的学问提出质疑,甚至大声厉色,言至不逊,而卢景裕神采俨然,风调如一,从容往复,无迹可寻。性清静,历官屡有进退,无得失之色,弊衣粗食恬然自安,经日端严,如对宾客。

    我读史书,极喜遇到这样的人物,即如雨打在暗夜的水泥地上,枕上听来亦是可喜。

    陶弘景博学多艺能,好养生之术,仕南朝之齐,后弃官隐居茅山。梁武帝萧衍年少时和他就有交往,及即位,恩礼甚笃,每得其书,焚香虔受。屡手敕招之,陶弘景不出。国家每有吉凶征讨大事,无不先咨之,月中尝有数信,时人谓之“山中宰相”。

    想起庄子的一句话:“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并不急急于功名,只做认为当做的事,韬光养晦也好,和光同尘也好,潜龙勿用也好,总之是知足本分,箪食瓢饮。

    后赵石勒既灭王浚,王浚的那些老部下,争相去巴结石勒,馈赂交错。唯独前尚书裴宪、从事中郎荀绰这二人傲性不来。石勒很生气,把他们找来,责让说:“王浚暴虐,孤灭他是正义的,诸人皆来庆谢,就你们二人不来,什么意思,想找死吗?”对曰:“我等世仕晋朝,吃晋朝俸禄,王浚虽是大老粗一个,但还是晋之藩臣,奉晋朝正朔,所以我等追随他,不敢有二心。明公如果不修德义,专事威刑,那我们只有甘愿受死的份儿,没什么好说的。”说完,两人扭头就走。石勒连忙把他们追回来,赶紧赔不是,待以客礼。王浚的那些老部下,个个家赀巨万,唯独裴宪、荀绰止有书百余帙,盐米各十余斛而已。石勒说:“吾不喜得幽州,喜得二子。”

    第二章治乱因缘(21)

    如此人臣,何代无之。刘宋末年,权臣萧道成篡位,却搞起禅让的花样。禅让当天,朝廷百官都来捧场,唯独侍中谢朏一人在那美好的日子里砸场。

    那天恰好谢朏当班,按侍中的职责,当解下宋顺帝的玺绶,上奉萧道成。当吉辰到时,谢朏却假装不知道,看见傅诏盯着他看,反问说:“有什么事?”傅诏说:“解玺绶授齐王。”谢朏说:“齐王有他自己的侍中。”于是把枕头拉过躺下睡觉。傅诏替谢朏担心,让他装病。谢朏说:“我没病,怎么装!”遂朝服步出掖门,登车还宅。

    陈婴母与王陵母

    陈婴在秦末时是东阳县的令史,平素为人诚信而严谨,很得人心,称为仁厚长者。陈胜王一举旗,东阳县也呼啦响应,聚众两万多人,杀了县令,公推陈婴为王。陈婴回去跟母亲商量。母亲告诉他说:“自打我嫁进陈家,没听说你们祖上有出过王侯将相的,现在突然得此大名,是一件很不吉祥的事。不如找一个人投靠,事若成功,凭军功也可以封侯;事若不成,也很容易逃跑,别人也不会注意到无名小卒(‘非世所指’)。”

    这就是婴母著名的顶缸论。陈婴因此不敢称王,对拥戴他的那些人说,项氏家族以世代为将有名于楚,现在要想举大事,没有一个得力的将领是不可能成功的,我们投靠项家,一定能够把秦灭了。其众从之,以兵属项梁。

    陈婴一直追随项羽,汉高祖四年,项羽自刎,归属刘邦。因为平定自立为王的壮息,有功,封堂邑安侯。

    王陵和刘邦是同县人,且是拜把兄弟,史书上说“高祖微时,兄事陵”。可是王陵这人革命觉悟不够高,待刘邦攻入咸阳,事业有点气候时,才在南阳地区召集了数千人,却不肯跟从沛公。楚汉战争开始之后,才归属汉王。刘邦因之让王陵赶快派人把太公、吕后接来。项羽却抢先一步得到讯息,在阳夏(据胡三省,夏音贾)一带阻击王陵,劫了太公、吕后,同时落入项羽之手的还有王陵的母亲。

    项羽于是跟王陵谈条件,当着王陵使者的面,让陵母东向坐,表示尊敬。而陵母在给使者送行的时候,流着眼泪,偷偷对使者说:“请您代老妾转告吾儿,一心一意追随刘邦,汉王是宅心仁厚的长者,一定能够夺得天下,不要因为老母亲而生二心,我以死送您。”拔出使者的佩剑,自刎而死。项王大怒,连死人也不放过,烹陵母。

    王陵终得铁心追随刘邦,封安国侯。这个侯位很有意思,安国虽是个地名,但也可以看出刘邦对此人期许很高,安国,安邦定国嘛。汉惠帝六年(前189),相国曹参卒,以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王陵地位在陈平之右。

    婴母知时,当为则为,不当为则不能为。陵母知人,兴亡成败全系乎一人之身。因此,班固极推重这两位知见高超的伟大母亲,他说:“夫以匹妇之明,犹能推事理之致,探祸福之机,而全宗祀于无穷,垂策书于春秋,而况大丈夫之事乎!”就是说,婴母与陵母,作为妇道人家,却能洞达事物的道理,明了祸福的关键,不但很好地保存了家族,而且也使名声垂于史册,博得后人的敬重,大丈夫处世也不过如此了。

    避祸

    杨彪、袁闳、范粲,此三者皆处身乱世,或为避祸,或为节义,行为“乖张”,很有儒家“有道则仕,无道则隐”的味道。对此等人物吾深表敬意,庄子也不过主张和光同尘而已。电子书分享平台第二书包网

    第二章治乱因缘(22)

    杨彪,杨修他爹,杨彪及其祖上声名赫赫,四世三公,与袁氏世家并驾。献帝时拜为太尉,献帝初平元年(190),董卓专权,欲迁都以避冀州刺史孙馥与袁绍、孙坚等人的兴兵,杨彪力争,被免职。董卓死,复起为太尉。后遭曹操疑忌,欲杀之,孔融力救始免。杨彪见汉室衰微,政在曹氏,遂称脚挛,积十余年不行,由是得以免祸。儿子杨修很聪明,但聪明不过他爹,公元219年被杀。

    袁绍、袁术、袁闳是叔伯兄弟。袁闳见时方险乱,而家门富盛,常对兄弟叹道:“吾先公福祚,后世不能以德守之,而竞为骄奢,与乱世争权,此即晋之三郤矣。”本想跑到深山老林里去当“野人”,无奈母老,不忍远遁。于是在庭院里筑起一个没有门的“碉堡”,其实更像牢房,饮食都从窗户递进去。一家子中,只允许老母随时前往探“监”,兄弟妻子莫得见。潜身十八年,卒于土室,名列《高士传》。故而清唐孙华有一句诗说:“藏身且筑袁闳室,避世难求秦系峰。”

    司马师废曹魏末主曹芳,迁金墉,范粲素服拜送,哀动左右。于是假装神经病,住在车上,足不履地,不出门,不说话。子孙有婚宦大事,与他商量,合他的意则脸色不变,不合则眠寝不安,妻子以此知道他的意思。他的三个儿子也受他影响,无心仕途,不大关心外面的事,足不出邑里。司马炎即帝位,诏以二千石禄养病,范乔代父辞不受。范粲不言凡三十六年,年八十四,终于所寝之车。

    十几年、十八年、三十六年,古人之意志力诚不可想象。陆游晚年再出,为韩侂胄写《南园阅古泉记》,见讥清议,而周作人折节小日本,则毁了一世文名。

    诸葛亮为何六出祁山

    诸葛亮自辅佐蜀汉后主(223年),至其病没(234年),共掌权十一年。晚年六次北伐曹魏,有的说是五次,其实只有二次出祁山。取六出祁山者,是泛指其西线北伐的整体战略行动而言。

    祁山位于甘肃礼县东、西汉水北侧,地扼蜀陇咽喉,成为魏蜀必争之地。其实进攻曹魏不必绕远途,诚如魏延所建议的,由他统兵万人出子午谷袭取潼关,与由斜谷出兵的诸葛亮大军会师,这样便可一举平定长安以西。司马懿不是也担心蜀汉军队进兵斜谷么。诸葛亮之所以不同意魏延的建议,主要有三点考虑:

    一是子午谷此时已废,而褒斜谷难行。子午谷,北口为子谷,南口为午谷,北口距长安仅百里。子午谷全长六百六十里,刘邦入汉中,烧绝栈道,即在此处。汉顺帝时罢此道而通褒斜道,至三国时已荒废。

    褒斜谷,南口曰褒谷,北口曰斜谷,全长四百七十余里,进兵此道,可由褒中(陕西褒城)直驱郿县(陕西郿线北),但路途险阻,行军不易,且有被伏击的危险。

    二是大军由汉中沿西汉水平坦地带,出祁山,即进入关山道,为陇山东西要道。西口即街亭(甘肃秦安县东北),东口为陇城(陕西陇县),可瞰秦川,其流水汇注于渭水,适于行军,粮运补给也比较方便。

    三是陇西自古多产马匹,而战马是蜀汉最缺乏的。关中平原及洛阳附近地区皆适合骑兵作战,而魏军多骑兵,要与之决战,战马自然不可缺少。

    综上考虑,诸葛先生决定出兵祁山,而不是抄近路出子午谷。

    而对于诸葛亮来说,北伐却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之举。当年,孔明未出隆中而计定天下,后人传为神奇。尽管他在《隆中对策》中提出,只要攻占荆、益两州,俟天下有变,一路自荆州以向宛、洛,一路自益州以向秦川(今陕西南部),两路夹击达到灭曹复汉的目的。但孔明的战略重点无疑是在前者。

    第二章治乱因缘(23)

    当鼎足之势已成却要六出祁山攻打魏国,意图光复汉业,按当时的情形来讲,蜀之国力未足以并吞吴魏而尘定天下,这不明摆着不自量力么?诸多疑问,在读了魏纪太和二年(228)诸葛亮给后主的上言中才找到答案。

    诸葛亮在上言中说:“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固当知臣伐贼,才弱敌强;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按当时的形势,敌强我弱,北伐固不足以取胜,坐守却也仅是苟延残喘而已,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臂而起,或许尚可一搏。至于成败,只得听天由命了。

    诸葛先生在写这份上言时,“山人自有妙计”的洒脱已不复存在,悲壮之情,读来跃然纸上。

    青衣行酒

    公元313年,汉王刘聪在光极殿大宴群臣,命晋怀帝青衣行酒,怀帝的两位旧臣见状,“因号哭”,结果被杀。青衣是仆人穿的服色,晋怀帝以皇帝之尊而从事仆役之事,境况惨极。

    东汉任城人郑均,有道行,在群众中威信很高,朝廷屡征不就,汉章帝出巡任城时,住在他家,因赐“尚书”俸禄终身,时人称为“白衣尚书”。“白”是表示平民身份,后来文人自命“白衣卿相”以示,盖出于此吧。

    余在《通鉴》中读到上述两则故事,因对旧时服色作了一番小考。《左传·定公十年》疏:“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章服之美,谓之华。”中国人注重服饰的礼制,渊源久远,且相当看重,把它当作礼的重要表征。古人说,黄帝垂衣裳而天下治。上称“衣”,下称“裳”,也就是裙子,此制今已不存。

    《周易》说:“天玄地黄。”因此,周天子在祭天时,便着“玄衣纁裳”,玄指深蓝近于黑的颜色,纁兼有赤黄之色。此大概为古人讲究服饰颜色之始。黄|色作为皇帝垄断的专用颜色,迟至唐朝时才开始,而此前皇帝的服色并不统一。《礼记·月令》记载,天子“着青衣”,所谓青天在上。晋怀帝要是处在周朝,着青衣不但不为贱,反以为贵了。秦时,始皇帝采用“五行说”,认为周朝为火德,秦朝代周,秦为水德,故皇帝的服饰为黑色。汉朝代秦,汉为土德,汉朝皇帝的衣服便是黄|色。晋代实行金德制度,以赤色为贵,故晋代皇帝着红袍。至隋朝,文帝、炀帝着黄袍。但此前,包括汉代,并未明令禁止他人穿黄|色衣服。唐高祖武德年间(618-626),才开始禁止百官百姓穿黄|色衣服,因为赤黄近似日头之色,而日是帝王之尊的象征,黄袍遂成为此后历代皇帝的专用之服。

    百官公卿章服,《周礼》记载了十二章纹制度,《礼记》也说“天子龙衮”、“士玄衣裳”之类。孔子也曾说“恶紫之夺朱也”(《论语·阳货》),说明当时贵人的服饰已有制度区别。但真正确立章服制度的,是在东汉。东汉永平二年(59),孝明皇帝诏有司博采《周官》、《礼记》等史籍,制定了详细的祭祀服饰及朝服制度,“衣画裳绣,十二章”,章服制度得以确立。十二章纹作为帝王百官的服饰,直至清末,沿用了近两千年之久。

    秦之前,政府并没有严格界定庶民皂隶的服色。秦汉之际,才规定说,“庶民为黑,车夫为红,丧服为白,轿夫为黄,厨人为绿,官奴、农人为青”。隋炀帝大业六年(610),又诏定:“五品以上,通著紫袍,六品以下,兼用绯丝,胥使以青,庶人以白,屠商以皂,士卒以黄。”所以柳诒徵先生说,“衣服之制,别之以色,则起于隋”。

    开篇所说的“白衣卿相”之“白”,是针对“十二章纹”而言,意指不加纹饰的衣服,表示没有地位,也称“素”,后人又称布衣。

    谢安的闲暇

    东晋谢安,小时就了得,朝廷多次让他出来做官,皆推脱不就。平时多花时间读书,或带着歌妓游山玩水,“虽为布衣,时人皆以公辅期之”。到他想出山的时候,年已四十多了。

    谢安好声律,就是在守孝期间,也不废丝竹之乐,典型的竹林七贤之做派。江左士大夫极力效仿,遂以成俗。这风俗成的确实不好,后厅挺着死人,前厅却在奏乐,心肝确是大大的坏了。王坦之就苦劝说:“天下之宝,当为天下惜之。”王坦之先拍了谢安一下马屁,说谢安是“天下之宝”,接着就老实不客气了,大家都盯着呢,注意影响。而谢安不吃这一套,该奏乐的还奏乐。

    我在想,是谢安在江左开了蔑视礼法的风气,还是魏晋本就有这种风气,而谢安只是不能免俗?细思之,好像两者皆有。因为魏晋清谈不始于谢安,而竹林七贤的视礼法为粪土,也是尽人皆知的事。因此,我认为,谢安的开江左不良作风,其罪只是没有尽力加以引导而已。而范晔的祖父范宁数落王弼、何晏之罪,说“蔑弃典文,幽沈仁义,游辞浮说,波荡后生”,使礼崩乐坏,至今为患,其罪深于桀纣,语气就非常吓人。这么说来,谢安的责任好像又很大。

    但谢安不是闲暇得荒废公事,也不至于误国。面对强大的前秦,谢安“兢兢焉为自保之谋,常持戒心,此其所以济也”。他的侄儿谢玄在淝水一线与苻坚鏖战,后方谢安却与客人闲情雅致地下围棋。当捷报传来,谢安轻轻瞄了一眼,便放在一边,了无喜色,围棋如故。客问之,谢安徐答曰:“小儿辈遂已破贼。”

    等一局下完,转身回内室,过门槛时,不觉屐齿之折。还是高兴坏了,没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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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渔樵评弹(1)

    谁动了我的凤凰池

    司马光说:“国家选人,先门地而后贤才,这是魏晋的弊政,魏晋几百年间竟无人能改变这种局面。关于君子、小人,并不以身份地位来区别,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可是在当时,连魏孝文之贤,都免不了因袭这一陋习,看来能够明辨是非而又不为流俗所迷惑,确是太难了。”

    我不同意司马光的观点。不随波逐流确实难得,“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世间能有几人?而“以今日视之,愚智所同知”的情况,以孝文帝的才智,难道看不出来?我以为问题的根子在于,他不敢也不想去触及那些既得利益集团,那些门阀世族可都是当权者,谁动了他们的“凤凰池”,无疑是自树敌人,自掘坟墓。家国都不保了,改革有屁用。辅佐拓跋珪起家的崔浩,开国元勋,最后却被太武帝拓跋焘(拓跋珪的孙子)灭了全族,原因之一,就是崔浩大整流品,明辨姓族,拿门第开刀,由是得罪于众。崔浩的外甥曾力劝说:“夫创制立事,各有其时,乐为此者,讵有几人!宜加三思。”崔浩不听,遂罹祸。

    以现今的情形看,明暗两规则,傻子都看得清楚,可是有话语权的都自甘聋哑,都信奉“白璧不可为,容容多后福”,一团和气,各守各的“凤凰池”。没话语权的只好装疯卖傻,骂两句以泄私愤。

    “凤凰池”典出西晋荀勖。荀勖有才思,善伺人主意,以是能固其宠,久在中书,专管机事。及迁尚书,甚罔怅,人有贺之者,荀勖说:“夺我凤凰池,诸君何贺邪。”

    幸福指数

    杨坚一统宇内,下了一道太平诏,说:“今率土大同,含生遂性,太平之法,方可流行。凡我臣民,澡身浴德,家家自修,人人克念。”很实在的话,没有什么吓人的建国方略,但如能做到,也可以称大治。

    中国文化看重心性的修养,修身、齐家,摆在最前面,是做好任何事情的基石。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国,一人一家快乐平和了,天下国家没有不平和快乐的道理。近日,读卡耐基的书,好打打杀杀的西方人,原也把心性的培养放在第一位。卡耐基说:“生活的快乐与否,完全决定于个人对人、事、物的看法如何,因为,生活是由思想造成的。”他在《改变你生活的九个字》一文中引述说:“能变化气质的神性就存在于我们自己的心思,也就是我们自己。”想起曾国藩的一句话:“书味深者,面自粹润;保养完者,神自充足。此不可伪为,必火候既到,乃有此验。”

    无论中西,学问之最高境界其实是一致的,尽管西人没有“境界”一词。

    “从小,我的家人每一天晚上都会从《圣经》里面摘出章句或诗句来复诵,然后跪下来一齐念‘家庭祈祷文’……”卡耐基在《报复的代价太高了》一文中说:“我现在仿佛还听见,在密苏里州一栋孤寂的农庄里,我的父亲复诵着耶稣基督的那些话——那些只要人类存有理想就会不停地一再重复的话:‘爱你们的仇人,善待恨你们的人;诅咒你的,要为他祝福,凌辱你的,要为他祈祷。’我父亲做到了这些话,使他的内心得到一般将官和君主所无法追求到的平静。”而在耶稣基督出生前的551年,我们的夫子就已主张“恕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的,只要人类存有理想,就不能没有“恕道”,“恕”是人生永远不变的最高贵的情操(柏杨语)。然而事实是我们久已没有了我们的圣经。第二书包网

    第三章渔樵评弹(2)

    儒家主张知足常乐,夫子座前大弟子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巷,别人都受不了这份贫苦,颜回却一天到晚乐呵呵。卡耐基同样在西方推介这份快乐活法。叔本华说:“我们很少想我们已经拥有的,而总是想到我们没有的。”卡耐基认为这是世界上最大的悲剧,所造成的痛苦可能比历史上所有的战争和疾病来得多。

    “澡身浴德,家家自修,人人克念。”杨坚的这个太平诏,仿若普天下读书人书房里的座右铭,浓缩了儒学的最精华部分。我想,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幸福指数了。

    婚姻自由

    男女平权,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真是各有各的理。古汉语中没有“女”字边的“她”,不利平权,五四之初便造了一个,而古文中通以“姪”称呼侄儿侄女,也不见男子们直呼其冤。

    西方国家已发达到两男子可以登记“结婚”了,婚姻至此完全丧失本义,仅停留于法律意义上的两个人的组合,正如组合一支乐队。倘陷于家庭暴力或性格纠葛等诸多因素,婚姻自由确可以还被侵害方以自由身。但目下情势,离婚自由有太过之嫌,结容易离也容易,自由而散漫,而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乎?这是个很大的社会问题。

    汉时的杜钦,说过一句话:“男子五十,好色未衰。妇人四十,容貌改前。以改前之容,待于未衰之年,而不以礼为制,则其原不可救,而后徕异态。”他虽是针对嫡庶之间的明争暗斗而言,但较之于今,亦有深刻之意义。给我一箩筐的胆,我也不敢去反对一夫一妻制,这不明摆着欠揍么。我是服杜钦识人性之深,开出的“药剂”也中理。

    儒家社会,礼法森严,竟然允许秦楼楚馆存在,先是惊诧,继而也是佩服。礼禁的是缙绅之家,因为他们的身份地位,为众人瞩目,所以有“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之纲纪。而守节也不是一刀切,得由当事人提出申请,报经政府批准,如若不愿,则听任再醮(我们这一代的后人写历史,对此一节误读太多)。秦楼楚馆疏导的是芸芸人性,与其放任自流,不若纳于规范,也少些什么病的背地猖獗。自然,文明社会,我们不应允许秦楼楚馆余孽再现身,也不应支持辜鸿铭的纳妾合理论,但确定一个礼来调节当前的婚恋状态却是必需的,也是当务之急。恋爱自由一过头,多有禁果先食者。家花已无花期在,自不比野花香,婚姻自由恰成另觅新欢的绝好借口。

    社会之和谐,首在家事之谐顺上。日暮时分,百鸟归巢,而家事扰怀,殊非平安夜。汉朝匡衡说:“室家之道修,则天下之理得,故《诗》始《国风》,《礼》本《冠》《婚》。始乎《国风》,情性以明人伦也;本乎《冠》《婚》,正基兆以防未然也。”又说:“妃匹之际,生民之始,万福之原,婚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论《诗》,以《关雎》为始,此纲纪之首,王教之端也。”考诸史实,嫡妻制对女性却是一个绝好的关怀,不至于人老珠黄而横遭遗弃。

    文辞欺人

    不管什么工作,只要写作班子把总结报告编写得出神入化,领导看了首肯,这项工作就算安全到达陕北了。此种文风之坏,无疑是新生代党八股,我以为比党八股还要恶搞。党八股还只是文章的僵硬、不活泼,而前者却无视具体工作,一门心思只在文句上雕琢,从而益发滋长了弄虚作假的做派。唐朝柳公绰惩治这种风气,只有一个字:杀。

    第三章渔樵评弹(3)

    公元823年,柳公绰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过邓县,有二吏,一犯赃,一舞文,众谓公绰必杀犯赃者。公绰判曰:“赃吏犯法,法在。j吏乱法,法亡。”竟诛舞文者。蒲松龄在《聊斋》里愤愤地说,国家应出台这样一个法规,凡杀死j吏的人,不但不应判重罪,反应减刑若干年,因为天下j吏无不可杀者。当时之人对j吏痛恨如此。

    古来以文辞欺人者,首推谢灵运,次则王维。谢灵运身为东晋元勋之后,袭封国公,刘裕篡晋,他与陶潜走出两条路,陶潜挂冠西去,谢灵运侧身宋朝。及仕途失意,乃兴兵拒捕,作诗曰:“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动君子。”观其前后所为,并非有忠义晋室之迹,却声称自己忠义,可谓欺人之甚。

    王维的遭遇有点像周作人。初为唐朝“给事中”,安禄山陷两都,被迫出任伪职。后作诗曰:“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贼平,王维被捕下狱。因为有这首诗,及弟弟王缙的营救,唐肃宗乃特宥之。后来杜甫称赞王维,谓之“高人王右丞”,杜甫之意原是赞叹他的诗画境界,顾炎武却很是不平,说:“天下有高人而仕贼者乎?”顾氏进而将文辞与国运连接起来,“夫镜情伪,屏盗言,君子之道,兴王之事,莫先乎此”。镜者,明辨也。

    官员的读书

    吕蒙字子明,汝南富波(今安徽阜南)人,打小跟随姐夫邓当在孙策部下效力。邓当死后,他升任别部司马,代邓当领兵。后来屡立战功,历任平北都尉、横野中郎将、偏将军等职。

    一天,孙权对吕蒙说,你现在身居要职,应该注意多读书。吕蒙和李云龙一样,认为军人只要会打仗就可以了,读什么书,就以军中事多为推脱。孙权对吕蒙的态度很不满意:“我难道要你钻进书堆,当个博士吗?不过是要你浏览书籍,多知道些过去的事情。你说你事情多,难道还会多过我?我就经常读书,自以为大有益处。”吕蒙听了孙权的话,很惭愧,当真开始读书。

    汉献帝建安十五年(210)冬,鲁肃接替周瑜出任大督都,路经寻阳(今湖北黄梅),与吕蒙闲扯。越扯,鲁肃越感到吃惊,因为眼前的吕蒙跟过去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他惊奇地对吕蒙说:“卿今者才略,非复吴下阿蒙!”鲁肃这句话在历史上很有名气,接着吕蒙讲出了一句更有名气的话:“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大兄何见事之晚乎!”后来吕蒙接替鲁肃统帅吴军,成为一代名将。

    这则典故现在也入选中学语文课本,我读过很多次,每次读都有一种感动。孙权的“但当涉猎,见往事耳”的读书态度,很符合诸葛亮的脾气。

    建安初,诸葛亮在荆州,未出仕,与颍川石广元、徐元直、汝南孟公威等交好,一起讨论学业。石广元他们三人读书,务于精熟,把前代典章制度记得很牢。而诸葛亮读书,拣重要的来看,独观其大略。每天早晚,他们三人都抱着书本死背,而诸葛先生却显得闲暇,常常双手抱着膝盖,在竹林里长吼(长啸,一种养生方法)。诸葛先生一次对他们开玩笑说:“你们三人都可以做到刺史郡守一级。”三人问其所至,诸葛亮笑而不答。显然诸葛先生认为,他们的读书态度作为学者可取,而对于有志从政的人来说,并不可取。

    第三章渔樵评弹(4)

    也是三国,另有一则相当好的读书态度,我指的是官员的读书。

    蜀汉大司农(财政部长)孟光,向刘禅的老师郤正了解太子最近在读什么书,学识有什么长进。郤正回答说:“太子对父亲很孝顺,有古世子之风;接待群僚,也很有礼貌。”孟光说:“这是普通百姓家的孩子都能做到的,我问的是,太子治国的本事如何了?”郤正认为,太子既能做到忠孝,又懂礼貌,就不会乱来,而智调权略,藏于胸怀,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会知道?看样子,郤正有点生气。

    孟光知道郤正一根筋,得点拨点拨他。于是说:“我这人说话很直,你不要介意。现今天下大乱,应多教些谋略方面的东西,这才是当务之急,才可以在强手如林的乱世中存身。储君读书,哪能像我们一样,竭力博识以待访问,如博士探策讲试,以求爵位邪!”郤正认为有道理。

    孙权没明说的话,孟光直捅捅地说出来了,吕蒙通过读书读懂了孙权的意思,鲁肃也观察出来,所以才和吕蒙拜把子成兄弟。而郤正也转过弯来,可惜刘禅扶不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或者有人要说,这不是教人学鬼吗,明摆着厚黑学嘛。确实是。然而,不鬼点,能上史书吗?或者这样说,能上史书的,都是极鬼的人,不管好人还是坏人,问题是怎么一个鬼法而已。朝中好人要都老实得一根筋,跟坏人斗不起来,也不禁斗,也就没有那么多的权谋萧杀。只是所谓的好人与坏人,他们的人生底线不同罢了,或者纯粹为了功名利禄,或者为了人间正道。永乐二十二年(1424)十月丁卯,皇帝给大学士杨士奇等的上谕中说:“朝廷所重安百姓,而百姓不得蒙福者,由牧守匪人,牧守匪人由学校失教,故岁贡中愚不肖十率七八。古事不通,道理不明,此岂可任安民之寄?”此中深意不知当今的为官者能否明白。

    读史的态度

    左史记言,右史记事,这些都是可以留给后人的实录,连君王本身都无权过问,这个职责如今的记者担当了些。那些在台上者,春风得意时指点江山,身陷囹圄后涕泣自陈,都是白纸黑字,不啻又是一个实录。

    史官有秉笔直书的,也有为尊者讳的。秉笔直书者进而掉了脑袋,这样的例子不必再举。而后人也不必因为有为尊者讳的地方,便疑及整个二十五史,相反却应该从曲讳的地方探出隐情,才是正经的读史态度。

    东晋秘书监孙盛作《晋春秋》,直书时事。权臣桓温见之,大怒,对孙盛的儿子说:“枋头一战确实失利,但也不至于像你的父亲所说的那样。若此史遂行,自是关君门户事!”枋头,在今河南新乡东北,东晋太和四年(369),桓温北伐前燕,与慕容垂在此交战,惨败。恼羞成怒的桓温终于亮剑,这是政治家的惯用伎俩。

    这时孙盛已老,在家安度晚年。可脾气依然是那个脾气,方正严厉,一丝不苟(“性方严,有轨度”)。儿子们虽然也年过半百,但孙盛对他们的管束一点都不放松(“待之愈峻”)。因此,当儿孙满堂跪在孙盛的面前,哭喊着求他改几个保命的字时,孙盛就是不肯,不但不肯,还将他们骂了一顿。没办法,诸子遂私改之,保住项上人头要紧。

    孙盛估计也没老糊涂,见子孙们突然不吵了,不哭不闹了,而桓温的侍卫也没有破门而入,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孙盛也不吭声,装作不知道。原来,他事先已抄写别本,传之外国。及东晋孝武帝即位,购求异书,辽东人将别本呈上,与当时流行的删改本不同,遂两存之。

    唐太宗要看《起居注》,担心有什么不良的言行被载入史册,褚遂良不肯。唐文宗要魏谟拿《记注》给他看,魏谟也不肯。吴兢写《则天实录》,语涉宰相张说不光彩事。身为宰相的张说暗地里恳求吴兢改数字,吴兢就是不肯,说:“若徇公请,则此史不为直笔,何以取信于后。”

    史上确也曾发生过以写书做交易的事,就如现在的记者做有偿新闻。齐中书令魏收撰《魏书》,凭自己的喜好褒贬人物,还大言不惭地对人说:“何物小子,敢与魏收作色,举之则使升天,按之则使入地。”话讲得很露骨,然而时人终是不服,谓之秽史。

    即使如前四史之一的《史记》,鲁迅先生盛称之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马蚤”,王夫之也对其提出批评,认为“司马迁挟私以成史,班固讥其不忠,亦允矣”。此“忠”,不是不忠诚,而是指没能信守史官的职责。表现之一,即是司马迁对李广与卫青的不同态度。

    然而,群众的眼光终是雪亮的,史官在史书上做手脚,除非手段极其特务,否则终是要现身阳光下。故余意,二十五史,纵有瑕疵,终是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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